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号,高考出分的日子。
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客厅里传来姐姐王婷婷的声音,她今儿轮休,正跟母亲李秀兰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我故意磨蹭到七点半才从房间出来。姐姐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母亲在厨房热包子。父亲王建国已经出门上班了,他厂里早班六点就得到。
“醒了?”姐姐瞥我一眼,嘴里的苹果嚼得咔嚓响,“不是说九点才出分吗,急啥。”
我没接话,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额头冒了两颗痘,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洗漱完出来,母亲端了碗粥搁桌上:“吃吧,别饿着肚子等。”
姐姐又开口了:“妈,你说她能不能考好啊?”
“考好考不好都是命。”母亲语气淡淡的,“反正家里就这个条件。”
我低头喝粥,热气蒙了满脸。姐姐在旁边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八点半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他满头汗,工服上沾着油污,一进门就往客厅瞅。看见我坐在那儿,他愣了一下:“还没查?”
“爸你不是上班吗?”我问。
“请假了。”他搓了搓手,在裤子上蹭蹭,“今儿出分,请假了。”
母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他一眼:“大早上请假,扣钱呢?”
“扣就扣呗。”父亲声音不大,但没让步,“闺女高考,我搁厂里也待不住。”
姐姐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那行啊,你们查吧,我回屋了。”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母亲叫住她:“你在这儿等着,一会儿你妹查了分,一块儿听听。”
姐姐停住脚,没回头:“有啥好听的,反正也考不上啥好学校。”
我攥紧筷子,指节有点发白。父亲拍了拍我肩膀:“别理她,你查你的。”
九点整。
我拿着准考证号坐在客厅的旧电脑前,屏幕亮起来那一下,心跳撞得胸口疼。登录系统,输入信息,点击查询。
页面跳了一下。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睛眨了又眨。
全省前十。
全省前十。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手还搭在鼠标上。父亲凑过来看,脸几乎贴到屏幕上,半天没动。
“爸,”我声音发颤,“你看清楚了没?”
他没说话,眼睛红了。
然后他突然一把搂住我,力气大得我肩胛骨都疼。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好,考得好。”
就这三个字,他嗓子哑得不像话。
我眼眶一热,眼泪掉在他工服上。那件脏兮兮的蓝色工服蹭了我一脸机油味儿,可我管不了那么多。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我抬头看过去。
母亲和姐姐站在客厅门口,两个人并排堵在那儿。母亲手里还握着锅铲,姐姐抱着胳膊。
她们都没说话。
脸上没有笑,没有惊喜,一丝高兴的影子都没有。
姐姐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阴阴的。母亲眉头拧着,脸上白得吓人,锅铲边缘往下滴着油,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三个人。
父亲红着眼搂着我,母亲和姐姐堵在门口。客厅里那种安静,像是谁把空气抽走了。
最后还是父亲先反应过来,他松开我,抹了把脸:“秀兰,你看看,咱闺女全省前十!”
母亲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笑来,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是,是吧。”
姐姐转身回了屋,门关得挺响。
父亲愣在那儿,笑意僵在脸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鼠标上全是汗。
01
后来我想过无数次,那天母亲和姐姐的反应,到底算什么。
我姐叫王婷婷,大我四岁,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她长得白净,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亲戚邻居都说她漂亮、会来事。
我妈喜欢带她出去串门。走到哪都拉着她手:“我家婷婷,嘴甜,懂事。”
我从没被这么牵过。
小时候我跟在后头,我妈回头看我一眼:“悦悦你走快点,别磨蹭。”
念书以后,我成绩一直比姐姐好。小学拿奖状回来,我妈接过来看看,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别显摆了。”
姐姐初中读完就不上了。她自己不想念,我妈也没拦。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我妈在厨房跟邻居张婶唠嗑,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菜,听得清清楚楚。
张婶问:“你家小的不是成绩挺好嘛?”
我妈声音压低了些:“好是好,家里哪供得起两个。”
我低头搓着菜叶上的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父亲不一样。
他话少,一天到晚在厂里干活,回来就闷头吃饭、看电视、睡觉。可有时候他会在我房间门口站一会儿。
我抬头看见他,他就问一句:“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嗯。”
然后他走了。第二天早上枕头底下会多一包牛奶,或者几块饼干。
我没问过他是谁放的。他也没提过。
高三下学期,我在房里复习到深夜。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我捡起来,开门往外看,走廊空空的。
父亲房间的灯已经关了。
我攥着那张钱,在门口站了很久。
有一回母亲跟姐姐在厨房说笑,我路过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名字。
“悦悦那个成绩有啥用,”姐姐的声音,“现在大学生毕业不照样打工,一个月两三千。”
“你懂啥,”母亲在笑,“她要是真考上了,咱家就得砸锅卖铁供她。”
“那不行,”姐姐咯咯笑,“我还指着您给我攒嫁妆呢。”
“嫁妆?先把房子买了再说。”
我站在厨房外头,手里端着要洗的碗。碗沿很烫,那种热度透过碗壁传到手心,烫得发疼。
我没进去。
转身回了客厅,把碗搁茶几上,一声不响。
父亲有时候会问起模考成绩。我报了数字,他点点头,过两天我桌上就多一根本来在抽屉里藏着的自动铅笔,或者一支没拆封的圆珠笔。
我不知道他从哪弄的,可能厂里带回来的。笔杆上印着“某某公司”的字样,磨砂面的,握着挺舒服。
有一回他破天荒跟我多说两句:“你只管读你的书,别管旁人讲什么。”
“旁人”是谁,他没说。
我低头应了一声,心里发酸。
那年寒假,姐姐谈了个对象,带回家吃饭。那男的穿皮夹克,说话嗓门大,手上戴着金戒指。母亲高兴得忙前忙后,炒了一桌子菜。
我坐在角落里吃饭,姐姐那对象看了我一眼:“这是你妹?长得不像你。”
姐姐笑了笑:“她随我爸。”
“哦,”那男的说,“你家这个小妹挺能读书?”
