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仙报恩

山东一男子救下5只黄鼠狼后,身上频发怪事,至今都难以解释

李德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天傍晚抄了近道。

那是2018年秋天,山东临沂的庄稼地里刚收完玉米,秸秆还在地里戳着,像一排排没来得及撤走的哨兵。李德厚骑着那辆二手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从镇上买的几袋化肥,想着赶在天黑前回村。他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沟壑纵横,手掌粗糙得像树皮,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他帮忙,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近道是条土路,穿过一片废弃的砖窑厂。砖窑厂荒了有些年头了,窑口黑洞洞的,像几只瞎了的眼睛。李德厚骑到半道,听见路边沟里有动静。他本不想管,可那声音一声接一声,细弱又尖锐,像小孩哭,又不像。

他捏了刹车,跳下来,扒开枯黄的野草往里瞅。

五只黄鼠狼。

两大三小,挤在一个塌了半截的土洞里。大只的黄鼠狼浑身是血,后腿被铁夹子夹住了,骨头都露了出来。三只小的还没睁眼,在母黄鼠狼怀里拱来拱去。另一只公的趴在洞口,身上也有伤,尾巴断了一截,正警惕地盯着他。

李德厚后来跟人说起这事时,总说自己当时“脑子一抽”。村里人都知道,黄鼠狼这东西邪性,叫“黄大仙”,碰不得。谁家要是招惹了这东西,轻则家宅不宁,重则灾祸连连。他小时候就听过无数关于黄大仙的传说——谁家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谁家的孩子突然发烧说胡话,都是因为得罪了黄大仙。

可那天他看着那只母黄鼠狼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在求他。李德厚心软了。

“得了,算我上辈子欠你们的。”他嘟囔了一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去掰那个铁夹子。公黄鼠狼龇着牙,发出“嘶嘶”的声音,但没扑上来咬他。夹子锈得厉害,他费了好大劲才掰开。母黄鼠狼的后腿已经断了,李德厚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它裹起来,放进车斗的化肥袋子里。三只小的也一并放了进去。公黄鼠狼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李德厚把它们带回了家。

他媳妇王秀兰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抱回一窝黄鼠狼,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王秀兰压着嗓子喊,“这东西能往家带?赶紧扔了!”

“受了伤,扔了就是个死。”李德厚把袋子放在院角的柴房里,又去屋里翻出云南白药和纱布,“你放心,等它们好了我就放走。”

王秀兰没再说什么。她这人嘴硬心软,嫁了李德厚二十年,知道他什么脾气。当年嫁给他,就是看上他这份心善。可心善能当饭吃吗?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两个孩子上学要钱,老母亲吃药要钱,李德厚在工地上搬砖,腰都累弯了,也没见谁念他的好。

那晚李德厚给母黄鼠狼处理了伤口,又弄了点米汤喂那三只小的。公黄鼠狼一直蹲在柴房门口,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光。

怪事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李德厚早上起来,发现院子里多了三只死老鼠,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放在柴房门口。他愣了一下,以为是猫叼来的,可村里谁家的猫这么讲究?

第二天,又多了两条死鱼,放在水缸边上。

第三天,是一只野兔。

王秀兰的脸都白了。“这是黄大仙在报恩。”她说,“你赶紧把它们送走,这东西邪性,留不得。”

李德厚嘴上说不信,心里也犯嘀咕。他把母黄鼠狼和小的放回砖窑厂那边,可那只公的怎么赶都不走。他走到哪,它就跟到哪,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一个月后,李德厚在工地上出事了。

那天他正在三楼砌墙,脚下的跳板突然断了。他整个人栽下去,工友们都吓得叫出了声。可等他落到地上,除了擦破点皮,什么事都没有。工友们都说他命大,那个高度摔下来,不死也得残。

李德厚躺在地上,看见那只公黄鼠狼蹲在工地围墙的砖垛上,正看着他。等他爬起来,它就不见了。

这事他没跟别人说,说了也没人信。

可真正的怪事,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穿黄袍的老头,白胡子,笑眯眯的,跟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三年之内必有一劫”,什么“逢三则避,遇水则停”,什么“家宅有变,往南而行”。

李德厚把这些话跟王秀兰说了,王秀兰骂他神经病。

“你天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能不胡思乱想吗?”

