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沸腾之夜

两千年的冰城,冬天来得早,秋天却拖得很长。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刀子似的凉意,道里区中央大街两旁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踩上去咯吱作响。马路上的出租车还是那种老拉达,车窗摇下来,能听见司机收音机里放着刀郎的歌。街边的小卖部门口,堆着刚卸下来的秋林里道斯红肠,用纸绳一扎,就是冰城人这一年里最踏实的一口年味。

这一年的冰城江湖,表面上风平浪静。

早些年满立柱和杨坤那场恶斗,最终以杨坤败走出局收场。杨坤大部分时间躲在云南边境,偶尔过境去金三角,回来也只待在昆明、大理一带,很少再踏足冰城。他在冰城留下的场子、看场的兄弟、还有那些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通通交给了一个叫小刀的人打理。

小刀是杨坤一手带出来的兄弟,出手利落,话不多。杨坤不在的这些年,他带着七八个贴身弟兄,把杨坤留在道里、南岗的几处场子看得稳稳当当。道上的人都清楚,小刀背后站着的是杨坤,而杨坤背后,是那些谁也不肯轻易招惹的关系。

可杨坤留下的,不止小刀这一杆枪。

他还有一堆沾亲带故的兄弟。

其中有一个堂弟,叫杨建。

杨建比杨坤小上十来岁,没正经吃过江湖的苦,也没真正在刀枪底下滚过。他这辈子最大的资本,就是有个叫杨坤的堂兄。冰城地面上但凡识相的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建哥"。这帮称呼他的人里头,有真心巴结的,有蹭吃蹭喝的,也有专门等着看他笑话的。

杨建不在乎。他出手大方,一顿饭能甩出整条烟,喝完酒抢着买单,身边永远围着四五个跟他年纪相仿的青年。这些人不算他正式的兄弟,更像是一群闻着肉味来的食客——今天跟着杨建吃海鲜,明天跟着杨建唱KTV,后天杨建闯了祸,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这一天晚上,杨建又跟这四五个人在道里一家家常菜馆喝到了七点多。白酒下去了两瓶多,包厢里烟雾缭绕,桌上杯盘狼藉。

有人歪着身子问:"建哥,接下来去哪儿?"

杨建舌头都大了,摆了摆手:"你们说。"

另一个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道里那边新开了一家,叫沸腾王朝,装潢是真讲究,就是——"他咂了咂嘴,"就是贵。一晚上下来,怎么也得两三万。"

杨建眼皮都没抬:"两三万?"他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啪地弹出一根,"我像差那两三万的人吗?"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建哥开玩笑呢。"

"走。"杨建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外套搭在臂弯上,"叫车。"

一行人摇摇晃晃出了饭馆,分乘两辆出租车,直奔道里。

沸腾王朝坐落在道里区一条并不喧闹的街上,门脸低调,里头却另有乾坤。旋转门推开,是挑高两层的大堂,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来,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眼睛发花。空气里飘着香槟和雪茄混在一起的味道,迎宾小姐穿旗袍,开衩开到大腿根,腰杆却挺得笔直。

这地方在两千年的冰城,算得上头一档的夜场。最低消费五千起,包房里送的果盘都是进口车厘子和蛇果。两千年的五千块,在冰城能买下半平方米好地段的房子,在北京也够普通工薪族小半年的工资。没身份、没现金的人,往这门口一站,自己心里先怯了三分。

杨建他们之前来过一两次。门童一看他进来,立刻弯腰:"建哥来了。"

"嗯。"杨建矜持地点点头,"开个包房,五个人。"

"楼上给您留着最好的那间。"服务生弓着腰在前面引路,"您这边请。"

一行人上了二楼,进了包房。包房宽敞得能摆下两桌酒席,转角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鎏金壁灯,正中间一张足以坐二十人的长桌。杨建也不客气,从内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啪地甩在茶几上——整整两万。

"照着这个上。"他往沙发里一瘫,"酒要好的,别拿那些兑水的糊弄我。"

服务生眼睛一亮,嘴上连忙应着:"建哥放心,我们这就安排。"心里却已经盘算起这两万块里能落下多少小费。

他们到的时候是八点半刚过。

第一拨酒还没上完,沙发上已经有人开始起哄:"建哥,叫几个妹妹陪陪呗?"

"是啊建哥,光喝酒多没意思。"

杨建摆了摆手:"你们叫你们的,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没几分钟,门口鱼贯进来一排姑娘,统一的小礼服,排队站成半圈。沙发上的兄弟们眼睛都直了,七手八脚地开始挑。有人凑到杨建耳边:"建哥,这几个里有个挺出挑的,你真不挑一个?"