“还行吧,”姐姐夹菜,“读得好有啥用,反正也……”
她没说完,父亲放下筷子:“吃菜,菜凉了。”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没说话。
那男的走后,我听见母亲在房里跟姐姐说:“你妹要是真考上了,你爸肯定要供她。”
“那我呢?”姐姐声音高起来,“你们不能啥都紧着她吧?我可是你亲闺女!”
“你小声点!”
“我就不小声!妈,你摸着良心说,你跟我爸是不是偏心她?”
母亲哄她:“偏啥心,她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呢。”
“最好考不上,”姐姐嘟囔了一句,“考上了也没钱读。”
我坐在隔壁屋子,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那墨点慢慢变大,模糊了底下的字。
我伸手去擦,纸破了。
02
离出分还有三天的时候,我提前从学校回到了家。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我撑着伞走到巷子口,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远远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电瓶车,是姐姐那对象常骑的那辆。
我收了伞,推开门。
母亲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压得很低,可老房子的墙隔音不好。姐姐跟她在那屋里,门虚掩着。
我站在玄关,拖鞋还没换。
“这套小两居我看了好几遍了,首付二十五万。”姐姐的声音,“妈,你跟我爸到底攒了多少钱?”
“你爸那个人,钱捏得紧着呢。”母亲叹气,“我偷偷存了点,也就七八万。”
“那哪够啊,”姐姐急了,“我对象家里说了,他们家出十万,剩下的得咱们出。”
“别急别急,不是还有你妹那儿……”
我耳朵嗡的一声。
“她高考要是考不上,正好进厂。镇上那个电子厂招人,熟手一个月能拿四千。我认识人事科的人,进去没问题。”姐姐语速很快,“她都十八了,不上学就该挣钱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妹学习好……”
“学习好有啥用?”姐姐打断她,“妈,你想想,她要是上了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不得十几万?这钱够我付首付了!”
“话不能这么说……”
“妈!”姐姐声音带了哭腔,“我是不是你亲闺女?你就忍心看我因为没房子嫁不出去?”
母亲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行了行了,到时候再说。你妹成绩还没出来呢,说不定……”
“什么说不定,”姐姐不肯放松,“反正她考不上最好,考上了咱也没钱供。你不是早就说过嘛,家里供不起两个。”
“我说的是实话。”
“那不就结了。”
我站在玄关那儿,脚底冰凉。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水泥地上聚成一滩。拖鞋就在脚边,可我没弯腰。
里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好像是姐姐站了起来。
我赶紧转身,轻手轻脚推开门,站到门外。雨还在下,我重新撑开伞,站在雨里,假装自己刚到。
两分钟后,我又推了一次门,故意弄出声响。
“妈,我回来了!”
里屋安静了一下。
然后母亲走出来,脸上挂着我熟悉的笑容:“回来了?今天不是说要上自习吗?”
“老师让早回来。”我低头换鞋,不看她。
姐姐也从屋里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打量我:“妹,高考你紧张不?”
“还行。”
“别紧张,”她说,语气轻快,“考不上也没啥大不了的。我认识电子厂的人,工作好找。”
我没接话。
父亲那天下班回来得很晚,一身雨气。他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不是去学校了?”
“回来了,后天出分。”我说。
他点点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路过我房间,塞进来一包东西。
我拆开一看,是两节五号电池。
我电脑旁边那个复习用的台灯,前几天正好不亮了,灯泡没坏,是电池不行。
他看见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晚饭桌上,姐姐又提起工作的事。“电子厂待遇挺好的,包吃住,一个月休四天。我认识的那个组长说,只要肯干,升职也挺快。”
“你妹还没出分呢。”父亲说了一句。
“我就是替她打算一下嘛。”姐姐夹菜,“万一没考好,也不至于慌。”
母亲在旁边帮腔:“你姐也是为你着想。”
我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考得好就上。”父亲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母亲筷子顿了一下:“上啥上,你有钱供?”