可李德厚心里不踏实。他去找村里的神婆赵大娘,赵大娘八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谁家有个疑难杂症都找她。赵大娘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

“德厚啊,你是撞了仙缘了。”她说,“黄大仙报恩,不是好事。它救你一命,你得还它一命。你这辈子,得做一件大事。”

李德厚问什么大事,赵大娘摇头不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说,“记住,心存善念,别问前程。”

日子照常过,可李德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工地上的工头开始找他麻烦,嫌他干活慢,三天两头扣他工钱。他媳妇王秀兰查出了子宫肌瘤,要做手术,得五万块钱。大儿子在县城读高中,成绩突然下滑,老师说再这样下去连大专都考不上。老母亲的哮喘越来越严重,药不能断。

所有的事都赶在了一起。

李德厚蹲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上面写着“欠费3000元”。他兜里只剩八十块钱,工头还欠着他两个月工资没发。他抽了一根烟,又一根,烟灰落在裤子上,烫了个洞。

他想起梦里老头说的“逢三则避,遇水则停”。

“放屁。”他骂了一句,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去找工头要钱。

工头姓孙,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嘴里叼着烟。李德厚找他要钱,他笑了一声,说:“老李,你最近干活不行啊,公司那边对你有意见。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李德厚急了:“我媳妇等着钱做手术!”

“那是你的事。”孙工头把烟头弹进垃圾桶,“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李德厚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知道打不过,打了也白打,还得进派出所。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王秀兰躺在病床上,他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沿上,一口一口灌着二锅头。喝到一半,那只公黄鼠狼又来了,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看什么看?”李德厚冲它喊,“你们这些畜生,报恩报恩,报什么恩?我媳妇都要死了,你们能干什么?”

黄鼠狼没动,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

李德厚哭了。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医院门口,抱着头,哭得像条狗。

第二天早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砖窑厂那块地的开发商打来的。那块地要建商品房,已经跟村里签了合同,但施工的时候出了事。挖掘机挖到一半,突然熄火了,怎么都打不着。找人来修,修好了,一开又熄火。反复三次,工人都不敢动了,说地底下有东西。

开发商找人看了,说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阴气重。要想顺利开工,得找个属虎的男人来破土,最好是在砖窑厂那边住过的,有仙缘的。

李德厚属虎。他还在砖窑厂边上救过黄鼠狼。

开发商找到他,说只要他肯去工地上住三天,做场法事,就给十万块钱。

李德厚去了。

那三天他住在临时搭的板房里,晚上能听见外面有声音,像有人在说话,又像风吹过秸秆的沙沙声。那只公黄鼠狼一直陪着他,趴在床底下,一动不动。

第三天晚上,他梦见了那个黄袍老头。

老头这回没笑,表情很严肃。

“你做了该做的事。”老头说,“记住,往后三年,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别出门。家里的西北角,放一碗清水,每天换。你媳妇的病,会好的。”

李德厚醒过来,天亮了。

开发商的人来了,说挖掘机能正常启动了,地底下挖出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已经送走了。他们给了李德厚十万块钱,还额外给了两千,说是“压惊费”。

李德厚把钱交了医药费,王秀兰的手术很成功。大儿子的成绩慢慢回升了,老师说考个大专没问题。老母亲的哮喘也稳定了,不知道是不是那碗清水的功劳。

那只公黄鼠狼在他家住了三年,突然有一天就走了。李德厚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在柴房门口放了一碗米汤,第二天起来,碗空了。

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黄鼠狼。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李德厚不再去工地了,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温不火,但够养家。王秀兰身体恢复了,在超市帮忙。大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小女儿成绩也不错。

