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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
杀猪盘换上AI引擎,普通人防不胜防。

作者 | 高泽

编辑 | 邢昀

在一个交友软件上聊了几天,对方始终回复及时,话题也越聊越熟,甚至愿意通一个视频通话。如果你遇到这种场景,肯定不会怀疑对方是AI。

但最近AI龙头玩家Anthropic发布的一份报告,揭开了另一种可能。

这份报告中,一家位于中国的应用开发工作室运营了20多款交友应用,对外声称用户交流的对象都是真人,实际却在匹配列表中混入大量由Claude驱动的AI人设;真人兼职人员则负责视频通话等AI难以完成的环节。

在2026年4月的两周观察期内,Anthropic发现超过4700个AI人设与至少2.5万名不同用户交谈。应用里的匹配和聊天会消耗额度,用户需要购买代币继续使用。

在这个案例中,AI成为“崩老头”这种情感套利诈骗局的重要工具,负责日常运营,真人只在需要证明“确实存在”时才出现。

当AI不仅能伪造一张脸、一段声音,还能低成本、长时间地维持一段足以让人付费的关系,杀猪盘也进入AI时代。过去依靠大量业务员熬夜陪聊的地下作坊,正在转向一套由模型、真人和收费机制接力运转的系统。

1、AI杀猪盘,四类套路围猎普通人

AI正在成为诈骗的工具。经济观察报援引公安部2026年9月通报显示,全国已侦破AI换脸类诈骗案件逾300起,涉案金额突破5亿元,单案最高达2000万元。

技术降低犯罪门槛之后,诈骗的欺骗手段变得更加立体多元。

今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曾在新闻发布会上披露了一个案例。实施AI语音诈骗的主犯身处境外,从犯负责境内线下配合工作。从犯上门来到独居老人家中拨通电话,境外不法分子利用AI拟声技术模拟老人孙子的声音,利用隔辈亲情获取信任,先后骗取三名老人共计6万元。

诈骗分子不必让AI从头到尾完成一场骗局。一个换脸视频、一段合成的声音,或是一组用来引流的人物素材,只要出现在取得信任的关键时刻,就可能改变受害人的判断。

公开案例显示,AI已被用于婚恋交友、虚假投资、冒充亲属和情感售货等不同场景,但它在每起事件中承担的角色并不一样。

其中,情感婚恋类诈骗也就是圈内俗称的“崩老头”。

2025年,上海市闵行区检察院办理的一起案件中,一个犯罪团伙用AI生成美女视频引流,先包装人设,然后伪造病历和证件获取信任,短短一年间15名被害人累计被骗171万余元,最终主犯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

上海兰迪(广州)律师事务所刑事律师杨珂介绍,很多不法分子利用AI批量生成帅气军官、富家千金、完美大叔、投资导师等虚拟人设,瞄准40‑70岁有积蓄、情感存在缺口的群体实施情感套利,当婚恋套路和投资诱导相互嵌套时,伤害会成倍放大,受害者会同时承受财产损失与情感打击。

而投资理财类诈骗,造成的单笔财产损失可能最高。

诈骗分子绑定AI量化交易、智能选股、虚拟货币等热门概念,用AI数字人伪装分析师直播,诱导受害者下载后台数据可以人为篡改的仿冒APP。平台会伪造漂亮的盈利数据,部分团伙还会开放小额提现获取用户信任,等到受害者投入大额资金,便直接关闭提现通道实现非法占有。

深耕经济犯罪领域多年的律师刘宗信指出,这类诈骗里普遍存在的“沉没成本心理”,会带来二次收割。很多受害者已经投入一笔钱却无法提现,会自我催眠“再投一笔就能全部取出”,继而越陷越深。

利用AI冒充熟人、公职人员诈骗,主打一个快速设好圈套。

诈骗分子借助语音克隆复刻亲属声纹,依靠AI换脸伪造熟人视频,编造车祸、被拘留急需用钱等紧急事由;或是冒充公职人员,谎称当事人涉嫌违法,再安排线下车手上门收取现金,线上欺骗和线下收款相互配合完成骗局。

前述最高法发布的AI拟声诈骗老人案,就是这类模式的典型。

还有一类,利用AI引流卖货,或者用AI生成虚拟销售人设,群聊内大量AI机器人充当“托儿”,制造抢购火爆的假象,最终诱导消费者以数倍甚至数十倍于市场价的价格完成购买。

这种商品销售擦边型诈骗,也是民刑边界最为模糊的一类,因为犯罪分子售卖的货品本身具备合法属性。

2、用AI技术博取信任

对比传统杀猪盘,AI时代的杀猪盘里更核心的是,利用AI技术来建立信任。

“传统杀猪盘高度依赖人力,业务员精力有限,只能同时对接少量受害者;AI依靠算力实现批量养号、自动对话回复,诈骗边际成本几乎归零。”刘宗信律师分析道。

过去人工聊手打造的人设往往单薄,一旦需要视频通话就极易穿帮。而AI可以完成全感官伪造,除输出聊天话术,还能批量生成假病历、假身份证、假转账流水,形成一套能够互相印证的虚假证据链,复制成本极低。

AI还可以模拟真人打字的延迟效果,自主记忆对话细节、主动开启新话题,绝大多数前期情感铺垫工作,都可以脱离人工独立运行。

受害者画像也在发生明显变化。传统认知里杀猪盘主要瞄准贪图小利的老年人,如今受害者范围持续扩张。中老年依旧属于高危群体,但不少拥有一定文化水平、手握资产、存在情感或者投资需求的中青年,同样会落入圈套。