“有。”
“你有什么钱?一个月工资三千五。”
父亲没接话,继续吃饭。
姐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沉默。雨在外面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饭后我回屋,翻开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下午听见的那些话。
“她要是考不上,正好进厂。”
“考上了咱也没钱供。”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一对眼睛,盯着我看。
父亲碗也不洗了,走过来敲了敲我的门:“早点睡。”
“嗯。”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楼上的滴水声透过楼板传下来,一滴,一滴。像母亲那天站在门口,锅铲上滴下来的油。
一滴,一滴。
03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像压了块石头。
我妈说话越来越少,但每次开口都能刺到我。早上她端粥上桌,也不看我,声音平平的:“你爸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家里开销紧。”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姐姐在旁边夹了口咸菜,笑着说:“考不上也没事,我认识厂里一个主管,说女工一个月能挣四千多。”
四千多。我扒饭的手停了一下。
她继续说:“比上大学强多了,现在大学生出来不也就三四千?还得交学费花四年,哪有人在厂里实打实攒钱实在。”
我妈没接话,但也没反驳。她端着碗走到水池边,背对着我们,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好像在用这个动作代替回答。
我爸坐在茶几边,拿着一张报纸翻来翻去。他不吭声,但翻报纸的手动作很快,纸页啪啪响。我把碗放进水池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那天下午我经过我妈卧室门口,听见她和姐姐在里面说话。
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她要是真考上了,学费怎么办?”姐姐的声音带着笑,但话不像是开玩笑,“家里就那点积蓄,总不能都扔进去吧。”
“你爸那边……”我妈声音低了些。
“爸能有什么办法?一个月三千五,攒到死也攒不出个学费。”姐姐顿了顿,“再说了,我还等着买房呢,对象家说了,只要咱家出十万,剩下的他们出。”
“我知道。”我妈叹了口气。
“妈,你可不能心软。我要是嫁不出去,可就砸手里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杯子。五月的风吹过来,不热,但后背黏糊糊地出了汗。我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饭桌上,气氛更沉了。
我姐夹了块排骨,咬得咯吱响,忽然冒出一句:“小妹,要不明天跟我去厂里看看?那主管说了,女生坐流水线,轻松得很。”
我爸放下碗,声音不大:“婷婷,成绩还没出来呢。”
姐姐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爸,我这不也是为她好嘛。”
“为她好就等成绩出来再说。”我爸声音还是不大,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我姐也不笑了,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一顿饭吃完,谁也没再开口。
我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窗户外面是隔壁楼的灯光,黄澄澄的一片。我爸今天那句“为她好”,我很久没听他说过这么长的话了。
他平时话少,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去阳台抽烟。偶尔路过我房间,在门口站一下,也不进来,最多问一句“还看书呢”,然后就走了。
但有几次,我做完作业准备睡觉,发现书桌上多了个信封。打开是皱巴巴的五十块、一百块。有时候是几本旧辅导书,上面写着别人的名字,估计是他从厂里同事那里要来的。
我妈不知道这些。我爸从不让她知道。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电风扇嗡嗡转着,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明天就出成绩了。
我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心里没有底。
不是因为成绩本身,而是因为这几天我妈和我姐的态度,越来越明显了。她们在等着我考砸,好让我名正言顺地进厂。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我爸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黑漆漆的客厅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见烟灰缸边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
我没开灯,也没去碰它。
但我知道,我爸也在等着明天。
04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迷迷糊糊的,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像是有人故意放慢了步子。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六月的太阳刚升起来,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黄灿灿的,刺得眼睛疼。我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
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
成绩要下午两点才出。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客厅里有人说话,听不清楚说什么,但能听出是我妈和我姐的声音。
我换了件短袖,推门出去。
客厅里,我妈和我姐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早餐,豆浆油条,还有几个包子。我妈看见我出来了,笑了一下:“醒了?过来吃饭。”
那笑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假。像是脸上硬挤出来的,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我姐坐在旁边,翘着腿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醒了?今天出成绩是吧?”
“嗯。”
“下午两点?”
“嗯。”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
我爸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粥。他早上五点多就去厂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作服。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粥放在我面前。
“吃吧。”他说。
他的手有点抖。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转身往沙发那边走了。背影有点僵,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
我低下头喝粥。
粥是白粥,什么都没加,寡淡得很。我一口一口地喝,能感觉到我妈和我姐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她们也在吃早饭,但我妈一直在看我姐,我姐一直在看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她们在等什么。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我妈拦住我:“放着吧,我来洗。你去歇着,今天别累着。”
“不累。”
“去歇着。”她语气重了点,然后又换回那种轻飘飘的声音,“下午还要查分呢,养足精神。”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碗。
我姐在沙发上笑了一声:“妈让你歇就歇呗,你还不乐意了?”
我爸没说话,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抽烟。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我放下碗,回了房间。
关上门,听见外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听不清楚,但我能听出是我妈和我姐在说话。偶尔我爸咳嗽一声,然后说话声就停了。
过了一会儿,说话声又响起来。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吊扇呼呼地转着,带起一阵热风。窗外传来楼下早点摊的吆喝声,和小巷里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时间过得很慢。
我翻了几次手机,才堪堪到了九点。还有五个小时。
我起身去倒水。
走到客厅,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来回摩挲着。我姐靠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
看见我出来,我姐先开口:“要什么东西?”
