楔子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走廊里的地毯把最后一点脚步声也吸没了。戚晚棠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看着我,目光很平。“时砚,今天这顿饭你看到了,对方灌我酒,你替我挡了三杯。我记着。”她走到桌前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她把水瓶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这份材料,你今晚看完。明天上午谈判之前,你告诉我,我该不该签。”
第一章 点名
出差通知是周五下午发下来的。
时砚正在办公室整理全市文化场馆的安全检查台账,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里弹出消息:关于赴省城参加文化产业合作洽谈会的通知,时间下周一至周三,地点省城云栖酒店,参会人员名单附后。他点开附件扫了一眼——带队领导:戚晚棠副局长;随行人员:办公室时砚。
他盯着自己名字看了两秒,抬头看了看对面工位。薛曼枝正低头刷手机,大概也看到了通知,抬眼朝他这边瞥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时砚读得懂——怎么是你?
时砚在局里干了四年,办公室科员,平时写材料、跑腿、做台账,跟副局长戚晚棠的交集不算多。戚晚棠分管办公室和产业科,开会时他坐在后排记录,汇报时她听得多说得少,偶尔点他名问两个数据,他答完她点点头,没多余的废话。这次出差点名要他陪同,他确实没想到。
下班前,薛曼枝收拾东西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时砚,你跟戚局什么关系?”
“没关系。上下级。”
“那她怎么点你?办公室那么多人。”
时砚把台账合上。“不知道。通知上这么写的。”
薛曼枝看了他一眼,拎起包走了。时砚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遍通知。出差三天,省城,文化产业合作洽谈会。戚晚棠带队,他陪同。他掏出手机给妻子盛云苓发了条消息:下周一出差,省城,三天。盛云苓回得很快:知道了。注意身体。
周一早上七点,时砚拎着行李箱到了局门口。戚晚棠已经在了,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扎着,脚下一双低跟皮鞋。见他来,点了点头。“上车。”
司机姓龚,叫龚遂安,在局里开了八年车,话少路熟。车上了高速,时砚坐在副驾驶,戚晚棠坐在后排。她上车之后就开始翻材料,偶尔用笔在上面画几道。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时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戚晚棠四十出头,在这个位子上干了三年,局里对她的评价是“能干、较真、不好糊弄”。他跟她出过两次差,都是当天来回,这么连着三天的还是头一回。
到了省城云栖酒店,办完入住已经快中午了。戚晚棠住八楼,时砚住七楼。她进电梯前跟他说:“下午两点大堂集合,去拜访省文旅厅产业处的路处长。晚上有饭局,你跟我去。”
“好。”
下午的拜访很顺利。路处长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说话客气,答应在项目审批上给南城开绿灯。戚晚棠谈得从容,该争取的争取,该让的让,两个小时后出来,她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松了些。时砚跟在她后面,把谈话要点记在本子上。
晚上的饭局设在酒店二楼的中餐厅。对方是做文化地产的,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姓毕的老板,叫毕广渊,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说话声音很大。菜上了一半,酒也开了。毕广渊端着酒杯站起来,冲戚晚棠举杯。“戚局长,南城那个项目,我们公司很有诚意。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戚晚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毕广渊不依,说“感情深一口闷”,又倒了一杯递过来。戚晚棠正要接,时砚站起来,伸手把酒杯接过去。“毕总,戚局长今天身体不适,这杯我替她喝。”说完仰头喝了。毕广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倒了一杯。时砚又喝了。第三杯递过来的时候,戚晚棠开口了:“毕总,小同时砚年轻人,酒量好。但咱们谈项目,酒是助兴的,合同才是正事。”
毕广渊哈哈一笑,坐下了。时砚坐下来,觉得胃里烧得慌,但脸上没显。饭局后半程,对方又提了几次酒,时砚挡了大半。散场的时候他看了看戚晚棠,她面色如常,只是耳根有点红。
第二章 信封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点了。
时砚洗了把脸,把衬衫换了,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三杯白酒,后劲上来了,头有点沉。他拿起手机给盛云苓发了条消息:刚吃完,回房间了。盛云苓回:早点睡。他正要放下手机,门铃响了。
他起身开门。戚晚棠站在门口,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她看了他一眼,没进来,站在门口说:“时砚,你来我房间一趟。有点事。”
时砚拿了房卡,跟着她上了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吸没了。戚晚棠刷卡开门,时砚跟进去。房间跟他那间一样的格局,只是桌上多了几份摊开的材料。戚晚棠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转身看着他。
“时砚,今天这顿饭你看到了,对方灌我酒,你替我挡了三杯。我记着。”她走到桌前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她把水瓶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这份材料,你今晚看完。明天上午谈判之前,你告诉我,我该不该签。”
时砚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露出一角白纸。“这是什么?”
“毕广渊公司的项目合作意向书,附了他们公司的资质材料和业绩清单。”戚晚棠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指点了点信封,“你先看。看完再说。”
时砚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材料。十几页纸,有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近几年做过的项目列表、财务报表摘要,还有一份合作意向书草案。他翻到财务报表那页,看了几行数字,眉头皱起来。再看项目列表,有两个项目的建设周期明显对不上,一个写的一年完工,另一个同期的项目写了三年。他把这两处折了角,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法定代表人那栏写着:毕广渊。旁边有一个小字备注:公司实际控制人毕广渊,持股比例百分之六十七。
“戚局。”时砚抬起头,“这家公司有问题。”
戚晚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
“两个项目的周期对不上。财务报表里的应收账款占比太高,回款周期太长。实际控制人持股这么集中,如果这个人出问题,公司整个就塌了。还有这个意向书草案,第五条付款条款写的是‘按项目进度分阶段支付’,但没有约定各阶段的具体时间节点。这条如果签了,对方可以拖到项目完工再要钱,也可以提前要钱,主动权全在他们手里。”
戚晚棠听着,没打断他。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几秒。“所以你建议不签?”