可李德厚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救那五只黄鼠狼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它们可怜。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他解释不了。有人说是巧合,有人说是黄大仙报恩,有人说是他有精神病。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今年春天,他去镇上进货,路过那个砖窑厂。砖窑厂已经拆了,盖起了商品房,一栋一栋的,挺漂亮。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一只黄鼠狼从楼缝里跑出来,穿过了马路,消失在田野里。

他想起那只公黄鼠狼,想起那三只小的,想起梦里那个黄袍老头。

他想起赵大娘说的那句话:“心存善念,别问前程。”

李德厚站在路边,点了根烟。太阳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深吸一口,把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风里散了。

他笑了。

这世界上的事,有些能解释,有些解释不了。他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农民,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天傍晚,他要是没抄近道,没扒开那堆野草,没救那五只黄鼠狼,他现在可能还蹲在工地边上,抱着头哭。

有些恩情,不用还。有些缘分,说不清。

他掐灭烟头,骑上三轮车,往家走。

远处传来王秀兰喊他吃饭的声音,跟二十年前一样,亮堂堂的。

李德厚回到家的时候,王秀兰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围裙角,朝他这边张望。春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白丝掺在黑发里,在夕阳底下亮得扎眼。李德厚忽然觉得,媳妇老了。

“又跑哪儿去了?”王秀兰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沉甸甸的,里头装着两瓶酱油和一兜子鸡蛋,“镇上老刘家说你这几天进货都不准时,人家都催了两回了。”

“路上碰见个老熟人,聊了两句。”李德厚没说是去看砖窑厂了,说了她又该念叨。

超市里头灯管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得货架上的东西都褪了色。大儿子李阳放寒假回来,正趴在收银台后头玩手机,看见他爹进来,抬了下眼皮:“爸,我生活费快没了。”

“你上月不是刚拿了一千五?”

“物价涨了嘛。”

李德厚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八百给他。李阳接过钱,塞进兜里,又低头玩手机。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这儿子从小就不爱跟他们说话,上了大学更甚,有时候一整天都憋不出几个字。

晚上关了店,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个调解节目,老婆哭老公闹,主持人一脸苦相。王秀兰一边纳鞋底一边叹气:“你说这人啊,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折腾。”

李德厚没接话,他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赵大娘上个月走了,走之前他去看过一回。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拉着李德厚的手,跟他说了一句话。

“德厚啊,那五只黄鼠狼,是替你挡灾的。你命里本来有个大坎,它们给你分了。可这世上没有白来的福气,你得记住,往后但凡遇见带‘三’的事,能帮就帮一把。”

李德厚问她什么算带“三”的事,赵大娘没说完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他把这话跟王秀兰说过,王秀兰骂他神叨叨的,说赵大娘老糊涂了,临死说的话当不得真。可李德厚心里记着。

正想着,外头忽然起了风。窗户没关严,哐当一声被吹开了。王秀兰起身去关窗,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德厚,咱家西北角那碗水……又浑了。”

李德厚心里咯噔一下。

那碗清水是那个梦之后开始放的,每天换,雷打不动。可每次家里要出什么事,那碗水就会自己变浑,像有人在里头搅了一把泥。头一回浑是王秀兰查出生病之前,第二回浑是大儿子高考前发高烧,第三回浑是老母亲摔了一跤。

这是第四回。

李德厚走进厨房,果然,西北角灶台边上那碗水浑得发黄,碗底还有一层细沙。他端着碗,手有点抖。

“明天我去趟镇上。”他说,“找赵大娘的儿子问问。”

“赵大娘都走了,你找她儿子有什么用?”王秀兰的声音有点发颤,“要不……咱去找找那个开发商?当年那块地……”

“跟人家没关系。”李德厚把碗里的水倒了,重新舀了一碗清水放回去,“我心里有数。”

可他心里没数。那晚他又做梦了,梦里没有黄袍老头,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雾里有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听不真切,像在哭,又像在喊。他拼命想听清,可什么都听不见。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知道是自己流的汗还是泪。