“喝水。”
“哦。”她侧了侧身,让我过去。
我倒了一杯水,靠着厨房台面喝了。厨房窗户开着,能看到楼下的巷子。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摘菜,说着话,偶尔笑两声。
很正常的一天。
但我觉得胸口闷。
回到房间的时候,路过阳台,看见我爸还坐在那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满了,他没再点烟,就那么坐着,双手撑着膝盖。
“爸。”我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
“嗯。”他又转回去,看着窗外的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驼,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那里。
我进了房间。
时间到了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我妈做了午饭,红烧肉和炒青菜。肉烧得很入味,但我没什么胃口。我姐吃了两碗饭,我妈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我爸吃了半碗饭,剩下的都倒了。
“下午出分,”我妈忽然开口,“查完给我打个电话。我在家里等着。”
“知道了。”我说。
“要不要我陪你查?”我姐笑了一下,眼睛盯着我。
“不用。”
“那就好,”她夹了块肉,“省得到时候我看了,替你难过。”
“婷婷!”我妈呵斥了一声。
我姐耸耸肩,没再说什么。
我爸看了一眼我姐,又看了一眼我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没说话,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开始洗碗。
我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地叠。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我妈忽然走进来。
她站在我身后,语气很轻:“悦悦,要是考不好,也别太难过。”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
“家里条件你也知道,”她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你姐说得也没错,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我没回头。
水龙头哗哗冲着碗,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淌。
“考不好也没关系,”她说,“妈已经帮你打听好了,厂里那个流水线,缺人。一个月工资也不低。”
她说完这话,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手泡在水里,冷水浇在手指上,有点疼。
客厅里电视声还在响。我姐在笑。
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回到房间的时候,经过茶几,看见上面摆着一本台历。今天那页被翻开了,空白的页面上,没有写任何字。
窗户外面,太阳正烈。
还有两小时。
05
两点十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纹锁滑了两次才打开。
浏览器首页是查分网站的链接,我提前三天就存好了。手指悬在那个链接上方,停了几秒,没点下去。
客厅里电视开着,我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妈坐在餐桌旁,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一下一下捏。钥匙碰撞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我爸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他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夹着烟,没点。
“怎么还不查?”我姐头也不抬,语气轻飘飘的。
“不急。”
“不急?”她笑了一声,“都两点十分了,全省考生都查完了,就你一个不急。”
我没接话。
手机屏幕亮着,那个链接还在那。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了三秒。
然后我起身,走进卫生间。
反锁门。
坐在马桶盖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那个链接。
页面加载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数字跳出来了。
我盯着那排数字,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第一反应是数数。几位数?六位。再仔细看前面两位,第三位,小数点……
心跳忽然猛了一下。
我用手捂住嘴,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全省排名。
下面那行小字我没看全,光看前面几个字就够了。
手有点抖。
手机差点滑出去,我用两只手捧住,又看了一遍。
没错。
我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
开门。
客厅里,我妈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餐桌旁,钥匙还在捏。我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刷手机。
“查完了?”我妈问。
我点头。
“多少?”
我没说话。
我姐抬起头,盯着我,嘴角挂着笑:“不会连三百分都没考到吧?”
“六百八十七。”我说。
客厅安静了两秒。
我妈手里的钥匙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多少?”她问。
“六百八十七。”
我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阳台上传来一声响动。我爸转过身,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没捡。
“全省前五十,”我说,“应该能去那几个学校。”
我妈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没说话,又坐下。
我姐手机屏幕还亮着,但她没在看。她看着我,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我妈。
我妈没看她。
“真的?”我爸的声音从阳台传过来,有点哑。
“真的。”
他走过来,步子有点急,走到茶几旁边停下,看着我。
他眼睛里泛红,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松了劲的红。
然后他伸手,一把把我搂过去。
他抱得很紧。他身上有股肥皂味和汗味,胸口硬邦邦的。他的手臂箍在我背上,胳膊肘上的皮肤粗糙,硌得我有点疼。
我感觉他肩膀在抖。
“好,”他说,“好。”
就两个字,重复了两遍。
我站在那,被他抱着,眼睛有点酸。
我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考得是不错,但,”
“但什么?”我爸松开我,转向她。
我妈没料到他会接话,愣了一下:“但学费……”
“我来想办法。”他说。
“你想什么办法?”我姐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她四年大学要多少钱?你拿什么想办法?”
我爸看着她,没说话。
“婷婷,”我妈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我姐站起来,手机摔在沙发上,“她考上大学怎么了?考上大学就要全家勒紧裤腰带供她?凭什么?”
“婷婷!”我妈声音也高了。
“我就问凭什么!”我姐脸涨红了,“我当年成绩也不差,怎么没见你们让我上大学?她去念书,我打工养家?凭什么她就比我金贵?”
“那年家里确实没钱,”我妈说,“你爸他,”
“他不是我爸!”我姐指着我爸,“他从来就不是我爸!”
客厅安静了。
我爸站在那,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我妈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三个,刚才还滚烫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行了。”我爸声音很轻。
他转身走进卧室,步子不快。
过了一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文件袋。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又把文件袋打开,取出一张纸。
我看清了那张纸。
志愿填报回执单。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准考证号,还有三个志愿学校。第一志愿旁边,盖着县招生办的章。
我愣住了。
我没填过志愿。考完试那天,班主任说可以估分填志愿,我说不急,等成绩出来再填。后来我回家,就再没提过这事。
“我替她填的,”我爸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分数够,这三所学校都能去。学费我攒了三年,够第一年。”
他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卡里三万六。”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我妈脸色白了:“你什么时候攒的?”
“三年前。”我爸说。
“我们家每个月就那点钱,你怎么,”
“加班。夏天厂里发高温津贴,冬天值班费。你每个月给我的烟钱,我没抽,省下来的。”
我妈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你疯了?”她说,“那是,”
“那是给婷婷买房的钱?”我爸接过话,“我知道。你们母女俩上个月商量的时候,我在门外听见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我姐站起来,指着我爸:“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在自己家,不需要偷听。”我爸看着她,“婷婷,我养了你十二年,没亏待过你。你想买房,我不拦你。但我女儿考上大学,谁也别想拦她。”
他一字一顿。
“这个家,我说了算。”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
我妈愣在那,眼泪忽地涌出来:“王建国,你……你从来没这么说过话。”
“今天说了。”
他把那张志愿回执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有点抖。回执上字迹工工整整,是我的笔迹。
我没写过的笔迹。
“找人模仿的,”我爸说,“上个月专门找了你班主任,让他帮我找人写的。”
我妈的脸色更白了:“你什么时候找的班主任?”
“你们商量买房那天晚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妈压抑的哭声。我姐站在那,眼睛红着,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盯着那张志愿回执,指尖发麻。三个月前,我以为自己孤立无援,以为这个家没人在意我。可我爸在那天晚上,就开始替我做这件事了。
“妈,”我说,声音不大,“你们真的商量好了,让我进厂,把钱留着给姐买房?”