时砚想了想。“不签。至少现在不能签。要签的话,得让他们补材料,把项目周期解释清楚,把付款条款细化到每个节点,还有,得查一下这家公司的司法风险。我晚上可以查。”
戚晚棠看着他。房间的灯照在她脸上,她表情很平,但时砚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那个动作他见过,开会时她做决策之前就会这样。
“你查。现在查。用我的电脑。”她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推过来,“我等你。”
时砚坐下来,打开电脑。他先查了企业信息公示系统,毕广渊的公司确实注册在南城,成立五年,注册资本写的是五千万,但实缴只有八百万。再查司法风险,有三条开庭公告,都是合同纠纷,原告是两家供应商和一家施工队。他又查了公司名下的在建项目,有一个已经被住建部门列入重点监管名单。他把这些信息截屏存好,整理成一份简要说明。
戚晚棠全程坐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但时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屏幕上的每一个页面上。查完之后,他把电脑转过去,屏幕对着她。
“戚局,这家公司不能合作。财务、司法、在建项目,三方面都有问题。签了意向书,后面很被动。”
戚晚棠看完屏幕,合上电脑。她把那份意向书材料收回牛皮纸信封,放进公文包。“明天上午的谈判,你来主讲。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摆出来。对方要是解释不清楚,意向书不签。”
时砚愣了一下。“我主讲?戚局,您是带队领导。”
“你是办公室的,材料是你查的,你比我清楚。”戚晚棠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去睡吧。明天早上八点,大堂见。”
时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戚晚棠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照进来。他迈步出去,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时砚,今天酒挡得好。材料也查得好。”
第三章 谈判桌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谈判在酒店三楼的小会议室举行。
毕广渊带了两个人来,一个律师,一个项目经理。戚晚棠坐在长桌一侧,时砚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毕广渊进门时笑呵呵的,跟戚晚棠握手,又朝时砚点了下头。
“戚局长,昨晚休息得好吧?”
“挺好。毕总,今天咱们直奔主题。项目合作的事,我让小同时砚先跟你对一下材料。”
毕广渊看了时砚一眼,脸上的笑淡了点。“行。小同时砚是吧?你说。”
时砚打开电脑,把查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列出来。“毕总,贵公司提交的业绩清单里,南城文化广场项目写的是一年完工,但同一时期贵公司在邻市还有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业绩清单上写的是三年完工。两个项目体量差不多,周期差了两年。这个怎么解释?”
毕广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旁边的项目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材料,低声说了句什么。毕广渊清了清嗓子。“那个项目中间有变更,工期延长了。文化广场那边条件好,进展快。”
时砚没接话,翻到下一页。“贵公司去年财务报表显示应收账款一点二亿,占流动资产的比例超过百分之六十。回款周期平均十四个月。这个比例在行业里偏高。如果这次合作启动,贵公司能拿出多少自有资金?”
毕广渊的律师开口了:“时砚同志,这些财务细节我们可以会后单独沟通。今天是谈意向——”
“意向书的付款条款跟财务能力直接挂钩。”时砚打断他,语气平,“第五条写的是‘按项目进度分阶段支付’,但没有约定各阶段的具体时间节点。如果签了,贵公司可以在任何时间要求付款,也可以拖到项目完工再付。主动权全在贵公司手里。这一条必须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毕广渊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看了戚晚棠一眼,戚晚棠端着茶杯喝水,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转回来看着时砚,声音沉了些。“小同时砚,你是办公室的吧?你们局里谈项目,什么时候轮到办公室的人拍板了?”
时砚没动。戚晚棠把茶杯放下,开口了:“毕总,小同时砚的意见代表我的意见。材料我们看过了,问题摆在这儿。意向书可以谈,但这几条不改,今天签不了。”
毕广渊看了她两秒,靠回椅背上。他的律师凑过来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他听完,又看了看时砚,嘴角扯了一下。“行。材料我们再补。付款条款可以细化。下个月我们再碰一次。”
戚晚棠站起来。“可以。下个月南城见。”
毕广渊带着人走了。会议室里只剩戚晚棠和时砚两个人。戚晚棠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毕广渊的车驶出停车场,转过身。
“时砚。”
“在。”
“今天这一仗打得好。”她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回南城之后,你把今天的内容整理成会议纪要,报给我。另外,这家公司的事,你跟产业科通个气,让他们也盯着。”
时砚把电脑合上。“好。”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往电梯走。戚晚棠按了电梯键,站在电梯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你在办公室干了四年,写材料写台账,今天这些数据你张口就来。办公室把你屈了。”
时砚看着她。“戚局,我干的就是办公室的活。”
“回南城之后,我跟人事说一声。你调到产业科去,那边缺个副科长。”
电梯来了。戚晚棠走进去,按了八楼。时砚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到七楼时,他走出去。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戚晚棠站在电梯里,朝他点了点头。
第四章 回程
回南城是周三下午。
龚遂安把车开得很稳,高速两边的杨树往后退,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时砚坐在副驾驶,后排戚晚棠翻了一会儿材料就合上了眼,大概是这几天累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偶尔超车时的风噪。
时砚把笔记本翻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会议纪要的框架。毕广渊那家公司的材料、谈判的要点、戚晚棠的表态、下一步的时间节点,一条一条理清楚。理完又想起戚晚棠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调你去产业科,那边缺个副科长。他当时没接话。产业科是戚晚棠分管的另一个科室,管文化产业项目审批和扶持资金,比办公室忙,也比办公室有分量。他在办公室干了四年,写材料、做台账、跑腿打杂,日子过得平稳,但也没什么长进。产业科那边确实缺人,老科长明年退,副科长一直空着。
车下高速的时候,戚晚棠醒了。她坐直身子,看了看窗外熟悉的街景,开口说:“时砚,会议纪要明天上午给我。”
“好。”
“还有,毕广渊那边下个月来南城,你跟着产业科一起接待。材料准备充分点,别再让他们挑出毛病。”
“明白。”
车先到局里,戚晚棠下车,拎着包上楼了。时砚把行李箱从后备箱取下来,跟龚遂安道了谢,也上了楼。办公室里薛曼枝在,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出差顺利吗?”
