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国军事史上最荒诞的一页
明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一伙倭寇在浙江上虞登陆,一开始也就六七十人。
八十多天后,这伙人被打光了。明朝的史书写下了一段让人读不下去的总结,《明史·日本传》:“贼不过六七十人,而经行数千里,杀戮战伤者几四千人,历八十余日始灭。”
六七十个人,走了数千里,杀了杀伤伤近四千人,横跨浙江、安徽、江苏三个省。最荒诞的一幕发生在终点:打到南京城下时,这伙倭寇只剩53人。
南京卫所纸面上的额定兵力高达十二万,但卫所制早已崩坏,逃亡缺额严重,实际可战兵力有限。留都官员的选择是:闭门严守,不敢出城野战。这五十多个倭寇沿着外郭城墙,从安德门一路走到秣陵关,流窜两昼夜,大摇大摆走了。他们没有攻南京内城,也不必攻。《明史》记这一笔时的态度,隔着五百年都能读出四个字:颜面扫地。
二、这伙倭寇,最后倒在了江苏
《明史》记的路线,后半段全在江苏。
他们从芜湖过来,犯江宁镇,直逼南京;被吓唬完之后往南,由溧水流劫溧阳、宜兴;听说太湖那边有官兵出来,翻过武进,抵无锡,驻惠山。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的事:一昼夜,急行军一百八十多里,直扑苏州浒墅关。
不是逃跑的跑法,是主动挑地方决战的跑法。
在浒墅关,他们终于碰上了会打仗的对手:苏松巡抚曹邦辅亲临督战,副使王崇古等率大军合围,追到杨林桥,把这53个人全部歼灭,一个没剩。
八十多天,三省,数千条人命,最后收账的地方,在苏州。
当时有个叫郑若曾的军事家,研究这伙倭寇研究出一身冷汗。他说这伙人“所经历八郡,转战三千里,凡人材、物力、地形靡不了然于胸中;不杀人,不掠财,不奸妇女,周流深入,其志讵可测耶”。一支不图财不恋色的队伍,走数千里如入无人之境。郑若曾对此十分警惕,感慨这伙人不像普通劫掠的倭寇,似乎另有图谋;后世也有观点推测这次奔袭近似武装侦察,但明代原始史料并没有写明他们的任务目的。
三、那些年,江苏被倭寇祸害的账
1555年只是嘉靖倭患的一个切片。往前翻两三年,江苏各地的账一笔一笔都在。
嘉靖三十三年,倭寇自苏、松抢民船入海往江北,大掠海门、如皋、通州,焚烧各盐场,打到扬州城下;还有一股飘进山东,全省震动。同年四月,倭攻通州,扬州千户洪岱等人战死。
嘉靖三十二年,倭寇入上海县城,知县跑了,指挥武尚文、县丞宋鳌在县街上力战而死,贼人据城数月,把庐舍官署烧了个干净。
《嘉靖东南平倭通录》里有一句总账:自台州、温州、嘉兴、湖州、宁波、绍兴、苏州、松江、淮安、扬州十个郡,“俱罹其害,同时告急”。
十个郡同时告急。1555年前后的江苏,天天泡在这种告急文书里。
四、第一场大胜,胜在江苏;第一个冤魂,也死在这场胜仗里
转机出现在嘉靖三十四年(1555)五月。
总督张经指挥俞大猷、卢镗、汤克宽各路兵马,在王江泾(今浙江嘉兴秀洲区王江泾镇,紧邻江苏吴江边界)大破倭寇,明军合计斩首一千九百级,大量倭寇焚溺而死。《明史》给这一仗的评语:“自军兴来称战功第一。”
这是嘉靖朝抗倭开战以来第一场大捷,战场紧邻江苏边界,战果直接震动南直隶。
然后是最让人憋屈的一段历史:大捷之后一个月,监军太监的干儿子赵文华上疏诬告,严嵩推波助澜,张经被逮捕下狱,十月被杀。“天下冤之”。
打赢了倭寇的统帅,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江南的倭患,前半段输给敌人,后半段输给自己。
五、58岁的壮族老奶奶,带着六千狼兵来了
张经生前干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之一,是调广西狼兵入江苏。狼兵的主帅,是瓦氏夫人。