杨建抬眼看了看,没说话,抬手把站在门口那个服务生叫了过来。他伸手揽住服务生的肩膀,酒气喷在对方脸上:"兄弟,你们这儿那个叫小玉的,把她给我叫来。"

服务生一愣:"建哥,您是说——"

"就那个四川姑娘。"杨建眯着眼,"我点她。别人我不要。"

第二章 先来后到

小玉是沸腾王朝里不算头牌、却最对杨建胃口的那一类。

她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惊艳四座的女人。四川姑娘,个子小巧,皮肤白,眉眼温顺,坐在身边不张扬,却让男人觉得自己特别像个男人。杨建身边的东北姑娘普遍人高马大、嗓门洪亮,搂着小玉这样的,他那点大男子主义才能刚刚好被托起来。

服务生连声应着:"好嘞建哥,我这就去。"

他出了包房,快步走到吧台,压低声音问:"小玉呢?杨建建哥点她了。"

吧台里的小姑娘抬起头,有些为难:"小玉已经上钟了。"

"上钟?"服务生皱起眉,"我刚才在楼下还看见她了。"

"你那桌客人进门的时候,她早就被人点走了。"吧台小姑娘翻了翻单子,"六点多就来了,208包房。"

服务生心里咯噔一下:"208?208里坐的是谁?"

"松北来的,一位刚哥。"吧台小姑娘顿了顿,补了一句,"安铁刚刚哥。"

服务生脸上的笑僵住了。

安铁刚这三个字,在道里不算如雷贯耳,可在松北那一片,是能吓住小孩子夜哭的。他今年四十七岁,一九五三年生人,八十年代初就因为打架进过看守所,出来之后赶沙场、卖河石、倒建材,攒下几千万身家。身边常年跟着一二十个跟他从八十年代一路杀过来的老兄弟,个个都有命案底子。

这种客人,服务生是绝对不敢进去开口要人的。

他硬着头皮回到207,推门进去的时候,杨建那几个狐朋狗友身边都已经坐了姑娘,只有杨建一个人歪在沙发最里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几。

"建哥。"服务生弯着腰,"真对不住。小玉今晚已经上钟了,陪的是一位先来的客人。我们这儿花魁今晚都在,我给您叫过来一位,保管比小玉强。"

杨建眉头一下子拧起来:"我不要花魁。我就点小玉。你把她给我叫来。"

"建哥,这——"

"怎么?"杨建抬眼,眼神已经冷下来,"我说话不好使?"

服务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建哥,您别为难我。我这就去请我们经理来。"

他退出来,直奔二楼尽头那间办公室。推门进去,里头一个三十多岁穿衬衫的男人正在对账,听见动静抬起头。

"李哥。"服务生急得声音都变了,"207那个杨建建哥,非要点小玉。"

李经理笔下一顿:"小玉?小玉不是在208么?"

"是啊。"

"208里是谁?"

"松北,安铁刚。"

李经理手里的笔啪地放在桌上。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名字哪一个都不能轻易得罪。杨建背后是杨坤,安铁刚自己就是一尊神。他沉吟了两秒,抓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快步出了门。

进了207,李经理脸上立刻堆起笑:"建哥,您好您好。我是这儿的经理小李。"

杨建眼皮都没抬。

"小玉这姑娘今晚确实在别处陪着,是六点多就到的客人。"李经理赔着小心,"这样,今晚所有消费我给您打八折,再给您挑我们这儿最好的姑娘过来,您看成不?"

杨建冷冷瞥他一眼:"我差你那八折?"他把茶几上那两万块钱往旁边一推,"我就要小玉。她在哪个屋?你带我过去。"

李经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建哥,不是我不帮您。小玉陪着的那位,是松北来的安铁刚哥。那位爷我真不敢进去说话。您说您两位都是我的客人,我哪一头都得罪不起。要不您看这样——您再等半个小时,等那边差不多了,我第一时间把小玉给您送过来?"

"等?"杨建冷笑一声,"我杨建来这种地方,还需要等女人?"