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进货,路过集市口,看见围了一圈人。他本不想凑热闹,可听见里头有小孩哭,哭得撕心裂肺的。他扒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地上蹲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全是灰,膝盖磕破了,正哇哇大哭。旁边有个年轻女人,急得直跺脚,手里攥着手机,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李德厚问怎么了,年轻女人说孩子刚才被一辆电动车蹭了一下,摔倒了,车主跑了。她想带孩子去医院,可手机没电了,身上又没带现金。

“我送你们去。”李德厚二话没说,把三轮车推过来。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看看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咬着牙把孩子抱上了车。

镇医院不远,骑车十分钟。路上李德厚问了两句,才知道这女人姓林,叫林晓雨,是外地来的,在镇上开了家小理发店。孩子是她女儿,叫朵朵。

“孩子爸爸呢?”

林晓雨没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李德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低着头,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他就不问了。

到了医院,李德厚帮着挂号交费,又跑上跑下拿药。林晓雨一个劲地说谢谢,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忍住了。等朵朵处理好伤口,不哭了,她才松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要还给李德厚。

“不用,没几个钱。”李德厚摆摆手,“孩子没事就好。”

他转身要走,林晓雨叫住他:“大哥,你留个电话吧,回头我把钱给你送过去。”

李德厚想了想,把超市的地址给了她。他没当回事,这点小事,搁谁身上都会搭把手。可他骑着三轮车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想起赵大娘的话——“但凡遇见带‘三’的事,能帮就帮一把”。

那孩子叫朵朵。朵朵,三朵花?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三天后,林晓雨真的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着比那天利索多了。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还带着朵朵。朵朵膝盖上贴着纱布,但已经不哭了,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李德厚。

“大哥,那天真是谢谢你。”林晓雨把水果放在柜台上,“我那天刚来镇上,手机又没电,要不是你……”

“都说了不用客气。”李德厚给她倒了杯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林晓雨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我离婚了,去年离的。老家那边待不下去,就带着朵朵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李德厚看见她攥着杯子的手指发白。

王秀兰从里间出来,看见林晓雨和朵朵,愣了一下。李德厚赶紧介绍:“这是那天我说的那个……”

“我知道。”王秀兰打断他,脸上堆起笑,蹲下身去看朵朵,“这孩子真俊。几岁了?”

“四岁。”朵朵怯生生地答。

那天林晓雨在超市里坐了一下午。王秀兰跟她聊了很多,聊孩子,聊生意,聊女人一个人带孩子的不容易。李德厚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碗浑水。

晚上林晓雨走了以后,王秀兰跟他说:“这女人不容易。她在镇上理发店,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要养孩子。我让她以后有空就来家里吃饭。”

李德厚“嗯”了一声,没多说。

可从那以后,林晓雨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是来还钱,有时候是来送点自己做的咸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朵朵跟王秀兰亲,一口一个“王奶奶”,叫得王秀兰心花怒放。

李阳暑假回来,第一次见到林晓雨的时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那天林晓雨穿了件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正蹲在地上给朵朵系鞋带。李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王秀兰喊他吃饭才回过神来。

“妈,那是谁啊?”饭桌上他问。

“镇上开理发店的,你爸帮过她一回。”王秀兰给他夹菜,“快吃。”

李阳没再问,可李德厚注意到,从那以后,儿子回家的次数多了。

八月十五那天,林晓雨带着朵朵来家里吃饭。月亮很圆,院子里摆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月饼、苹果、葡萄。王秀兰炒了几个菜,李德厚开了瓶啤酒。朵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萤火虫,笑声脆生生的。

李阳喝了点酒,脸微微发红,忽然开口说:“林姐,你那个理发店,是不是快到期了?我听镇上人说,房东要涨房租?”

