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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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归乡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号,牡丹江火车站的出站口挤满了人。周建红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站在人流边上,脚边搁着个军绿色帆布包。她右手一直按在包上,没松开。

包里除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本证件,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木盒里装着李卫国的骨灰。

三天前,她才从嫩江大堤上撤下来。撤下来的那天夜里,团里开了个短会,宣布了因伤退出现役的名单,她的名字在最前头。散会以后,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晚几天回。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班车去了肇源县。

李卫国家在肇源县城边的村子,砖房,院里搭着苞米楼子,墙根下码着劈好的柴。她推开院门,一个老太太正蹲在小板凳上择豆角。老太太七十了,一只眼睛有白内障,看人得凑到跟前。

"大娘。"周建红叫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认出来是谁,撑着膝盖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建红啊,你咋来了。"

周建红把帆布包搁在炕上,打开,双手把木盒捧出来,放在老太太手边。她张了几回嘴,一路上想好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老太太的手在木盒上摸了一圈,没吭声。屋里静下来,墙上的挂钟走得咔咔响,窗外谁家的收音机在唱戏,一句一句的。

过了好一阵,老太太从老柜子里摸出个蓝布包,里面是一张存折、几张零票,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男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脖子上系着红领巾。

"他爹走得早,就剩我们娘仨。"老太太说,"今年五月他还打过电话回来,说部队有任务,让我别惦记家里。"

周建红蹲下来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裂开的口子。

"汛期那阵子,我天天守着收音机听水情。"老太太说,"前半个月,村里干部上门来了两回,站在院里不肯进屋。我就知道了。"

她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看着她手里的豆角。豆角择完了,她还在一根一根地碴。

里屋门帘一掀,出来个男孩,八九岁,背着书包,看见生人就站住了。老太太招手让他往前,说这是你爹的战友。男孩没叫,眼睛盯着炕上的木盒,站了半天,扭头跑了出去。院里传来水缸盖被撞响的声音。

周建红把带来的钱掏出来,一沓,压在炕席底下。她起身要走,老太太拉住她的胳膊,说等过了这一阵,让小山的叔过来搭把手,日子总得过。老人说着,从灶间端出一碗荷包蛋,非让她吃了再走。鸡蛋在碗里卧着,卧了四个,周建红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

临走前,老太太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磨得起毛,封口还好好的。

"卫国土堤前托人捎回来的。"老太太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他说,要是他回不来,就交给能交给的人。我不识字,你拿着吧。"

周建红捏了捏信封,里头有硬东西,像是张卡片,或者几张纸。她没拆,揣进了兜里。

班车颠了一路,到牡丹江已经是傍晚。她坐在车上想着,把李卫国的事办完,回城把证领了,这信封再跟宝明一起看。她想,卫国有话留下的,多半是给家里交代后事的东西,该是他们李家的事,也得有个明白人帮着理。

车到站,她没等家里人来接,自己拎着包往回走。走到家那条胡同口,隔壁王婶一眼看见她,小跑着迎过来。

"建红,你可算回来了。"王婶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你们家张宝明,他妈这两天正到处托人给他说媒呢。"

周建红停下脚。

王婶说,介绍的是个在银行上班的姑娘,她爹在商业局当副局长。张家那边把话说得很满,说这门亲事准成,就等张宝明自己点头。

周建红没接话。她想起四月里张宝明还来过一封信,信上说等她回来,一起去看新楼。那封信她一直收在挎包里,边角都翻软了。

她原本要往家走,走到岔路口又改了主意。她跟张宝明说的是今天回来谈结婚的事,那就先去一趟,把话说清楚。

张家住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里,三楼。她走到楼下时,天刚擦黑。楼道窗户开着,三楼的说话声顺着楼梯口传下来。

"一个当兵的丫头,成天在外头摸爬滚打,走路带风,哪有个女人的样子。"这是张母的声音,"胳膊上那么大一块疤,往后带孩子都叫人笑话。"

"妈,我知道。"张宝明的声音,"她今天回来,我先看看她啥态度。她要是识趣,自己把话说明白,也省得我开口。"

"识趣?她能识趣?你瞅瞅她一年探亲假回来几天,进门连碗热汤都不晓得给我端。人家小秦多好,说话细声细气,她爹还能帮你在局里说上话。"

周建红站在单元门口。她手里那个帆布包的带子被攥得吱吱响。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上了楼,抬手敲门。

门开了,张宝明站在门口。他看见她这一身迷彩、一脸风尘,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找回来:"回来了?进来吧。"

周建红没往里走。她的目光越过张宝明,落在屋里沙发上。沙发上坐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抬眼看她。

第二章退婚

张母从里屋出来,看见周建红站在门口,也不招呼,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撒,在沙发上坐下。

"周丫头回来了。"张母说,"正好,今天把话说明白。"

那个姑娘站起来,张母拉住她胳膊,冲周建红努努嘴:"这是小秦,银行的。"

周建红看着张宝明:"你什么意思?"