他猛地站起身,沙发被他带得往后退了半步。旁边几个狐朋狗友见状,赶紧伸手拦:"建哥,算了算了,何必呢——"

可杨建已经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脚踏出了包房。李经理在后面追了两步,眼看拦不住,咬了咬牙:"建哥,您等等我,我给您带路。到了那屋,您可千万好好说话。"

第三章 酒瓶

208包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人声喧哗,音乐开得不大,是那种老派的社交场合——男人们三三两两坐着,身边各自靠着姑娘,桌上摆满了洋酒果盘,地上滚着几个空瓶。

李经理先敲了敲门,里头有人喊了一声:"进。"

他推开门,侧身让杨建进去,自己抢先一步走到沙发正中央那个男人面前,弓着腰:"刚哥,打扰您。我是这儿的小李。这位是杨建杨先生,杨坤杨哥的弟弟。他有两句话想跟您说。"

"杨坤"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沙发正中坐着的男人,抬起眼。

安铁刚今年四十七岁,寸头,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袖子随便卷到小臂。脸盘方正,颧骨高,眼睛不大,却像两口深井。他身后坐了二十来号人,男男女女挤了一屋子,看这阵势,多半是哪位兄弟过生日,从松北一路喝到了道里。

安铁刚没起身,甚至没怎么动,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抬眼上下打量了杨建一圈。

"你是杨坤的弟弟?"他声音不高,带着松北口音,"啥事?来敬酒的?敬酒就免了,坐吧。"

杨建已经喝得舌头发硬,酒劲上头,哪听得出来这是客气话。他往屋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缩在角落沙发上的小玉——小玉穿了件白色的小礼服,身边坐着另一个平头汉子,看见门口进来人,正茫然地往这边望。

"我不喝酒。"杨建径直走过去,冲小玉一偏头,"小玉,跟我走。"

小玉一下子僵在原地。

安铁刚的眼神沉下来。

杨建已经伸出手,一把攥住小玉的手腕,就要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

他那只手腕刚被拉住,另一只手就被人从旁边猛地一拍,啪的一声,不重,却干脆。

安铁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探过身来,挡在小玉前面。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杨建的手腕,眼神里那点客气烟消云散。

"小老弟。"安铁刚慢慢说,"进门之前,没人教过你'先来后到'四个字怎么写?"

杨建酒意上涌,猛地把手抽回来,扯着嗓子喊:"我叫她过去陪我,有毛病吗?"

安铁刚盯着他看了两秒。

屋里二十多号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下了手里的骰子和酒杯。音乐还在唱,可整个包房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安铁刚的脾气在松北是出了名的。年轻时候是能提着砍菜刀追人三条街的主儿,四十多岁了,那点火一点就着。

他盯着杨建,一字一句地开口:"小逼崽子。"他声音不高,"别说你了。你哥杨坤今天亲自进来,想直接带人走,他也没这个面子。"

"他要是进来,坐下喝杯酒,我安铁刚敬他三分。"他用手指点了点茶几,"你倒好,进门二话不说就拽人。这是哪儿?这是沸腾王朝,不是你们杨家的炕头。"

"今天我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他往后一靠,"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再不走,我让你躺着出去。听明白没有?"

李经理在旁边魂都吓飞了,连忙上去拽杨建的袖子:"建哥,快,咱先回去,有话好说——"

杨建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滚?我滚?"他指着安铁刚的鼻子,"你他妈不就是松北一个开沙场的老炮吗?你打我一下试试?"

"你动我一下试试!"

这句话还没落地,安铁刚已经抄起了桌上一个绿玻璃的洋酒瓶。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抬手的。

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玻璃瓶在杨建额头上炸开,玻璃碴和酒液混着血一起泼出去。杨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鲜血瞬间从他额头上涌下来,糊住了半边脸。

整个包房死一般地静。

李经理腿都软了,扑上去挡在两人中间:"刚哥!刚哥!给我个面子!都是喝多了,都是喝多了——"

安铁刚喘着粗气,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酒瓶,随手扔在茶几上。他不耐烦地冲李经理挥挥手:"把这小子给我拖出去。别在我这儿碍眼。"

杨建坐在地上,手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你敢打我?"

安铁刚冷笑一声:"我打你怎么了?"他往沙发上一靠,"有本事回去找你哥。让杨坤自己来。我倒要看看,他杨坤不是让人满立柱打得出了国吗?回来又能把我怎样?"

两个包房门口的保安被李经理喊进来,一左一右架着杨建,连拖带抱地出了208。

第四章 小刀

杨建被架回207的时候,里头那几个狐朋狗友正围着姑娘说笑,一看见他满头是血,全都弹了起来。

"建哥!"

"怎么回事这是?"

杨建往沙发上一瘫,手死死按着额头,龇牙咧嘴:"操……操你妈。让人给揍了。"

"谁啊?谁敢动建哥?"