“还行。”
薛曼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戚局对你挺满意?”
“戚局对工作要求高,谈不上满意不满意。”
薛曼枝笑了笑,没再问。时砚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电脑,把出差期间积压的邮件处理了一遍,又列了会议纪要的提纲。下班前他把提纲发给了戚晚棠,她回了一个字:可。
晚上回到家,盛云苓已经做好了饭。她在市里的一所中学教英语,带两个班,每天比时砚下班还晚。今天倒是早,饭桌上摆了三个菜,还有一碗汤。时砚洗了手坐下来。
“出差怎么样?”盛云苓给他盛汤。
“还行。谈了个项目,没签成,下个月还得再谈。”
“戚局长好相处吗?”
时砚想了想。“好相处谈不上。讲道理。”
盛云苓看了他一眼。“你在办公室四年了,她好像第一次点你出差。”
“嗯。”
“为什么点你?”
时砚拿起筷子。“不知道。可能办公室就我闲着。”
盛云苓没再追问。两个人吃饭,聊了些家里的事——这个月房贷扣了,盛云苓她妈下周要来住几天,时砚的驾照该换了。吃完饭时砚洗碗,盛云苓去备课。他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脑子里却还转着戚晚棠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产业科副科长。他擦了擦手,把碗放进碗架。这事还没定,不急。
第五章 调动
调令是周五下来的。
时砚刚把会议纪要交给戚晚棠,人事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让他去一趟。人事科长叫祖鹤鸣,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把一张调动通知推到他面前。“时砚同志,经局党组研究,调你到产业科任副科长,下周一到岗。你看看。”
时砚拿起通知看了看。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原岗位办公室科员,新岗位产业科副科长。落款盖着局党组的章。他把通知放下。“祖科长,这是什么时候定的?”
“前天党组会定的。戚局长提的名,党组成员一致同意。”祖鹤鸣看着他,“你在办公室干了四年,表现不错。产业科那边缺人,戚局长分管,你去了好好干。”
时砚点头。“谢谢组织。”
从人事科出来,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调令来得比他预想的快。戚晚棠在电梯里说那句话才两天,党组会已经开过了。他回到办公室,薛曼枝正在打电话,见他进来,挂了电话看他。
“调令下来了?”
“嗯。产业科。”
薛曼枝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恭喜。产业科比办公室有前途。”
时砚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办公桌很简单,几本台账、一摞文件夹、一支笔、一个水杯。他把台账整理好,准备留给接手的人。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完了。薛曼枝看着他收拾,靠在椅背上。
“时砚,你跟戚局出差一趟,回来就提了副科长。你说没关系,谁信?”
时砚把纸箱抱起来。“信不信随你。我干活去了。”
他抱着纸箱去了四楼产业科。产业科在四楼东侧,三间办公室,科长姓岑,叫岑望舒,女,五十出头,再过几个月就退了。她见时砚进来,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纸箱。“时砚,欢迎。你的位子在里间,靠窗。电脑明天给你配,今天先看材料。”
时砚把纸箱放在新位子上。产业科比办公室大,四张桌子,现在只有他和岑望舒两个人。里间靠窗,能看到楼下的院子,还有对面那排香樟树。他把东西摆好,坐下来。岑望舒搬了一摞材料过来,放在他桌上。“这是今年上半年的文化产业扶持项目,你先看。看完写个综述,下周给我。”
时砚翻开材料。几十个项目,有做文创的、做演出的、做非遗的,大小不一。他翻了几页,拿出笔开始记。岑望舒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说:“戚局说你材料写得好。我看看有多好。”
时砚没接话,低头看材料。
第六章 毕广渊来了
毕广渊是月底来的。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周。他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上次的律师,另一个是新面孔,据介绍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接待安排在局里的小会议室,产业科岑望舒、时砚,加上戚晚棠,三个人坐一边。毕广渊进来时笑呵呵的,跟上次一样,但笑里多了点收敛。
“戚局长,时科长,上次的事不好意思。材料我们补齐了,付款条款也改了。你看看。”
时砚接过材料,翻开。项目周期那页改过了,两个项目的建设周期都改成了三年,后面附了变更说明。财务报表重新出了一版,应收账款降了些,但还是偏高。付款条款细化到了四个节点,每个节点附了验收标准。司法风险那几条开庭公告还在,没有新的补充材料。
时砚看完,把材料放在桌上。“毕总,项目周期和付款条款改过了,可以接受。但司法风险那三条开庭公告,材料里没有解释。”
毕广渊的律师接过话:“那三个案子已经结了两个,还有一个在调解。结案证明下周可以补过来。”
“那等结案证明到了再说。”时砚翻开笔记本,“另外,上次说的自有资金比例,材料里没有体现。这次合作如果要启动,贵公司准备投入多少自有资金?这部分资金怎么监管?”