她本是田州土官岑猛之妻,丈夫蒙冤而死,孙子战死,重孙年幼,土官职位由祖母代理。朝廷征广西狼兵抗倭,命令下到她的两个重孙头上,孩子太小,五十八岁的瓦氏夫人请命替孙出征,出发前立誓:“是行也,誓不与贼俱生。”
嘉靖三十四年,她带着六千八百狼兵,跋涉数千里赶到金山卫。狼兵七人一伍,四人主攻三人割首,两人一组野战:执枪的护住弩手,弩手口衔刀、手搭箭,箭放完了,扔弩拔刀就上。这套长短兵器协同的瓦氏阵法,被收录进明代抗倭兵书《江南经略》,也为后来戚继光改良鸳鸯阵提供了东南战场的实战参考。
金山卫之战,部下十四名头目先后阵亡,瓦氏夫人挥舞双刀拍马冲阵,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数月后的王江泾大捷,她率狼兵参战——此役主力还包括湖广永顺、保靖的土兵,明军合计斩首一千九百级,是抗倭开战以来最大的一场胜利。随后她在苏州陆泾坝再胜,斩首三百余,烧倭船三十余艘。江浙百姓赞她勇鸷善战,倭寇听见“狼兵”两个字掉头就走。注意别把她和几十年后同样善战的秦良玉(石柱土司)搞混。
朝廷封她二品夫人。今天很多讲抗倭的故事里,找不到这个名字。
六、常州书生的最后一场海战
江苏抗倭还有一个本土主角:唐顺之,常州人,城门系列写常州城墙时提过他没来得及展开。
他是会试第一的文坛领袖,却钻研枪法兵法,五十二岁临危出山。放出的话至今听着烫耳朵:“一月贼不平,请拿将官;三月贼不平,请拿郎中。”
他自己下海巡哨,从江阴开到蛟门大洋,一昼夜六七百里;崇明海战,击沉倭船十三艘,歼敌一百二十;他在兵书《武编》中收录了“水底雷”的制作方案,这属于世界早期的水雷设计记载。戚继光学过他的枪法。
1559年,倭寇犯通州、海门,他抱病驰援江北,在淮安姚家荡大破倭寇,余寇退守庙湾——淮安、阜宁一带的庙湾之战,是江苏抗倭的收官之战之一。打完这仗他病重回太仓,转年巡视到通州,端坐船中而逝,年五十四。死前他说,生平只求三种死法:战死,被俘尽忠而死,病死在海上。“没想到今时今日能够保存全身死在这里,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他遗言只有公务,无一字家事。
七、最后说一个扎心的数据
《嘉靖东南平倭通录》里记着一行小字:当时官府抓到的倭寇里,“倭居十三,而中国叛逆居十七”。
要注意,这组数字说的是被官府俘获的人员构成:真倭约占三成,其余多为沿海走私者、胁从者。而大量真倭打完就乘船遁回日本,根本没被抓住;日本浪人就是这支武装的战斗骨干。所以倭患不是简单的“自己人打自己人”,它是外刀与内门的合流:一半是海上的刀,一半是自己人递出去的门路。张经为什么冤死、赵文华们为什么能得逞,把这组数字和那场冤案放在一起看,就懂了一半;再看卫所的崩坏和指挥体系的失灵,另一半也懂了。
倭患平息之后,江苏留下了三样东西。
一样是城墙。常州、南通、淮安、庙湾,今天我们写过的那些城门和瓮城,一大半是被倭寇的刀逼着修出来的,每一块砖都是当年的答卷。
一样是兵书。《筹海图编》《江南经略》《纪效新书》,瓦氏阵法、鸳鸯阵、水底雷,从江苏和沿海的血里长出来的军事遗产。
一样是名字。张经、瓦氏夫人、唐顺之、曹邦辅,还有无名无姓战死在城墙上的千户洪岱、县丞宋鳌们。
铭记不是喊口号。是下次路过常州城墙、南通北极阁、淮安镇淮楼的时候,知道它们当年为什么修得那么硬。
这个专题,第一篇到这。瓦氏夫人和唐顺之,各自值得单独一篇,想看哪个,评论区说。
主要参考:《明史·日本传》《明史·张经传》《明世宗实录》、明《嘉靖东南平倭通录》、郑若曾《江南经略》、胡宗宪《筹海图编》、《广西日报》瓦氏夫人佘玄考据报道、常州史志网《唐顺之》。
#抗倭 #明朝历史 #江苏 #唐顺之 #瓦氏夫人 #南京 #军事史 #民族记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