"松北……"杨建咬着牙,"一个姓安的。"

李经理站在一旁,脑子嗡的一声。他知道这事儿压不住了,趁乱溜出包房,一路小跑下了楼,直奔后面的办公室。

沸腾王朝的老板姓杨,单名一个斌字。道上的人都叫他斌哥,今年五十出头,八十年代就在道里混了,比安铁刚还要早一辈。这些年他早就不碰打打杀杀的生意,一门心思经营自己这几处夜场,表面上和气生财,实际上道上谁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李经理推门进去的时候,杨斌正在看账本。

"斌哥。"李经理喘着气,"楼上……楼上打起来了。"

杨斌放下笔:"谁打的?"

"208那位松北的安刚哥,把207杨建建哥给开了。一个瓶子,脑袋上都是血。"

杨斌眉头微微一皱,没说话。

楼上,207包房里。

杨建被两个人按着肩膀,他自己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音是火锅店里那种嘈杂的喧闹声。

"喂?"

"刀哥。"杨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冰城不?"

"我在啊。"小刀那头嚼着东西,"前两天刚从上海回来。怎么了?"

"刀哥……"杨建吸了口气,"我在道里沸腾王朝。让人给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小刀把筷子放下了:"谁?"

"松北的。"杨建咬着牙,"一个开沙场的,姓安。刀哥你过来一趟吧。我实在是……我实在是压不住。"

"地址发我。"小刀的声音沉下来,"二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扭头看了一眼桌上围着火锅的七八个兄弟。这群人都是他平时带在身边的贴身手子,身上都有案底,腰里常年别着东西。

"别吃了。"小刀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外套,"沸腾王朝。有事。"

二十分钟不到,三辆黑色轿车齐刷刷停在沸腾王朝门口。小刀带着八九个人下了车,个个短打扮,走路带风。门口服务生看他们眼生,刚要上前招呼,小刀已经一摆手:"楼上有我朋友。你们忙。"

他一边上楼一边拨杨建的电话:"我到了。哪个房?"

"207!刀哥!207!"

小刀推开门。屋里杨建头上已经缠了一圈纸巾,血还在往外渗。旁边那几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年轻人,此刻缩在沙发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谁干的?"

"安铁刚。"杨建咬着牙,"刀哥,就是松北那个安铁刚。"

小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安铁刚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八十年代就靠着赶沙场、挖河石、卖建材起家。冰城城里后来盖起来的一半楼,用的砂石都从他手里过。几千万的资产,不算顶尖,可架不住他手底下那二十来个老兄弟,个个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这种人,光有钱不算什么,难的是他真敢拼命。

"人走了没?"小刀问。

"没走。"杨建眼睛一亮,"就在隔壁208。"

小刀沉默了两秒,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七八双眼睛都盯着他。

"走。"他整了整外套,"过去看看。"

第五章 枪口对枪口

一行人呼啦啦从207出来,加上杨建和他那几个朋友,拢共十来个人,走到208门口。

小刀没敲门,直接推开。

里头二十多号人正喝到兴头上,门一响,齐刷刷转过头。

安铁刚本来半靠在沙发上,看见门口的小刀,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他端起酒杯,隔着一屋子人举了举:"哎哟。这不是杨坤身边的小刀么?"

小刀也笑了。他冲身后的人一摆手,示意都站在门口别动,自己一个人,双手插在裤袋里,摇摇晃晃走了进去,随便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安哥。"他笑了笑,"我当是谁呢。"

两人论起来,安铁刚比杨坤大上十好几岁,按辈分,杨坤见了都要老老实实叫一声安哥。小刀是杨坤的兄弟,这一声"安哥"叫得不亏。

"安哥。"小刀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悠悠地说,"您是老江湖了。我那弟弟小,不懂事,您打也就打了。可他毕竟是坤哥留在冰城的人。我今天既然来了,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安铁刚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小刀。不是我说你。你兄弟今天进门就拽我身边的姑娘,连个招呼都不打。这规矩,是道上的规矩么?"

"他要是懂一点事儿,我能动手?"安铁刚冷笑一声,"我打他,是替杨坤教训他。我给你和你哥留着脸面了。"

"是是是。"小刀点头,"您说的都在理。"他放下茶杯,"安哥,这样。医药费,您出一点。今天我把话带回去,跟坤哥也好交代。这事儿,就算翻篇。"

安铁刚沉吟了一下:"医药费没问题。看你和杨坤的面子,我拿几万块出来,算个意思。"

"那还有。"小刀看着他,"您给道个歉。"

安铁刚眉头一下子皱起来:"道歉?"