毕广渊脸上的笑淡了点。他看了看财务总监。财务总监开口说:“我们公司自有资金充裕,可以拿出两千万。监管可以走共管账户。”
时砚记下来。“共管账户的方案需要细化。哪家银行,什么条件,谁来监管,都要写清楚。”
毕广渊靠在椅背上,看着时砚,又看了看戚晚棠。“戚局长,你这个时科长,比上次更难缠了。”
戚晚棠端起茶杯。“毕总,时砚现在是产业科副科长,分管项目审核。他问的这些,都是该问的。材料补齐了,咱们再往下谈。”
毕广渊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行。结案证明和共管账户方案,下周一起送过来。”
会谈结束,毕广渊一行走了。戚晚棠站起来,对时砚说:“今天这几个问题问得准。毕广渊这次态度比上次好,说明他知道自己材料不硬。继续盯着,别松。”
时砚点头。“明白。”
戚晚棠走了。岑望舒在旁边收拾材料,笑着说:“时砚,你才来产业科几天,项目审核的门道摸得挺快。”
“以前写材料看过类似的。现学现卖。”
岑望舒摇摇头。“你这个人,话少,但心里有数。”她抱着材料走了。时砚坐在会议室里,把今天的要点整理了一遍,准备写进项目跟踪表里。毕广渊下周送材料来,他得盯紧了。
第七章 盛云苓的发现
时砚调去产业科的事,盛云苓是过了几天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吃饭,时砚随口提了一句。盛云苓放下筷子。“调去产业科了?提了副科长?”
“嗯。戚局提的名。”
盛云苓看着他。“你出差一趟回来就提了副科长。你们局里没人说闲话?”
“有。薛曼枝问过我跟戚局什么关系。”
“你怎么答?”
“没关系。干活。”
盛云苓没接话,低头吃饭。时砚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今天话少。他夹了块肉放在她碗里。“怎么了?”
盛云苓把肉拨到一边。“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忙了,出差多了,回来也加班。”
时砚想了想。确实,调去产业科之后,材料多了,项目审核的活也重,他经常在办公室待到七八点才走。周末有时候还要看材料。盛云苓带两个班,也累。两个人各忙各的,坐下来说话的时间少了。
“等这阵子忙完,我休两天假,咱们出去走走。”他说。
盛云苓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说休假是去年。”
时砚没接话。他低头把饭吃完,起身收了碗筷去厨房洗。盛云苓坐在客厅里备课,没再说什么。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时砚听见她在客厅里翻书的声音。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盛云苓低着头写字,笔尖沙沙响。
“云苓。”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盛云苓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时砚,我不是不高兴。我是觉得你这个人,什么事都闷着。你调了岗,提了职,按理说是好事。但你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你让我怎么接?”
时砚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她说得有道理。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好事坏事都闷着,不显山不露水。在部队的时候是这样,转业到地方还是这样。
“那我重新说一遍。”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我提了副科长,产业科的,戚局提的名。工资涨了一级,年底奖金大概也多些。以后房贷能松快点。你妈下周来住,我到时候早点下班。”
盛云苓看着他,表情缓和了些。“这还差不多。”
时砚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握着笔握久了。他没松。“等忙完这阵,休假。我说真的。”
盛云苓抽回手,继续备课。“你上次也这么说。我记着呢。”
时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回到书房,打开电脑,把毕广渊那家公司的材料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下周结案证明和共管账户方案送过来,他得逐条核对。书房外面,盛云苓的笔尖还在沙沙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心里踏实了些。
第八章 共管账户
毕广渊的材料是周三送来的。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天。时砚拿到材料,先翻了结案证明——三份,两份结案,一份调解书,都有法院的章。他核对了案号,跟之前查到的开庭公告对得上。再看共管账户方案,写的是在城商行开共管账户,项目资金由双方共同监管,支取需要双签。方案后面附了城商行出具的账户监管承诺函。
时砚把材料看完,列了几个问题。第一,共管账户的监管费率是多少,由谁承担。第二,双签的具体权限划分,哪些支出需要双方签,哪些只需要一方。第三,如果项目中途终止,账户资金怎么处理。他把问题写在一张纸上,拿着材料去找戚晚棠。
戚晚棠在办公室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时砚坐下来,把材料放在桌上。“戚局,结案证明没问题。共管账户方案框架可以,但有三个细节不清楚。”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戚晚棠看了看,拿起笔在“双签权限划分”那行下面画了道线。“这条最重要。毕广渊这个人滑,双签如果不写清楚,他到时候拿大额支出让你签,你不签他就拖着,项目照样卡住。”
“我也是这个意思。方案里写的是‘重大支出双签’,但没有定义‘重大’的标准。建议改成五万以上双签,五万以下单签但需事后报备。”
戚晚棠点头。“你去找岑科长商量一下,把这条细化。然后回给毕广渊,让他们重新报。”
时砚把材料收起来。“好。”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岑望舒正在收拾抽屉。见他进来,问:“毕广渊的材料有问题?”