我妈没说话,眼泪往下淌。
我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你考得好有什么用?读了大学就能赚钱了?到时候还不是要家里养着?你知道妈这些年多辛苦,”
“够了。”我爸打断她。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三张纸折好,塞进我手里。
“把这个收好,”他说,“其他事,我来处理。”
我看着他。他眼睛还红着,但腰板挺直了,不像早上那样驼着。
我妈忽然开口:“她走了,家里怎么办?”
我爸转过头:“这个家有两个劳动力。省着点,能过。”
“可婷婷的,”
“婷婷可以自己挣。”我爸说,“她都二十二了。”
我姐猛地站起来:“王建国,你什么意思?赶我走?”
“我没赶你,”我爸说,“这个家永远有你的地方。但你妹妹念书,也一样有她的路。”
那张志愿回执捏在我手里,纸张有点潮,是我手上的汗。
我看着我爸,又看了看我妈和我姐。三个人脸上全是泪,但表情完全不一样。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兜里。
“我去拿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说,“会打电话回来的。”
我爸点点头。
我姐瞪着我,想说什么,没说。
我妈坐在那,手撑着桌子,没看我。
我转身往房间走。
06
我推开房间门,没关。
手还在抖。兜里那张志愿回执硌得慌,像块石头揣在胸口。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哑的,像哭过又忍着。
“王建国,你把钱放哪了?”
我爸没说话。
“我问你把存折放哪了?”我妈声音高了,“那是给婷婷买房的钱,你不能动。”
“我动了。”我爸说。
“你凭什么?”
“就凭那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一阵椅子刮地板的声响。我姐的声音插进来:“爸,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一直向着她,从小到大都是。”
我在房间里站着,看着墙上那张高中入学时拍的照片。十五岁,穿着校服,笑得很小心。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一个月挣三千五,”我爸说,“省了十二年的钱。你妈在家做饭洗衣,我从来没让她出去干过活。婷婷你上班三年,给过家里一分钱没有?”
“我给妈买过衣服。”
“那叫给家里?”我爸声音沉下去,“你妹妹念书的事,你凭什么拦她?”
“我拦她?”我姐笑了,笑得很难听,“我为了谁?我为了这个家!她读四年大学要花多少钱?毕业了能找到什么工作?到时候还不是要回来,还不是家里养着?”
“我养。”
“你拿什么养?你那点退休金?”
“我还能干几年。”
门忽然被推开。
我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看着我。
“悦悦,”她说,“你出来。”
我没动。
“你出来,”她又说了一遍,“把那张回执拿来。”
我爸出现在她身后:“你想干什么?”
“我跟她谈谈。”我妈说。
“不谈了,”我爸说,“谈完了。”
“你给我闭嘴。”我妈看着我,声音忽然软下来,“妈这些年对你不好吗?”
我看着她。
瘦,头发白了好多,眼角的纹路深。她每天五点半起来做饭,洗完衣服才去睡。她从来没亏过我的嘴,没让我穿过补丁衣服。
可她也没正眼看过我。
“好。”我说。
“那你听妈一句,”她走近两步,“不是不让你读,是咱们家现在真拿不出这个钱。你姐都二十二了,再不买房,房价涨上去就更买不起了。你先去厂里干两年,攒点钱,晚两年再读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说。
“怎么不一样?”
“明年分数线会更高,教材会变,我记的东西会忘。”
“你记性好,到时候再看看就行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个月前我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不够讨她喜欢。现在才知道,她从来没打算让我好过。
“妈,”我说,“你们商量这事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
她一愣。
“你们决定让我进厂的时候,”我说,“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你这是跟妈说话的态度吗?”我姐走进来,站在我妈旁边,“妈为了你操了多少心你知道吗?你小时候体弱,妈半夜背你去医院,下着大雨,自己淋得透湿。你都忘了?”
我没忘。
可我记得的还有另一件事。那年我得奖学金,兴冲冲回家,我妈看了一眼说“又不值钱”。我爸偷偷给我炖了只鸡,她知道了,三天没跟他说话。
“姐,”我说,“你上班三年存了多少钱?”
她脸色变了:“你管我?”
“你没存钱吧,”我说,“你的工资全自己花了。买衣服,买化妆品,请朋友吃饭。你二十二年没给家里拿过一分钱,现在要买房,要家里掏空积蓄给你付首付。”
“你,”
“我念书就是浪费钱,你买房就是正事?”我感觉自己声音在抖,“凭什么?”
我妈拉了拉我姐:“别吵了。”
“是她先吵的!”我姐指着我,“王悦,你别以为考得好就了不起。我告诉你,你就算读了大学出来,也不一定比我过得好。”
“那你让我读。”
“不可能。”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志愿回执。
纸张已经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我看了看上面的学校名,那是我爸找人模仿我的笔迹填的。
他替我做了那件事。
可我呢?
我撕了。
第一下,撕开中间。
第二下,撕成四片。
我妈尖叫了一声。
我姐冲过来抢,被我躲开了。我把碎片扔在地上,纸片飘散,落在拖鞋上,落在地板缝里。
我爸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说话。
“我去厂里。”我说。
“悦悦,”我爸开口,声音干涩,“不用去。”
“我去。”我看着地上的碎纸,“你们不是想让我去吗?我去。”
我妈愣在那,脸上表情复杂。她可能没想到我会答应。
“我明天就去报到,”我说,“工资卡我自己拿着。每个月给家里一千五,剩下的我自己攒。等我攒够了学费,我会走的。”
“你,”我妈张了张嘴。
“妈,”我看着她,“我十八了。我给自己做个决定,行吗?”