"嗯。"小刀语气没变,"当着我兄弟,给我弟弟道个歉。钱不钱的是其次,这个面子,我得给我弟弟挣回来。"

"噗——"安铁刚笑了,笑里却没有一点温度,"小刀。你是不是喝多了?今天就算杨坤本人坐你那个位置,这话他也说不出口。是你弟弟闯进来拽我的人,不是我闯到他屋里。我给他医药费,是看在杨坤的面子上。你让我给他道歉?"

"我没把他腿打断,就已经是给你们哥俩脸了。"

小刀脸上的笑也淡下去。

"安哥。"他声音压低了,"您这话,让我难做了。"

"你难做?"安铁刚把杯子一推,"小刀,你今天是来跟我谈,还是来跟我干?"

小刀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右手在腰后不动声色地摸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那七八个兄弟,也一个接一个把手伸到怀里。

短管子的金属凉意在黑暗里一闪。

可安铁刚这边的反应,比他还快。

"哗啦——"

二十来个人里,刷地站起来十几号,黑黢黢的枪口齐刷刷从各个方向抬起来,直指小刀这一伙。包厢里瞬间有人骂骂咧咧:"别动!""把枪放下!""操你妈的!"

小刀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底。

他算到了安铁刚硬,没算到这一屋子二十来个人里,居然带了十五把枪。

他自己这边,加上他随身带来的七八个兄弟,拢共也就四五把枪。杨建带来的那几个,根本不算道上的人,连个西瓜刀都没带。

这要是真擦枪走火,他今天就得横在这儿。

空气像被抽干了。

安铁刚却慢慢笑了。他抬起手,对着自己身后的兄弟压了压,示意都把枪口稍微放低一点,然后看着小刀,语重心长:"小刀兄弟。"他说,"把枪放下。别真走了火。你我这岁数,动不动就掏枪,像什么样子。"

"我玩这个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你还在家里跟你妈要零花钱呢。"

小刀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知道这是台阶。

他抬手,冲身后的兄弟摆了摆。那些枪一把一把,不情不愿地垂下去。小刀自己也把腰后那把短管拔出来,反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推到中间。

"安哥。"他声音还有点硬,"我还是那句话。坤哥不在,他弟弟,我得管。今天这个面子要是找不回来,咱们这屋里的人,谁都别想好好走出去。"

安铁刚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冲身后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个兄弟起身,咔哒一声,把包房的门从里头反锁了。

"行。"安铁刚往后一靠,沙发被他压得吱呀一响,"小刀兄弟。既然你来了,那就都别走了。今晚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聊聊。"

他说话的同时,手已经伸进了夹克内袋。

没人看清那把枪是怎么出来的。

只听见"砰、砰"两声闷响——包房里音响还在唱,枪声被盖掉了一大半。

小刀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只觉得左半边身子像被大铁锤砸了两下,剧痛顺着肩膀一直窜到牙根。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的衣服上,正在迅速洇开两团深色。

"哎哟——"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下去。

几乎是同时,安铁刚身后那十几号人已经扑了上来。手里有刀的,"噌"地抽出匕首、弹簧刀,齐刷刷架在小刀带来的那几个兄弟脖子上。

"都别动!"

"蹲下!"

"把东西扔地上!"

小刀带来的那七八个人,刚才枪已经放下了,这会儿被人拿刀架着脖子,一个个脸都白了。杨建带来的那几个更绝,带头的"扑通"一声就跪了:"大哥!别别别!我们什么都没带!"

小刀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他靠着沙发腿坐在地上,抬起头,死死盯着安铁刚。

安铁刚拎着那把还冒着轻烟的枪,慢悠悠走过来,蹲下身,拍了拍小刀的脸。

"小刀。"他笑眯眯地问,"服不服?"

小刀咬着牙,血从嘴角溢出来:"你他妈敢打我?"

"我敢打你,怎么了?"安铁刚笑容不变,"我再问你一遍。服不服?"

小刀不说话。

"行。"安铁刚站起身,后退半步,抬手——

"砰!"

一枪打在小刀右边膝盖上。

小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弓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硬是没喊出声。

"跪下。"安铁刚用枪指了指地面,"我数一二三。你今天要是不跪,我把你另一条腿也废了。"

小刀浑身都在抖。

他知道,这一跪,他小刀在冰城道上就再也直不起腰了。可他要是不跪,今天这条腿真就没了。

旁边杨建带来的那个带头的已经跪得像筛糠:"别打了!别打了大哥!我跪!我跪!"