林晓雨愣了一下,低头扒饭:“嗯,涨得挺多,我正愁呢。”

“我们学校门口有个铺面在转租,位置挺好,你要不要去看看?”李阳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爹妈,眼睛盯着碗里的饭粒,“我帮你问过了,租金不贵。”

王秀兰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德厚没说话,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月亮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林晓雨走了以后,王秀兰在屋里坐了很久。李德厚知道她想说什么,先开了口:“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拿主意。”

“可她才离了婚,还带着个孩子……”王秀兰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也是带着孩子嫁给我的?”李德厚说,“当年我穷得叮当响,你妈不也不同意?”

王秀兰不说话了。

李德厚走到院子里,西北角那碗水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清得见底。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水是清的。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没变,也许什么都变了。

秋天的时候,林晓雨搬到了县城,在李阳学校门口开了家新理发店。生意比镇上好,朵朵也上了县里的幼儿园。李阳周末常去店里帮忙,搬搬东西,修修灯管,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

过年的时候,李阳把林晓雨和朵朵带回了家。王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李德厚把珍藏的那瓶好酒拿了出来。朵朵在院子里放烟花,李阳站在她身后,捂着她的手点火。

王秀兰看着院子里的人,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这是不是那黄鼠狼安排的?”她问李德厚。

李德厚笑了笑,没回答。

他想起当年救那五只黄鼠狼的时候,最大的那只母的,腿都断了,还护着三只小的。公的在旁边守着,死活不肯走。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东西跟人一样,有灵性,知道好歹。

后来发生的事,他到现在也说不清。可有一件事是真的——他救了五只黄鼠狼,然后他媳妇的病好了,儿子考上了大学,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再后来,他帮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成了他儿媳妇。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像那碗水,看着清,其实底下有沙。你以为浑了,静一静,又清了。

开春的时候,李德厚去县城看儿子。路过当年那个砖窑厂,现在已经是片漂亮的住宅小区了。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只黄鼠狼从花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一溜烟跑进了楼后面的绿化带。

他笑了笑,转身往儿子的理发店走。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远远地,他看见林晓雨站在店门口,正给一个客人递毛巾。朵朵蹲在台阶上,逗一只流浪猫。李阳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把梳子,喊了声什么。

李德厚听不清,但他看见儿子笑了。

那笑容他很久没见过了。

他加快了脚步,往那边走去。口袋里装着王秀兰让他带的一罐咸菜,沉甸甸的,跟他的心一样。

李德厚走到理发店门口的时候,朵朵先看见了他,站起来脆生生地喊了声“爷爷”。李阳从店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把梳子,笑了笑说:“爸,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带点咸菜。”李德厚把罐子递过去,眼睛往店里瞟了一眼。林晓雨正给一个中年女人剪头发,见他来了,手上没停,冲他点了下头,嘴角弯了弯。

店不大,但收拾得利索。墙上贴着几张发型图,角落里摆着个旧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条毛巾。李德厚在沙发上坐下来,朵朵爬到他旁边,把手里的流浪猫往他腿上放。

“爷爷,它叫小黄。”

李德厚低头一看,是只土猫,黄白相间,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挺亮。他摸了摸猫脑袋,猫没躲,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哪来的?”

“店后面捡的。”李阳说,“朵朵非要养,我就给洗了个澡。”

李德厚没说什么。他想起当年自己捡那五只黄鼠狼的时候,村里人也说他多管闲事。可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林晓雨忙完手里的活,过来倒了杯水,坐在李德厚对面。她瘦了点,但气色比在镇上的时候好,眼角有了笑纹,不像从前那样绷着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林晓雨拢了拢头发,“比镇上强,这边学生多,染个头发烫个头发,能挣个生活费。”

“李阳没少来帮忙吧?”

林晓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去逗猫。李阳在旁边咳了一声,假装看手机。

李德厚心里有数了。他没再问,喝了口水,站起来说要走。李阳追出来,在门口叫住他。

“爸。”

李德厚回头。

“我跟晓雨……商量过了。”李阳的声音有点紧,“等朵朵上小学了,我们就领证。到时候想简单办几桌,请你跟我妈做主。”

李德厚看着儿子。这小子长高了,比他还高半个头,肩膀也宽了,可说话的时候还是会挠后脑勺,跟小时候一样。

“你妈那边我去说。”李德厚顿了顿,“你好好待人家。她带着孩子不容易,别让人受委屈。”

“我知道。”

李德厚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改天把朵朵带来家里住几天,你妈想她了。”

李阳笑了:“行。”

李德厚回到镇上已经下午了。超市里没什么人,王秀兰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老花镜架在鼻尖上,一支圆珠笔在纸上划拉。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送到了?”