“共管账户的细节不清楚。我跟戚局汇报了,戚局让咱们细化一下,回给他们重报。”
岑望舒接过来看了看,在“双签权限”那条上停了停。“行。咱俩商量一下,五万这个门槛合适。太高了达不到监管效果,太低了影响效率。”两个人讨论了一刻钟,把条款细化好。时砚写成书面意见,发给戚晚棠审阅。戚晚棠改了两个措辞,让他回给毕广渊。
时砚把意见发过去。下午,毕广渊的律师回了邮件,说同意修改,重新报方案。时砚把邮件转给戚晚棠,她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时已经快七点了。时砚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四楼走廊的灯还亮着一盏,戚晚棠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光来。他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楼梯口走。走到楼下,掏出手机给盛云苓发了条消息:今天加班,晚回了。盛云苓回:知道了。饭在锅里。
时砚走出局大门,往公交站走。秋天了,路边的树开始落叶,风里带着凉意。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远处亮起来的路灯。脑子里还在转共管账户的条款。五万这个门槛,毕广渊答应了,说明他确实想合作。但答应的太快,也说明他可能还有其他算盘。下周方案报过来,得再仔细看一遍。
公交车来了。时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是南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往后退。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戚晚棠发来的:毕广渊的方案,下周报过来之后,你牵头做个风险评估。单独报给我。
时砚回了一个字:好。把手机揣回兜里。公交车继续往前开,驶入夜色里。
第九章 风险评估
毕广渊的新方案是周一上午到的。
时砚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共管账户的条款按他要求改了,五万以上双签,五万以下单签但需事后报备,账户监管费由毕广渊公司承担。结案证明齐全,调解书也附了。表面上看,材料挑不出毛病了。
但时砚注意到一个细节。毕广渊提交的项目预算表里,有一笔“前期咨询费”,金额是四十八万,列在项目启动阶段的第一项支出。这笔费用名目模糊,没有具体的服务内容说明,也没有对应的咨询公司名称。他拿笔把这一条圈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把风险评估报告写好,单独报给了戚晚棠。报告里列出了三个风险点:第一,前期咨询费四十八万去向不明,需要毕广渊提供咨询合同和服务内容证明。第二,共管账户虽然在城商行开,但毕广渊的公司在城商行有贷款记录,银行方面可能存在利益关联,建议换一家没有业务往来的银行。第三,项目预算中的人工成本占比偏低,只有百分之十五,实际施工中大概率会超支,超支部分由谁承担,方案里没有写。
戚晚棠看完报告,把时砚叫到办公室。“你查了毕广渊公司在城商行的贷款?”
“查了。企业信息公示系统里有动产抵押登记,抵押权人就是城商行。金额三千万,去年登记的。”
戚晚棠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银行换掉。前期咨询费让他解释。人工成本那条,让他补一个超支分担条款。今天回给他。”
“好。”
时砚把意见整理好,发给毕广渊的律师。下午对方回了邮件,说银行可以换,前期咨询费是付给一家叫“文渊咨询”的公司,做项目可行性研究的,合同和发票可以补。人工成本的超支分担条款同意加。时砚收到回复,又把“文渊咨询”查了一遍,发现这家公司注册地址跟毕广渊的公司是同一个写字楼,同一个楼层,只是门牌号不一样。法定代表人叫毕广渊的堂弟。
他把这条发现记下来,报给了戚晚棠。戚晚棠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关联交易。这笔咨询费说白了就是左手倒右手。你把这个查清楚,写进风险评估的补充报告里。”
时砚花了一下午把“文渊咨询”的工商信息、股东结构、历史变更全部调出来。确认了跟毕广渊公司的关联关系。他写成补充报告,下班前交给了戚晚棠。她看完,把报告锁进了抽屉。
“这个先不发给毕广渊。留着。下次谈判的时候用。”
时砚点头。“明白。”
第十章 谈判
第二次正式谈判在局里的大会议室。
毕广渊带了律师和财务总监来。戚晚棠坐在长桌一侧,时砚在她右手边,岑望舒坐在左手边。毕广渊进门时脸上的笑比上次又淡了些,跟戚晚棠握了手,坐下。
“戚局长,材料都按你们的要求改了。银行换了,前期咨询费的合同和发票带来了,人工成本超支分担条款也加了。你看看。”
时砚接过材料翻了一遍。咨询费合同写的是文渊咨询提供项目可行性研究服务,金额四十八万,合同编号和发票号都在。他看完,把材料放下。
“毕总,文渊咨询这家公司,跟贵公司是什么关系?”
毕广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什么关系?合作关系。他们做咨询,我们付费。”
“文渊咨询的注册地址跟贵公司是同一个写字楼,同一个楼层。法定代表人叫毕广渊的堂弟,叫毕广济。”时砚的语气很平,“这个关系,材料里没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毕广渊的律师翻了翻材料,没说话。毕广渊看着时砚,嘴角扯了一下。“时科长查得真细。文渊咨询确实是我堂弟开的,但业务是独立的。他做咨询,我付费,市场价,没什么问题。”
“关联交易不是不可以。但要披露。”戚晚棠开口了,“毕总,材料里没披露这层关系,这是程序问题。今天先不谈这个。我问你一句话——这个项目,你到底是真心想做,还是想借着项目把钱倒一遍?”
毕广渊的脸色变了。“戚局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前期咨询费四十八万,占了启动资金的十分之一,付给你堂弟的公司。这笔钱到底做了什么研究,成果在哪里,我们看不到。项目还没启动,钱先流出去了。换了你是我,你签不签?”