她没说话。
我姐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绕过她们,走到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那张通知书复印件,高考成绩单。我拿起来,折好,塞进书包里。
然后我拉开门。
“你上哪去?”我妈追出来。
“出去走走。”
“天快黑了。”
“我知道。”
我穿上鞋,没回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照在墙上的小广告上。我往下走,脚步声一下一下,震得耳朵嗡嗡响。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
我爸喊了一声:“悦悦。”
我停住。
“早点回来,”他说,“饭在锅里。”
我没应。继续往下走。
出了楼门,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小区里的路灯刚亮,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乘凉,看见我,打量了一眼。
我往小区外面走。
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张被我撕碎后又捡起来的志愿回执碎片。我把碎片掏出来,一片一片的。
在我兜里,它们已经被我揉成一个纸团了。
我攥着那个纸团,攥得手心出汗。
路边有个垃圾桶,我走过去,站了几秒。
没扔。
把纸团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07
我在外面走了很久。
一直到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最后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看着末班车从面前开过去。
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次。我爸打的,我没接。
我妈也打了一个,我按掉了。
后来我姐也打,我看了一眼,没动。
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
我在那坐到半夜。蚊子咬了好几个包,腿都麻了。站台后面是个小超市,老板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不回家啊?”
“回。”我说。
站起来,腿差点软了。那老板也没多问,拎着垃圾桶回去了。
我慢慢往回走。
小区铁门已经锁了,从旁边的小门进去。楼道里的灯灭了,我跺了一脚,没亮。摸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门开了条缝。
客厅灯还亮着。我爸靠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猛地坐起来。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不饿。”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锅里还有饭,我给你热热。”
“爸,不用。”
他没理我,开了灶火。我站在客厅,看见茶几上烟灰缸里塞了好几个烟头。我爸平时不在家抽烟的。
厨房里传来碗筷的声音。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从柜子里拿出碗,盛饭,又从冰箱里端出一盘菜。是中午剩的土豆丝,放微波炉里转了两圈。
他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吃吧。”
我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米有点硬,热过头的。
我爸坐在对面,没说话。
我低着头吃,吃了几口,喉咙堵得慌。
“你妈她们睡了。”我爸说。
我嗯了一声。
“你姐明天请假,没去上班。”
“嗯。”
“她,”我爸顿了顿,“她也没想到你会答应去厂里。”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那你们想我怎么样?”
我爸没接话,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我想了一晚上了,”我说,“你们都不是坏心眼。妈觉得攒钱难,姐觉得不被亏待就行。你们都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都觉得有理。”
我看着我爸:“但我呢?我怎么办?”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不去厂里,你们又得吵。我去了,我自己心里憋屈。反正不管怎么选,总有人不高兴。那不如让我自己难受。”我说,“起码我心里踏实。”
“你以后的日子,”我爸开口,“还长。”
“我知道。”
“你妈她,”他又顿了顿,“她不是你。”
“我知道。”
我爸没再说什么。我把剩的饭吃完,把碗洗了,放回柜子里。
“我去睡了。”我说。
“悦悦。”
我停住。
“爸不拦你,”他说,“但你要知道,有些事,爸没跟你说全。”
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句:“早点睡。”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没开灯,坐在床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淡黄色的长方形。
走廊那头,我妈和姐的房间门关着。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眼睛酸得很,但没哭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了。看见我,没说话。我姐坐在客厅,看我出来,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下了。
我洗漱完,背着包准备出门。
“去哪?”我妈问。
“去厂里报到。”
“那厂,”我妈说,“我托你张姨问的,在城东,走路要四十分钟。”
“我知道。”
“中午管一顿饭。”
“嗯。”
我拉开门,又停住:“我晚上回来住。”
说完就出去了。
走出单元门,阳光白晃晃的,照得眼睛睁不开。耳朵里嗡嗡响,是昨晚没睡好。
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边走边喝。
路上没什么人。拐过两条街,上了大路,灰尘大,来来往往的货车扬得人一脸土。
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厂门口。门卫室里坐着一个大爷,看我在那站着,问:“干嘛的?”
“来报到的。”
“办公室在二楼,上去往左拐。”
我上了楼。走廊里一股机油味,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生产计划科。门开着,里面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文件。
“你好,我来报到。”
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王悦?”
“嗯。”
“坐吧。”
他递过来一张表。我填了名字、身份证号、住址。他收回去,看了看:“你不是刚高考完吗?考上没?”
“考上了。”
“那怎么来这了?”
我没说话。他没再问,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工牌:“先去车间看看,今天先熟悉一下。明天正式上班。”
我拿着工牌走到车间门口。机器轰隆隆响,声音大得很,震得人胸口发闷。
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家。
晚上全家人坐在饭桌上,没人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响。我妈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我愣了一下,低头吃掉。
“明天几点的班?”我爸问。
“八点。”
“路上小心。”
“嗯。”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洗。我姐跟过来,站在旁边。
“悦悦,”她说,“你心里愿意吗?”
我手没停。
“不算愿意,但也不怪你们。”我说,“反正我是我自己选的。”
我姐嘴张了张,转身走了。
洗完碗,我回到房间。把那张被我揉成团的志愿回执碎片摊开,铺在桌上,一片一片盯着看,眼泪不知不觉就滑下来了。
08
在厂里干了一个礼拜。
手上磨出茧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中午吃饭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就着白开水啃两个馒头。
车间里有个大姐,姓赵,四十来岁,看我年纪小,问我:“怎么不上学了?”