“送到了。”

“阳阳瘦了没有?”

“没瘦,精神着呢。”

王秀兰放下笔,摘下眼镜,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德厚在货架前整理东西,背对着她:“阳阳说要跟晓雨领证。”

身后半天没动静。李德厚回过头,看见王秀兰坐在那里,眼圈红了。

“哭什么?”

“谁哭了。”王秀兰使劲擦了把眼睛,“我是高兴。阳阳从小就闷,不爱说话,我总怕他找不着对象。晓雨虽然离过婚,可人勤快,心眼也好。朵朵那孩子也招人疼……”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李德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这是好事,哭啥。”

“我就是觉得……”王秀兰吸了吸鼻子,“当年你救那几只黄鼠狼,村里人怎么说你的?说你不务正业,说你不怕遭报应。后来你摔那一跤,人家又说你命大,是祖宗保佑。再后来开了这个超市,他们又说是你运气好。”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可我知道,你就是心善。你当年要是不管那几只黄鼠狼,咱家也不会有今天。”

李德厚没说话。他想起当年从医院门口哭着回来的那个晚上,想起那只蹲在他面前的公黄鼠狼,想起那个梦里的黄袍老头。那些事他跟谁都没细说过,说了也没人信。

“行了。”他拍了拍王秀兰的手,“晚上吃什么?我去买。”

“就知道吃。”王秀兰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

晚上关了店,李德厚坐在院子里乘凉。西北角那碗水在月光底下泛着清亮的光,他换了新水,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跟五年前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赵大娘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德厚啊,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不是你救了几条命,是你这颗心一直没变。”

李德厚当时没听懂,现在慢慢品出点味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接到个电话。是当年那个开发商打来的,说县城边上有个新楼盘,位置好,价格也合适,问他有没有兴趣看看。李德厚说没钱,开发商笑了。

“李哥,当年那块地,你帮了大忙。我一直记着呢。这个楼盘给你留了个内部价,首付可以分期,你考虑考虑。”

李德厚想了想,说去看看。

他带着王秀兰去了县城。楼盘在城东,挨着学校和医院,旁边还有个挺大的菜市场。售楼处的小姑娘领着他们看了样板间,三室一厅,南北通透,阳台挺大,能放好几盆花。

王秀兰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动。

“德厚,这房子……得多少钱?”

“开发商给了价,首付二十万,剩下的慢慢还。”

“二十万?”王秀兰瞪大了眼,“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李德厚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超市这几年攒了点,阳阳上大学那年借的钱也还清了。加上当年的那十万,凑一凑,够。”

王秀兰愣住了。她不知道李德厚一直留着那笔钱。当年王秀兰做手术花了五万多,剩下的他一直存着,没动过。

“你……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又要省。”李德厚把卡塞到她手里,“这回你别省了。阳台给你留着,你爱种什么种什么。”

王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县城不大,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城关镇,还能看见更远处的田野。春天了,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一片海。

她忽然哭了。

“你哭啥?”

“我没哭。”她使劲擦眼睛,“风大,迷了眼。”

李德厚没拆穿她。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一只鸟从眼前飞过去,落在楼下的树上,叫了两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春天,他骑着三轮车穿过那片荒废的砖窑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会救下五只黄鼠狼,不知道自己会摔那一跤,不知道自己会梦见黄袍老头,不知道自己会站在这个阳台上。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傍晚,扒开那堆野草,看见了那只母黄鼠狼的眼睛。

有些缘分,说不清。有些报恩,看不见。

可它就在那里,像那碗清水,安安静静地,映着天上的月亮。

注: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