毕广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财务总监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他听完,抬起头。“咨询报告可以提供。关联关系可以写进材料。但戚局长,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没被人这么防过。”
“防的是风险,不是你。”戚晚棠把材料合上,“材料补齐了,咱们再谈。今天先到这儿。”
毕广渊站起来,看了时砚一眼。这次他没笑,也没说话,转身走了。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岑望舒收拾着材料,叹了口气。“毕广渊这个人,看着客气,心里不好惹。戚局,你今天把话说透了,他回去不一定善罢甘休。”
“不善罢甘休就不干。”戚晚棠站起来,“南城不是只有他一家公司。”
时砚把材料收好。戚晚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风险评估补充报告,你写得很好。继续盯着。”
“好。”
第十一章 压力
毕广渊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谈判后的第三天,时砚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市里某部门的工作人员,说有人反映产业科在项目审核中存在“故意刁难企业”的情况,问时砚有没有时间“沟通一下”。时砚问对方是哪个部门、姓名是什么,对方含糊其辞,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挂了。
时砚把这件事报给了戚晚棠。她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毕广渊找人递话了。不用理。他要是真有本事,就直接找局党组。绕弯子吓唬人,说明他底气不足。”
“嗯。”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第二天,岑望舒悄悄跟时砚说,她听到风声,说有人往市里写了举报信,说产业科在项目审核中“吃拿卡要”。举报信是匿名的,具体内容不清楚,但矛头指向产业科最近几个项目的审核流程。
“冲你来的。”岑望舒压低声音,“你刚提副科长,经手的第一个大项目就是毕广渊的。他卡着不签,对方就往上面告。这种事,查不出问题也恶心你一阵。”
时砚把这条消息也报给了戚晚棠。她这次沉默了几秒。“举报信的事我来处理。你把毕广渊项目的所有审核记录、往来邮件、材料版本全部整理一份,按时间线排好。万一上面来查,这就是证据。”
时砚花了一个下午把材料整理好。从第一次出差毕广渊递信封开始,到后来的材料补充、修改意见、谈判记录,一条不落。他按时间线排好,每个版本都标了日期和修改内容。整理完发给戚晚棠,她看完,回了一个字:稳。
第三天,局纪检组的人来了产业科。带队的是纪检组长,姓阮,叫阮清和,五十来岁,做事严谨。她把时砚叫到小会议室,问了几个问题——毕广渊项目的审核流程、提出过哪些意见、对方配合情况。时砚一一答了,把整理好的材料递给她。阮清和翻了一遍,问了些细节,最后说:“材料很完整。举报信的事,局里会核实。你正常工作。”
时砚走出小会议室,在走廊里碰见戚晚棠。她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戚晚棠没说话,但朝他点了点头。时砚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把毕广渊的材料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举报信是匿名的,查不到来源。但不管查不查得到,这个项目他都不会松口。
第十二章 休假
时砚答应盛云苓的休假,拖了一个月才兑现。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他把手头的事交代给岑望舒,请了两天假。盛云苓提前订了城郊一家民宿,带着她妈和两个孩子一起去了。时砚开车,盛云苓坐副驾驶,后排是她妈和两个孩子。祁望舒——不对,是时砚的儿子时望舒,跟盛云苓她妈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本故事书,念给三岁的妹妹时望舒听。两个望舒,一个大一个小,名字一样,念起来总是分不清谁是谁。
民宿在城郊的一个山脚下,院子很大,种着柿子树。时砚把行李搬进房间,出来时盛云苓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茶桌。她妈带着两个孩子去摘柿子,时砚在盛云苓对面坐下来。
“你最近瘦了。”盛云苓给他倒了杯茶。
“产业科忙。”
“忙什么?”
时砚想了想。“一个项目,对方不太规矩,来回磨了几轮。上面还来了举报信,查了一通。”
盛云苓放下茶杯。“举报信?查你?”
“冲科室来的。没查出问题。”
盛云苓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她没追问,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个人,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转业到地方还是这样。”
时砚没接话。院子里传来时望舒的笑声,他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柿子。“爸爸!这个熟了!”
时砚接过柿子,捏了捏,确实软了。他掰开一半递给盛云苓,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很甜。时望舒又跑回去找妹妹了。盛云苓吃着柿子,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
“时砚。”
“嗯。”
“你那个项目,如果对方真的不规矩,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不签。”
“得罪人呢?”
时砚想了想。“得罪就得罪。规矩要是破了,以后没法干。”
盛云苓没再说什么。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山脚下的柿子树。阳光照下来,暖融融的。时砚坐在旁边,把那个柿子吃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戚晚棠发来的:毕广渊的咨询报告送来了。你休假回来再看。
他回了一个字:好。把手机揣回兜里。盛云苓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话。院子里时望舒又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要他去摘柿子。他站起来,跟着儿子往柿子树走。盛云苓坐在茶桌旁,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休假两天,时砚没碰工作。周一回到局里,他把毕广渊的咨询报告调出来看。报告写得很泛,数据来源不明,结论都是套话。他把报告里的问题标出来,又查了文渊咨询的资质——没有工程咨询资质,只有一张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的是“商务信息咨询”。
他把这些整理好,报给了戚晚棠。她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毕广渊这个人,胆子大,但做事糙。你把这些整理成正式意见,发给毕广渊,让他限期补正。补不了,项目就搁置。”
时砚把意见写好发出去。当天下午,毕广渊的律师回了邮件,说“需要时间准备”。时砚把邮件转给戚晚棠,她回了一个字:等。
项目搁置了。时砚每天照常上班,处理产业科的其他项目。毕广渊那边没再来电话,也没再托人递话。举报信的事,纪检组查完出了结论——反映问题不属实,予以了结。时砚把结论收在抽屉里,继续干活。产业科的工作照常推进,他手头又多了两个新项目,一个是做非遗手工的,一个是做社区小剧场的。两个项目都比毕广渊的小,但材料实在,他审得顺利。
十二月初,岑望舒退休了。临走那天,她把时砚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经手的所有项目档案。你接着管。戚局跟我说了,产业科的事你牵头,等明年新科长来了再交接。”
时砚接过文件夹。“岑科长,你放心。”
岑望舒笑了笑。“你这个人,话少,但心里有数。戚局没看错人。”她拎着包走了。时砚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下楼。四楼走廊里安静得很。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岑望舒留下的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看。窗外的香樟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冬天来了。
第十三章 新科长
新科长是过完春节来的。
正月十五刚过,人事科的调令就下来了。产业科新任科长叫邱柏舟,从区文旅局调上来的,四十出头,圆脸,说话带笑,看着和气。报到那天,戚晚棠亲自领着他在科里转了一圈,介绍给时砚。
“时砚,这是邱柏舟同志,新任产业科科长。以后你们搭班子。”戚晚棠说完,看了两人一眼,“产业科今年的任务重,你俩好好配合。”
邱柏舟伸出手,握得很实在。“时科长,戚局长跟我说了,你业务熟,我初来乍到,多跟你请教。”
“邱科长客气。一起干。”
戚晚棠走了。邱柏舟在岑望舒原来的位子上坐下来,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茶杯、笔记本、一盆小多肉。时砚坐在里间靠窗的位置,隔着门看他收拾。邱柏舟收拾完,端着茶杯走进来。
“时砚,我看了去年的项目档案,毕广渊那个项目还搁着?”