小刀带来的那几个兄弟,手里的家伙早就扔了,一个个抱头蹲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小刀抱着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他抬起头,死死看着安铁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做梦。"

安铁刚笑了。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行。"他说,"你骨头硬。"

他这句话刚说完,包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第六章 斌哥到场

进来的是杨斌,和那个瑟瑟发抖的李经理。

杨斌一进门,看见满地坐着的人、地上的血、还有小刀那条正在往外冒血的腿,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

"铁子!"他冲着安铁刚喊了一声,"你这是干什么?在我店里!"

安铁刚看见他,把枪随手往腰后一别,站起身:"斌哥。不是我找事。是这小子的兄弟,闯到我屋里来拽我的人。我揍他,是给他立规矩。"他指了指地上的小刀,"他带了人来,要我赔医药费,还要我给这小崽子道歉。斌哥,你说这道理上,我亏不亏?"

杨斌低头看了一眼小刀。他当然认识小刀,也认识杨坤。

"刀啊。"他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他扭头冲外面喊,"赶紧!叫救护车!把刀送医院去!"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安铁刚:"铁子。都两千年了。你多大岁数了,还在我店里动枪。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多。"安铁刚脖子一梗,"斌哥,该我买的单我照买。今晚我还得接着喝。你帮我把这位兄弟送医院就行。"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刀,"死不了。"

杨斌气得说不出话。

人被七手八脚抬出去的时候,小刀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杨建早就被他那几个朋友架在一边,脸白得像张纸,连看都不敢看安铁刚一眼。

救护车呜呜地开走之后,杨斌站在大堂里,想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某个酒店房间里。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坤啊。"杨斌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我是斌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斌哥。稀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杨斌叹了口气,"你听完别着急。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做个传话的。"

第七章 五百万

杨坤当时不在国内。

他在云南边境,办一批货。

听完杨斌的电话,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电话这头,杨斌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斌哥。"杨坤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这两天我回去。"

"坤啊。"杨斌想劝两句,"这事其实——"

"斌哥。"杨坤打断他,"谢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电话挂了。

三天之后,杨坤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冰城。

他没带大队人马,就自己一个司机,一辆黑色的奥迪,从高速口直接进城,谁也没打招呼。像他这种级别的人,真正做事的时候从来不张扬。那些一回来就摆酒拜码头的,多半是要在道上混一辈子的小弟。真正的大哥,走的时候无声无息,回来的时候也无声无息。

他先去医院看了小刀。

小刀躺在病床上,右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医生说,子弹打碎了髌骨,以后能不能正常走路,要看恢复情况。

杨坤在病床边站了很久,没说话。

小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哥。"小刀嗓子哑,"我没用。"

"躺着。"杨坤说。

从医院出来,杨坤让司机开车,在冰城转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没有安铁刚的电话号码。他托了两个共同的朋友,辗转了三手,终于在当天晚上,把电话打到了松北。

安铁刚那会儿正在自己沙场的办公室里对账。听见手机响,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接起来:"喂,哪位?"

"我是杨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安铁刚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出来,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松弛:"哎哟。坤弟啊。我听说你不在国内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杨坤声音很平,"安哥。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你应该清楚。"

"清楚。"安铁刚也不绕弯,"不就是那天晚上,我打了你弟弟,又伤了小刀那点事么。坤啊,跟你说句实话。那天晚上我是喝多了。可就算没喝多,那事儿我也不觉得我错。"

"咱俩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八几年在看守所,咱们还蹲过一个号子。是不是?"

"是。"杨坤说,"安哥。正因为咱俩老交情,你不该动小刀那条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行。"安铁刚开口,"坤弟。你说个数。医药费我出。你回冰城,我摆两桌,当着道上朋友的面,把这事儿说开。你看行不?"

这在道上,叫摆道歉酒。

摆酒的意思,就是请客,请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谁对谁错说清楚,谁该给谁赔礼。这是把事情做圆的规矩。

可杨坤不要这个。

"安哥。"他说,"钱,我也不要你十万二十万。小刀那条腿,医生说可能要落一辈子残疾。你拿五百万出来。这事儿,就算了。"

"五百万?"

安铁刚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百万。"杨坤重复了一遍,"你要是拿,我今天就挂电话,回头我跟小刀说。你要是不拿——安哥,我杨坤就算自己不找你,小刀那条腿,他后半辈子也得找你。"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粗了。

安铁刚全部身家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万。沙场、砂石场、两栋楼,都是不动产。一下子要他拿出五百万现金,那是真割肉。

"坤啊。"他声音沉下来,"你这价,开得有点过了。"

"过吗?"杨坤语气没变,"我本来不想开这个价。可我还听说,你那天晚上,当着我兄弟的面,说了不少关于我的闲话。说我杨坤离开冰城就什么都不是。这些话,我都没跟你计较。"

安铁刚那边一下子也火了:"我就说你了,怎么?"