“家里没钱。”
她叹了口气:“唉,可惜了。”
我没说话。
那天中午,我爸突然来了厂里。门卫不肯让他进,他打了我电话。我跑出去,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饭,”他说,“你妈包的饺子。”
“你怎么来了?”
“今天请假,去了趟镇上。”
他把袋子递给我:“你先吃。”
我接过来,没打开。
“吃啊,”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在门卫室外面的台阶上坐下,开了袋子。韭菜鸡蛋馅的,还有一点肉末。吃了一个,眼眶有点热。
我爸蹲在旁边,掏出一根烟,没点,叼在嘴上。
“爸昨天又没睡好。”
“怎么了?”
他把烟别在耳朵上,说:“你妈跟你姐吵了一架。”
“为什么?”
“为了你的事。你姐说让你回来上学,你妈说学费凑不齐。”
我心里一揪。
“悦悦,”我爸看着我,“有些事,爸想跟你说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她,不是你妈跟我生的。”
我停住筷子。
“她是你妈嫁给我之前的孩子。”我爸说,“你妈年轻的时候嫁过一个人,生了你姐。后来那人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两年才遇上我。”
“你妈觉得亏欠你姐。她总觉得,要不是带着她嫁过来,这孩子不会从小就被人说闲话。所以这些年,什么都紧着你姐。”
“你妈脾气硬,不跟我说这个。我也是以前听你外婆提过几句。”
我愣在那,心里面翻江倒海地翻。
“你早就知道?”
“知道。”我爸说,“你妈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我没说破过,怕你姐知道了心里不好受,怕你妈觉得我在意这个。”
“所以你一直忍着?”
他笑了笑,特别苦:“不忍还能怎么办。一家人,说破了,反而散了。”
“你妈是真的疼你姐,但她也不是不疼你。只是她总觉得,你姐从小命苦,要多担待点。她没想过,你这样也委屈。”
我低着头,看着袋子里剩下的饺子。
“那姐知道吗?”
“不知道。”我爸说,“你妈从来没跟她提过。”
“那她怎么那么护着姐?”
爸叹了口气:“大概是习惯了。有些东西,做久了,就成真的了。”
我靠在墙上,心里面乱得很。
“爸,”我说,“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原谅妈?”
“不是让你原谅。”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妈她不是不爱你,她只是走不出自己的亏欠。”
“那你呢?”我问,“你不觉得亏欠自己吗?”
我爸没答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饺子吃完。我回去了。”
“爸。”
他回过头。
“你后悔吗?”我问,“娶了妈,一辈子窝着。”
他沉默了很久。
“后悔谈不上,”他说,“日子总是会过去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路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晚上回到家,我妈在阳台晾衣服。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没回头,伸手去够衣架。
“妈。”
“嗯。”
“姐的事,爸跟我说了。”
她手一顿,衣架掉在地上。
“他告诉你了?”
“嗯。”
我妈把衣服丢回盆里,转过身。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我对不起你。”
“那你以后,能不能对我好一点?”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指着你道歉,”我说,“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也挺难的,我不是不在乎。”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僵在那,不知道该不该抱住她。
最后,还是抬手,轻轻按在她背上。
“好了,”我说,“别哭了。”
我妈没松手。
走廊尽头,我姐站在那,看着我们,眼圈也微微泛了红。
09
我妈又开始做早饭了。
第三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厨房里热气腾腾的,一股粥香。锅盖上冒着白气,我妈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撒葱花。
“起来了?”她回头看我,“洗手吃饭。”
我洗漱完,坐在饭桌前。她端了两碗粥上来,还有一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
“尝尝,我换了一种米。”
我舀了一勺,粥熬得正好,米粒都烂了。
“好吃。”
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在对面坐下。
“悦悦,”她说,“我想好了。你那录取通知书,还能补吗?”
我喝粥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要不你去问问学校?”她说,“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我姐呢?”
我妈沉默了。
“她说了,她买房的事先放一放。”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自愿的?”
“昨天跟我说的。”我妈低着头,“她说看见你每天走那么远去厂里,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吃完饭,我去厂里。走在路上,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姐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
就四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回。
中午在厂里吃饭,还是那两个馒头。赵大姐走过来,递给我一盒牛奶。
“喝了吧,看你瘦的。”
“谢谢大姐。”
“去上学去,”她说,“别在这耗着了。”
“没钱。”
“想办法嘛。我当年要不是家里穷,我也念大学了。现在想想,一辈子后悔。”
我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鸡蛋汤,还有一条鱼。
我姐坐在那,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我放下包,洗完手回来,一家人坐下。
我爸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我妈盛汤,端到我面前。我姐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悦悦,”她说,“姐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
“之前的事,是姐不对。”她说,“姐跟你道歉。”
“你考上大学,是咱们家第一个大学生。我不该拦你。”
我妈在旁边抹眼睛。
“你不恨我?”我问。
“恨啥。”我姐说,“又不是你的错。”
她看着我:“你回去上学吧。钱的事,姐帮你想想办法。”
我心里一酸。
“你买房怎么办?”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她笑了笑,“我又不是非要在今年买。”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下,她的眉眼跟我妈很像,但轮廓不一样。
“姐,”我说,“你知道我不是你亲妹妹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姐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妈一下子站起来:“悦悦!”
我看着我妈,又看了看我姐。
“妈,你从来没跟她说过。”我说,“总不能让她一辈子不知道。”
我妈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被打了一拳。
我姐看看我,又看看她:“妈,悦悦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爸,”我姐看向我爸,“我爸不是您吗?”