“嗯。对方补充材料一直没交齐,搁置了。”
邱柏舟点点头。“戚局跟我提过这个项目。她说你审核得很细,对方材料不硬,卡着是对的。我同意她的意见。你接着盯,材料到了报给我和戚局,咱们一起审。”
“好。”
邱柏舟没再多问,回自己位子上看材料了。时砚坐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新科长跟岑望舒不太一样。岑望舒是老产业,门道清,但话少,什么事都让他自己拿主意。邱柏舟话多些,态度也客气,但时砚感觉他看材料的时候眼睛很利,扫一遍就能抓住关键。戚晚棠挑的人,不会错。
开春之后,产业科的工作多了起来。市里下了文,要搞文化产业扶持计划,各县区报项目上来,市局审核后给资金。产业科是主责科室,时砚和邱柏舟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申报材料堆了一桌子,两个人分头看,看完交换意见,再报给戚晚棠。
邱柏舟审材料有一套。他看项目先看人,把申报单位的底细摸一遍,再翻项目本身。有一回,时砚看好的一个文创项目,邱柏舟看完之后说:“先放放。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去年刚被列入失信名单,项目再好,人不行。”
时砚查了一下,果然如此。他把项目退回去,附了说明。邱柏舟在旁边说:“时砚,你审材料细,但有时候太看材料本身。人比材料重要。人不行,材料写得再好也别签。”
时砚记下了。两个人配合了两个月,产业科报上去的第一批项目全部通过审核,没有一个被市里打回来。戚晚棠在局务会上点了产业科的名,说“今年产业科开局不错”。
第十四章 毕广渊的最后一张牌
四月中旬,毕广渊的材料来了。
比时砚预想的晚了一个月。材料很厚,除了之前要求的咨询报告、关联关系披露、人工成本超支分担条款之外,还多了一份新的东西——项目合作补充协议,建议由毕广渊的公司和市文旅局下属的文化投资公司合资成立项目公司,共同运营。
时砚翻到这一页,眉头皱起来。他跟邱柏舟碰了一下,两个人都觉得这个方案有问题。合资成立项目公司,意味着市里的文化投资公司要出钱。毕广渊前期的债务和司法风险,会跟新公司搅在一起。如果项目出了问题,市里的投资就打水漂了。
时砚把材料报给戚晚棠。她看完,把时砚和邱柏舟叫到办公室。“这个合资方案,毕广渊怎么提的?”
“材料里说,为加强合作深度,建议双方共同出资成立项目公司。”时砚答,“但出资比例、治理结构、债务隔离这些关键条款,都没写。”
戚晚棠把材料合上。“毕广渊这是想绑市里的投资公司下水。他自己的项目缺钱,拿市里的钱去填他的窟窿。这个方案不能签。”
“那怎么回他?”邱柏舟问。
“直接回。方案不成熟,不具备可操作性。让他改回原来的合作模式。”戚晚棠看着时砚,“你写意见。把三条风险列清楚——出资比例不明确、治理结构缺失、债务隔离机制没有。写完之后发给他,抄送邱科长和我。”
时砚花了一下午把意见写好。三条风险列得很清楚,每条下面附了具体条款依据和案例说明。他写完发给戚晚棠审阅,她改了两个措辞,发了。邮件发出去之后,时砚以为毕广渊会像以前一样,再拖一阵子。但这次,毕广渊第二天就回了。
邮件很短,只有一句话:既然南城不欢迎,我去别处谈。
时砚把邮件转给戚晚棠和邱柏舟。戚晚棠回了两个字:随他。邱柏舟看了,说:“走了也好。这个人跟咱们磨了快半年,项目没进展,反倒占着产业科的精力。”
时砚把毕广渊的所有材料整理归档。从去年秋天的第一份意向书,到今年春天的合资方案,二十多个版本,排起来有半尺厚。他把档案盒放进柜子里,关上门。毕广渊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从“难缠的对手”变成了“曾经的案例”。以后审项目,他会记得这个人——材料做得漂亮,但根子是空的。
第十五章 夏收
六月,市里的文化产业扶持资金下来了。
产业科审核通过的第一批项目,全部拿到了拨款。做非遗手工的那个项目,在城西老巷子里开了个体验工坊,周末开放,市民可以去学做手工;做社区小剧场的那个,在老小区里租了间旧仓库,改成了小剧场,演话剧、相声、儿童剧,票价定得低。两个项目都不大,但开起来之后人气不错。时砚路过的时候看过两次,工坊里坐满了年轻人,小剧场门口排着队。
邱柏舟在科里说:“这两个项目,是你审的。眼光不错。”
时砚说:“项目本身好。团队实在。”
邱柏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来了半年,跟时砚配合得顺,两个人分工明确,大的项目一起看,小的项目分头审,审完互相通气。戚晚棠对产业科今年的工作满意,局务会上表扬过两次。
毕广渊的项目彻底搁置了。他的公司后来去了邻市谈合作,结果不知如何,时砚没再关注。产业科的精力转到了新项目上,毕广渊那个档案盒在柜子里放着,落了薄薄一层灰。
七月,盛云苓放暑假了。她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老家,住了半个月。时砚一个人在家,每天下班回来做饭、看材料。周末去了一趟城西的手工工坊,跟项目团队聊了聊运营情况。团队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以前做设计,后来转行做非遗,很认真。时砚看了他们的账本,收支平衡,略有盈余。他把情况记下来,准备写进年度总结里。
盛云苓回来那天,时砚去火车站接。她带着两个孩子,大包小包。时砚接过行李,把闺女抱起来。她三岁半了,趴在他肩膀上,叫了声“爸爸”。他拍了拍她的背。盛云苓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黑了。”
“天天骑车上班。”
“家里怎么样?”