"不怎么。"杨坤说,"五百万。你给,这事儿就了。你不给——"

"我不给你又怎样?"安铁刚冷笑,"杨坤,你以为你是谁?你哥我在松北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你回来能把我怎样?"

电话这头,杨坤也不生气。

"安哥。"他说,"那咱们就见见。你说个地方。"

"松北。"安铁刚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我最大那个采石场。你随时来。"

"行。"杨坤说,"明天下午五点。"

"我劝你多带几个人。"安铁刚冷笑,"别到时候让我一个人把你收拾了,你回去不好看。"

"谁收拾谁,明天见分晓。"

电话挂了。

第八章 采石场

消息像长了腿。

第二天上午开始,冰城道上就有风声传出来:杨坤回来了。杨坤要在松北采石场,跟安铁刚见个高低。

有人立刻给杨坤打电话,想劝。杨坤一个都没接。

他这一次回来,从金三角带了六七个贴身兄弟,都是跟他在边境上见过血的硬角色。加上冰城这边能调动的,拢共十五六个人。

下午四点半,五辆车从市区出发,沿着松花江往北,一路开向松北。

采石场在松北最北边,紧贴着江堤。四周是两人多高的红砖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大铁门敞开着,里头一眼望不到边——堆成小山一样的青石板、鹅卵石,一直堆到江边。靠院子西北角,有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是安铁刚的办公室和宿舍。

车还在老远,安铁刚那边的人就看见了。

今天安铁刚早有准备。

他一个上午打了七八个电话。

松北这一片,跟他一起起家的老兄弟,能叫动的全叫来了。二黑子,一个人拎着砍菜刀放倒过五六个的狠角色;小斌,手底下有七八号站街的兄弟;还有几个平时跟他在一个牌局上耍钱的混子,听说杨坤要来,全都拎着家伙赶来了。

加上他自己的二十来个贴身兄弟,院子里拢共凑了五十多号人。

这五十多号人,松北本地占了绝大多数。松北的人跟市区的不一样——市区混子讲究排场、讲究关系,松北的人是真敢下死手的。他们当中有十几个,腰里别着当年自己做的老洋炮,还有几把制式的短管子。

所有人在院子里找好了位置。二楼窗口趴着十几个,院墙后面蹲了二十几个,门口两侧堆着青石板,人就躲在石头堆后面。手里的家伙,有钢管、有砍菜刀、有扎枪,黑黝黝一片。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江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尘土打旋。

五点差十分,远处扬起一溜黄尘。

五辆黑色轿车,一辆跟着一辆,从砂石路尽头开过来。车开得不快,却很稳。

"刚哥!"墙头上有人压低嗓子喊,"来了!五辆!"

安铁刚正蹲在二楼窗口,手里端着茶缸子。他眯着眼看了看,啐了一口:"就带这点人?"

他身后有人笑:"刚哥,这是瞧不起咱们松北。"

"嗯。"安铁刚把茶缸往窗台上一墩,声音冷下来,"都听好了。等他们车一停稳,人一下来——别给他们下车说话的机会。先打。"

车队唰地冲进敞开的铁门,在院子正中一个急刹,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哗啦一声全开。

杨坤的人动作很利落。三辆车的后备箱同时打开,里头早准备好的长管子、短把子,被人飞快地拎出来。七八个手里攥着砍刀和扎枪的兄弟,立刻在车前车后站成半弧。

杨坤从第二辆车上下来。

他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四十出头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车边,目光缓缓扫过院子四周。

他这一扫,心里就凉了半截。

青石板堆后面,隐隐约约全是人。二楼窗口黑洞洞的,那不是空的。粗略一数,对面怕不是有四五十号人。

他身边一个兄弟凑过来,低声:"坤哥。不对劲。人太多了。"

杨坤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住,抬手示意自己这边的兄弟都停下。然后他抬起头,冲着二楼窗口那个方向,运足了气——

"安哥!"他喊,"咱俩再聊聊!"

"这事儿,我也不想非动手不可。你给个态度,能谈就谈。"

院子里一片安静。

二楼窗口沉默了三秒。

然后安铁刚的声音传下来,带着笑:"谈你奶奶个腿!"

他话音未落——

"砰!"