张宝明被这一眼看往后退了半步,手在裤缝上抹了一下,很快又板起脸。

"建红,咱俩这事,就这样吧。"他说,"不是我无情。你在部队待了十年,说话粗声大气,饭也不会做。我出去应个酬,你往那一站,人家还当是我带了兄弟。"

"你倒是说句话啊。"张母在旁边敲边鼓,"你自个儿掂量掂量,你配得上我们家宝明吗?他是物资局的科长,往后还得往上走。"

小秦抿了口水,窝在沙发里说:"这位姐姐,宝明说得对,你们不是一路人。你也不换身衣裳就来,这汗味隔着门都闻见了。"

周建红没看她,只看着张宝明:"四月里那封信,是你写的吧?"

张宝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信上说,等我回来去看新楼。"周建红说,"信我带着。"

她伸手要掏兜,张宝明抬手拦了:"那是四月!这都八月了。"

"哪个月不一样?"

"不一样!"张宝明抬高了嗓门,"那阵子我以为你在部队还能有点名堂。可眼下呢?十年,还是个上尉,说退就退。往后连个正经工作都未必有,你能帮我啥?"

"宝明,你这话就对了。"张母往沙发背上一靠,"现在厂里都在减人,我们家宝明这个科长还能坐几天都说不准。这年头,得找个能帮着往上走的亲家。你一个退伍兵,能给宝明啥?"

楼道里陆陆续续有人开门出来看。张母见人多了,索性把嗓门放开。

"都来评评理!"她拉着嗓子喊,"我们家宝明是国家干部,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非要娶个舞枪弄棒的粗丫头!"

一层的、二层的邻居都围过来了,站在楼梯拐角伸着脖子看,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干脆搬了个马扎坐下了。

周建红站着没动。她看着眼前这对母子一搭一唱,忽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她的手抬起来,摸到左肩上那颗星。

这副上尉肩章,是她提干那年发的,戴了五年。抗洪那阵子整宿泡在大堤上,肩章边儿蹭掉了一小块漆。

她把左肩的肩章摘下来,又摘了右肩的,两只手托着,递到张宝明跟前。

"认识吗?"她问。

张宝明愣住。屋里屋外,都愣住了。

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伸手把肩章从她手心里拨拉到地上,抬脚就踩上去。

"我当是什么宝贝。"他撇着嘴,"这玩意儿小商品市场上九块九一副,一抓一大把,你拿它吓唬谁?"

肩章掉在水泥地上,沾了一层灰,皮鞋在上头蹭了蹭。

周建红看着地上的肩章。"上尉"两个字被灰糊住了一半。她想起李卫国,上堤前一天,他把帽徽擦得锃亮,说等汛期过了要照张相寄回家。

她没弯腰,也没说话,看了张宝明一眼,转身下楼。

"周建红!"张宝明在后头喊,"彩礼我也不跟你要了,就当这几年白搭给你,往后咱俩两清!"

周建红没回头。走到胡同口她才停下,转身回去,蹲下把那副沾了灰的肩章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围观的人还没散。有人说她可怜,有人说她犟,也有说张宝明做得对的,说当兵的跟坐机关的门不当户不对,姑娘家还是本分点好。

没人留意,胡同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没熄火,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司机转过头,刚张了嘴,后座的人摆了摆手:"先别急,再看看。"

周建红回到家。她娘正在灶台前烙饼,听见门响回头看她,看看她这身打扮,又往她身后看看,手里那张饼就贴歪了。

"回来了?"她娘问,"宝明呢?"