“都好。你妈前天来电话,说下周来住几天。”
盛云苓点头。一家人往停车场走。时砚开着车,盛云苓坐副驾驶,两个孩子在后排。车上了高架,南城的夏天绿得浓,路边的树一棵挨着一棵。盛云苓看着窗外,忽然说:“时砚,你那个毕广渊的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搁置了。他走了。”
“你没为难吧?”
“没有。按规矩办的。”
盛云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车下了高架,驶入城区。时砚在红灯前停下来,看了看后视镜里两个孩子。大的在看书,小的靠着哥哥睡着了。绿灯亮了,他挂挡继续开。家里的米快没了,得去趟超市。盛云苓她妈下周来,得把客房收拾出来。日子琐琐碎碎的,跟去年没什么两样,但又不太一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办公室写台账。现在他坐在产业科的位子上,管着全市的文化产业项目。戚晚棠在会上说过一句话——“你这个人,放对了地方”。时砚觉得,大概是的。
尾声
秋天的时候,产业科来了新人。
一个刚考进来的选调生,姓鹿,叫鹿闻溪,二十三岁,研究生毕业,学文化产业管理的。戚晚棠让时砚带她,先熟悉项目审核的流程。鹿闻溪聪明,学得快,看了两个月档案,开始跟着时砚跑项目现场。有一次去小剧场看演出,出来的时候鹿闻溪问他:“时科长,你怎么判断一个项目值不值得扶持?”
时砚想了想。“先看人。人实在,项目差不到哪去。人不实在,项目再好也别碰。”
鹿闻溪点头,记在本子上。时砚看着她记笔记的样子,想起自己刚调来产业科那天,岑望舒给了他两摞档案,说“看完写个综述”。一晃快两年了。岑望舒退休了,毕广渊走了,戚晚棠还在那个位子上,只是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他还在产业科,审项目、写意见、跑现场。日子一天连着一天,像南城的四季,轮着转,稳当。
十月的一个周五,下班前,戚晚棠把时砚叫到办公室。她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市里新批的文化产业园区规划方案。她指了指其中一页。“这个园区,产业科牵头做前期审核。你带队,鹿闻溪跟着学。时间紧,年底之前要出意见。”
时砚接过文件翻了翻。园区规划占地三百亩,意向入驻企业十几家,涉及文创、演出、非遗、数字文化几个板块。体量不小,比之前经手的任何一个项目都大。他把文件合上。“好。我回去做计划。”
戚晚棠看着他。“时砚,你跟着我干了两年,从办公室到产业科。这两年你扛了不少事,毕广渊那个项目磨了半年,你没松口。岑望舒退休之后你一个人顶了三个月,没出过差错。我心里有数。”
时砚说:“应该的。”
戚晚棠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还是话少。”她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去干吧。”
时砚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亮着,四楼的窗户外面是南城的暮色。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夹在胳膊底下,下楼。楼下院子里,鹿闻溪正在等他,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脸认真。见他出来,跟上来。
“时科长,明天去园区看地吗?”
“看。早上八点,局门口集合。”
两个人走出局大门,往公交站走。路灯亮了,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时砚走在前面,鹿闻溪跟在后面半步。路过一家面馆时,时砚停下来。“吃了饭再回去。”
两个人进了面馆,各点了一碗面。时砚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盛云苓发来的:今天晚回吗?他回:在吃饭,吃完就回。盛云苓回:好。家里炖了汤。
时砚放下手机。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他低头吃面,鹿闻溪坐在对面,也低头吃。窗外是南城的夜,车来车往,灯光明灭。时砚吃完面,擦了擦嘴,看着窗外。他想起来,两年前出差去省城那天,也是在这样一个晚上,戚晚棠把他叫到房间,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那个信封里的材料,他看了一晚上。从那以后,路就慢慢变了。但变来变去,他还是他。话少,认理,不松不该松的口。他觉得这样挺好。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涉人物、单位、事件均为文学创作需要,请勿对号入座。故事旨在传递担当与坚守的力量,展现普通人在职场中的真实抉择,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读者互动:时砚的故事讲完了。从办公室到产业科,从写台账到审项目,他走了两年。有些路看起来是运气,但运气背后是实打实的本事。你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候扛得住事?或者你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选择,坚持原则却得罪了人?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咱们评论区见!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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