我爸低着头,没说话。
“你爸姓陈。”我妈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两岁的时候,他工地上出了事,没了。”
“妈带着你,后来才遇上你爸。”
我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她说,“那我不是这个家的人?”
“你是。”我妈说,“你就是这个家的人。”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我妈没答上来。
我姐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婷婷!”
没人应。
我妈站在那,眼泪直流。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拉了拉我的手:“让她静一静。”
我点点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十一点多,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我爬起来,打开门,看见我姐坐在客厅。灯没开,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她嗯了一声。
“姐,”我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出来的。”
“不怪你。”她说,“总要知道的。”
“你还生气吗?”
“不生气。”她沉默了一下,“我只是在想,妈这些年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这个。”
“是又怎么样。”我说,“她把你当女儿,跟你是不是她生的没关系。”
我姐转过头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我说,“爸告诉我的。”
“他早知道了?”
“嗯。”
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那你呢?你会不会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
“本来就没谁抢谁的。”我说,“妈偏心你,我确实不舒服。但那跟你没关系。”
我姐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以后不跟你抢了。”她说。
“我也没跟你抢过。”
我们俩坐在黑暗里,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亮。我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没那么沉重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姐的字迹。
上面写着:好好念书。
10
那晚我租的房子没电,点了根蜡烛。
父亲坐在床沿,影子被拉得老长。他说想喝口水,我递给他杯子,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爸年轻时候,也碰上过这种事。”
他嗓子哑,像砂纸磨过。我没催他,靠着墙看烛火一跳一跳。
“你爷爷,你二叔,那年都让我念书。你爷爷说供不起两个,让我别考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地上那块水渍。
“你二叔后来当了老师,我进了厂。你爷爷临死前拉着我手,说对不住我。我说没啥对不住的,日子总要过的。”
他顿了顿:“可我心里头,一辈子都在想那个夏天。”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我想起父亲这些年,工厂里三班倒,手上全是老茧,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所以爸,你后悔了?”
“后悔谈不上。就是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在考场,卷子发下来一个字都写不出。”
他抬起头看我:“我以前觉得原谅了就行,家不能散。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原谅是原谅,窝囊是窝囊。两码事。”
我抿着嘴,胸口堵得慌。父亲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打开,是那年他偷偷给我填的志愿。
“这张纸我留着了。不是让你复读,是想让你知道,你爸这辈子就硬气过这一回。”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月,你是你,你别学我。”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我拿起那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在厂里手套都没摘写的。
志愿填的是省城师范,离家三百公里。三个月前,我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决定。现在才懂,那是他替十七岁的自己,还的债。
第二天我没去厂里上班。
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到母亲,想到姐姐,想到这个家像团乱麻。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怎么活。
母亲后来打过电话,声音很轻:“你爸昨晚回来哭了。几十年头一回。”
我没说话。
“妈以前觉得,婷婷可怜,我对不起她。现在想想,对不起的人多了。”
她顿了顿:“你回来吧,妈给你做饭。”
我挂了电话。
不是恨,是累。像跑了场马拉松,终点线被人挪了地方。
父亲出来时,天快黑了。他站在路口抽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爸跟你说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别管我,也别管你妈。”
他说完掐了烟,拍拍我肩膀:“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背有点驼,走路左脚会微微歪一下,那是车间机器砸的,二十年了。
一年前我觉得父亲懦弱,什么都忍。现在知道他忍了一辈子,就为给我撑这一回。
不值得学,但值得磕个头。
11
一年后。
我坐在省城师范的宿舍里,窗外是秋天第一场雨。舍友在吃泡面,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三个月前我复读考上的。分数够去更好的学校,但我填了这里,离家三百公里,也离那个家刚好远一点。
国庆回了趟家。
火车站出站口,父亲在等我,穿了件新衬衫,头发理短了。他说你妈念叨好久,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家里没什么变,沙发还是那张,电视柜上多了我的照片。母亲在厨房忙,姐姐坐在饭桌前择菜,见了我不自然地点点头。
“回来了。”
“嗯。”
姐姐瘦了些,听父亲说她换了个工作,在服装店卖衣服,自己攒钱报了夜校。母亲说她终于懂事了。我不置可否。
吃饭时四个人坐着,菜摆了一桌。母亲夹了块肉放我碗里:“学校吃得惯不?”
“还行。”
“钱够花不?”
“够。”
她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姐姐低头吃饭,父亲喝了口酒。
饭后父亲拉我出去散步。天凉了,路边梧桐叶子掉了一半。他掏出一张卡:“里面有点钱,你拿着。”
“爸,我兼职够用。”
“拿着。”他塞我手里,“我存了几年,本来想留着应急。现在想想,上学比我应急重要。”
银行卡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我没推,装进口袋。
“你妈和婷婷现在关系好了点。”父亲说,“婷婷下班回来还帮做饭。”
“好事。”
“你妈说想让你寒假回来住几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父亲点点头,没追问。他走到前面,步子还是那样,左脚微微歪。
回到出租屋那晚,我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那张纸条我裱起来了。”
过了半小时他回:“傻闺女,扔了也行。”
我笑了。
睡前翻手机,看见姐姐发来的微信:“妹,在吗?想跟你说个事。我以前不懂事,现在知道了。你别恨我。好好念书。”
我看了很久,没回。
窗外的雨停了。明天还有早课,八点钟的高数,占座要提前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拉过被子。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家只能走到这一步。
不是原谅,不是忘记,是我选择了先活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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