一声枪响,从二楼窗口炸出来。

几乎是同时,院子里所有藏着人的地方,枪声炸成一片。

那些老洋炮、短管子,十几把一起开火。火光是一串一串的,在傍晚的烟尘里,像过年放的土鞭炮。霰弹打的是铁砂,一枪出去一片。

杨坤身边的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前排就有七八个倒了下去。有的捂着肩膀,有的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血溅在青石板上,洇成一片一片深色。一个从金三角跟着他过来的兄弟,刚抬起手里的猎枪,胸口就被霰弹打了一片,像被人用锤子正面抡了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下去,手里的枪掉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杨坤自己也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他身边那个最贴身的兄弟,一把把他按到车后面:"坤哥!撤!"

杨坤这才反应过来。

他不是没见过血的人。可他见过的血,大多是在谈判桌前、在夜场门口、在车里。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对面一上来就十几把枪一起开火,连一句话都不给他说。

"撤!"他嗓子都劈了,"都上车!"

剩下的人,连扶带拖,把地上的伤员往车里塞。车刚要倒,院门口"哐当"一声巨响——安铁刚事先安排在门房里的两个兄弟,听见院里动了手,早就把那把大铁锁从外头扣死了。

紧接着,从青石板堆后面冲出来十几个拿砍刀的,几步就扑到了车边。刀刃架在车玻璃上,有人伸手一把拽开了后车门。

"下来!"

"都下来!蹲下!"

杨坤这边,伤的伤,懵的懵。剩下的人被枪指着,手里的家伙当啷啷扔了一地。十几个人,靠着车,一个挨一个蹲下。

杨坤自己也被人从副驾里拽了出来。他没挣扎,被人推推搡搡押到院子中央。

安铁刚这才从二楼慢悠悠下来。

他走到杨坤面前,背着手,围着他转了一圈,像在看一件什么货色。

"杨坤。"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惋惜,"我早上让你多带点人,你不听。"他摇了摇头,"你说你这点人,到我松北来,够干什么的?"

杨坤低着头,不说话。

"走。"安铁刚一偏头,"跟我进屋。"

第九章 举手

办公室在一楼,二十来平方,一张大班台,一组旧沙发。

安铁刚进门,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自己点上一根,然后把烟盒递到杨坤面前。杨坤迟疑了一下,抽出一根。

安铁刚掏出打火机,弯着腰给他点上。

火苗凑到烟头前,两个人离得很近。杨坤能闻到对方夹克上那种烟草和沙场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点完烟,安铁刚直起身,退后一步。

然后,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杨坤脸上。

杨坤叼着的烟飞出去,摔在地上。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边脸瞬间肿起来。他慢慢转回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闪过去,但立刻又压了下去。

"老安。"他声音很低,"我今天来,是真想跟你谈。"

"谈个屁。"安铁刚坐回大班台后面,跷起二郎腿,"杨坤。胜者为王。今天你落在我手里,是你自己命不好。"

"我问你。"他身子往前一倾,眼睛盯着杨坤,"你服不服?"

杨坤捂着脸,没说话。

"不说?"安铁刚笑了笑,"行。我不逼你跪。你也是大哥,跪了不好看。"他伸出三根手指,"你把手举起来。举过头顶。我数一二三。你举,这事儿就完了。你不举——"他拍了拍桌上那把还冒着轻烟的枪,"你今天就别想走着出这个门。"

"一——"

杨坤的呼吸粗重起来。

"二——"

他想起自己金三角那几年,想起被满立柱打出冰城的那个晚上,想起病床上那条被打残的腿。

"三——"

"啪。"

杨坤的手,举起来了。

举过头顶。

很慢,却很稳。

安铁刚盯着他那双手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你多硬呢。"他笑出了声,"原来也就这么回事。"

"行。"他挥了挥手,"杨坤。今天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你弟弟挨的打,算他自己不懂事。你服了,我也不为难你。"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滚吧。"

杨坤放下手,转身就往外走。他没回头。

院子里,他剩下的那几个兄弟还蹲在地上。看见他出来,有人眼睛都红了。安铁刚的人一脚一个,把他们从地上踹起来:"滚!都滚!"

杨坤钻进车里。车门一关,他才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

"开车。"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车子从院子里开出去,铁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拉开。一直开到松花江公路大桥上,杨坤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身后的松北,已经被尘土和暮色盖住了。

那天晚上,整个冰城的江湖都炸了。

第十章 满城风雨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三天之内,道上没人不知道:杨坤从金三角回来,带着十几号人,揣着枪,杀到松北采石场,要找安铁刚报仇。结果一仗没打完,人就被人家摁在院子里。杨坤自己,举手投降。

版本越传越邪乎。

有说杨坤当场跪下磕头的。有说他吓得尿了裤子的。有说他被人从车里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嘴里喊着"安哥饶命"的。

这种故事,从来都是越离谱越有人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