周建红把包放下:"分了。"

她娘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砸在锅台上。她爹披着褂子从里屋出来,问明两句就要往外冲,被她拦在门口。

"爹,不值当。"

她把她娘按在炕沿上,自己走到灶台前,把那张烙歪的饼翻了个面。饼已经糊了一边,她拿铲子刮了刮,还是端上了桌。

夜里,她把红布包摊在炕桌上。一枚一等功奖章,两枚三等功奖章,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五六个人站在大堤上,背后是浑黄的水,人人一身泥,咧着嘴笑。最左边那个是李卫国,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水利是农业的命脉"。那是工地上捡的,他一直当宝贝。

她把那副肩章也摆在旁边,又把那个信封压到包底下。

她娘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还坐着,劝了两句,说那家人早就嫌贫爱富,退了是福不是祸。

周建红嗯了一声,躺下了。炕有点硬,她翻了个身,把胳膊垫在头下,那只缝过十七针的胳膊,一到阴天就发木。

第三章夜访

第二天一早,退婚的事就传遍了这一片。周建红出门倒炉灰,能听见隔壁两家在压低声音说话,见她出来,又不说了。

有人当着她面问:"建红,真退了?"

"退了。"

"那你往后……"

"照过。"

上午她去了趟街道,办转业安置的手续。办事的干部翻她的材料,翻到"一等功"那一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把材料叠整齐,说让她等通知。

她回来在院子门口坐了一会儿。隔壁刘叔端着一碗苞米面糊糊过来,蹲在门槛上搭话。

"建红啊,张家那小子不是玩意儿。"刘叔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

"你这孩子,打小就犟。"刘叔喝了口糊糊,"当年你要是不去当兵,进了厂,也不至于……"

后半句他咽回去了。

周建红笑了笑。她想起大堤上那三天三夜,想起李卫国的娘蹲在院里碴豆角的样子,觉得前天那点事搁一块儿比,真不算什么。

下午她去粮店买了袋面,又去副食店打了二斤酱油。路过张家那栋楼的时候,她脚步没停,连头都没抬。

傍晚天阴上来,落了雨。

她闲着,把墙根下那堆木头劈了。十年练出来的力气,斧头抡下去,碗口粗的木头一劈两半。刘叔的儿子出来看了两眼,蹲边上帮她码柴,问她当兵是不是天天练这个。

"差不多。"周建红说。

"那你不累?"

"习惯了。"

雨越下越大,她把最后一根柴抱进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天擦黑的时候,胡同口开进来一辆车。这条胡同平时连自行车都少见,来辆卡车就算新鲜。那车在雨里慢慢挪,车灯照在墙上,一晃一晃。

周建红以为是哪家来了亲戚。

过了几分钟,有人敲门。

她爹去开的门。门一开,她爹就往后退了半步,把人让进来。门口站着两个人,打着黑伞,穿中山装。后头还跟着几个,站在雨里没进来。打头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一身洗得发旧的中山装,进门前先在门口把鞋上的雨水蹭了蹭。

"请问,这是周建红同志家吗?"老人开口,声音不高。

她爹张着嘴,半天才应:"是……您找她?"

周建红正在屋里擦手,听见动静出来。她一看清门口的人,先是一愣,手往上一抬,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赵书记?"她这声有点发紧。

老人点了下头。

这工夫,跟着来的街办干事和区里几个人已经慌了神。街办主任抢上前一步搓着手:"赵书记,您怎么冒雨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

她爹在旁边听这声"赵书记",脑子还没转过弯,等街办主任又补了一句"省委的赵书记",他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这消息传出去比雨还快。前后不到十分钟,胡同里的人都冒雨跑来了。有的披着衣裳,有的顶着塑料布当伞,全挤在周家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张宝明和张母也在人群里。张母本来在家跟人念叨周家的不是,是邻居跑来报的信,说周家门口来大官了。张母不信,跟着人来看热闹,一抬头看见屋里那几个人,脸先白了。

周建红给赵国栋搬了个凳子。赵国栋没急着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炕桌上。

那副肩章还摆在那儿,旁边是摊开的红布包,奖章一枚一枚排着。

赵国栋走过去,把肩章拿起来。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用拇指擦了擦正面星徽上的灰。那灰是昨天被鞋踩上去的印子。

他捏着肩章的手,抖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过头,声音沉下来。

周建红还没答话,跟着的区长先凑上来:"赵书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周同志才刚回来,安置上的事我们正在办……"

"我问的是这个。"赵国栋把肩章举起来,"这副肩章,是谁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