刘宗信律师结合办案经历谈到,还有一部分受害者,出于羞耻心理,或是参与了本身不受法律保护的虚拟货币交易,即便被骗也选择隐忍不报。他接触过一起掩饰隐瞒犯罪所得案件,行为人取现的涉案金额高达数百万元,但前来公安机关报案的受害人寥寥无几。这也意味着,真实受害规模要高于公安的报案统计数字。

地域层面,传统电信诈骗团伙多聚集在东南亚。AI弱化了地理条件的约束,美洲、非洲、中东多地都出现同类诈骗集团。诈骗软件、服务器大多部署境外,进一步加大国内侦查取证的难度。

3、诈骗行业,建立“赛博流水线”

两位律师向《豹变》一致表示,AI杀猪盘已经演变为一套高度模块化的黑灰产流水线,不同团伙分工协作,链条上的参与者,未必完整参与诈骗的全部流程。

整个链条始于技术工具供给。相关主体对外输出AI换脸、语音克隆、批量账号生成、自动聊天机器人等工具,为整套骗局提供技术底座,支撑音视频伪造、大批量账号运维。一个操作人员就可以同时管控上百个虚假账号,批量输出各式各样的虚拟人设。

紧随其后的是人设引流环节。运营团队借助AI批量制作虚假人设的短视频、朋友圈素材,在短视频、社交平台投放,筛选存在情感诉求、投资意愿的潜在受害者,再将目标从公开平台导流至私人聊天窗口。

第三个环节是AI叠加人工的话术实施。AI生成成套话术包,承担九成左右的日常情感铺垫聊天;铺垫完成、临近大额转账的收割节点时,切换人工聊手上场完成关键劝说。

资金洗钱是链条当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大量案件中,不法分子优先选择虚拟货币洗白赃款,通过冷热钱包反复切换、多轮混币操作,不断混淆资金追踪路径。

链条的末端是境外资产转移。洗白后的赃款被转移出境;部分国内涉案人员,会选择在案发前出境、移民,以此规避国内司法管辖。

模块化分工,也带来复杂的法律定性难题。对于链条不同位置的参与者,司法实践以行为人的主观认知程度作为核心判断标尺。

杨珂律师解释,司法实践中,同一AI诈骗链条中提供工具、技术、服务等帮助的上下游环节人员,因“主观明知程度”不同,可能会导向量刑悬殊的不同罪名。如果相关人员具体明知帮助他人实施诈骗犯罪,事先通谋或者形成较为稳定配合关系的,一般以诈骗罪共犯论处,对应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

如果相关人员仅仅是概括性认识到帮助他人实施了网络犯罪活动,但不清楚犯罪细节、参与程度不深、合作临时偶发、不参与分成、仅提供通用型技术,可能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对应法定最高刑为三年有期徒刑。

杨珂律师还提及,因上下游环节人员“行为类型”的不同,还可能涉嫌其他犯罪,如伪造身份证件罪、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甚至是洗钱罪。

需要厘清的是,虽然AI诈骗恶性事件频发,但AI仅被评价为犯罪手段或工具,而非我国刑法明文规定的法定从重量刑情节。诈骗罪裁判依旧以涉案金额作为核心量刑依据,不会仅仅因为作案工具是人工智能,就直接加重刑罚。

商品销售擦边类案件,民刑边界的判定尤为棘手。

货品本身合法,形式上具备交易合同与实物交付,外观和普通民事买卖高度接近。杨珂律师提出实务中的判断逻辑:首先比对货品进货成本、加工成本与实际售价,看售价和商品真实市场价值是否存在巨大悬殊;其次考察行为人的主观目的,结合消费纠纷发生后商家是否愿意积极退款弥补损失,辅助判断非法占有目的是否成立。

“正常市场经营允许合理利润浮动,但成本畸低的商品,以千百倍乃至万倍价格售卖,虚构功效、品质或用途等,同时搭配大量AI‘托儿’虚构抢购氛围,往往伴随较高的诈骗犯罪风险。”

AI深度伪造,也彻底改变了侦查取证的工作逻辑。传统电信网络诈骗,侦查重点是固定聊天记录、通话录音、银行流水等客观留存材料。而AI杀猪盘案件中,音视频、截图、文档都存在深度伪造的可能性,侦查重心从“固定记录证据”转向“鉴别证据真伪”。

“AI伪造内容肉眼愈发难以分辨,办案人员需要委托专业第三方鉴定机构开展深度伪造鉴定。”杨珂律师表示。

近年针对图像、音频等领域的合成鉴伪检测不断有行业标准、国家标准出台,但标准体系覆盖存在结构性不均衡,且不同机构、人员贯标和能力验证参与情况参差。更深层的问题是,检测技术所依赖的底层取证假设,在生成技术迭代中被逐步侵蚀。这意味着,即便程序合规、资质齐备,鉴定意见的技术可靠性本身仍面临系统性挑战。

与此同时,大量AI生成伪造痕迹存储于境外服务器,国内侦查机关很难调取原始数据,进一步抬高证据固定的门槛。

4、如何应对AI诈骗

AI杀猪盘的治理,不能只依靠公安机关的事后打击。

在技术供给端,大模型企业成了风险防控的“源头责任人”。目前,国内还没有出台十分细化、可落地执行的AI行业合规指引,现有制度更多偏向市场准入层面。这一环节更多依靠企业聘请专门的合规人员,避免自己陷入相关的刑事案件的风险。

杨珂律师表示,法律天然带有滞后属性,AI犯罪手法迭代速度很快,立法与行业规范很难提前预判全部新型犯罪手段。因此,AI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企业保持技术中立、主动隔离风险具有现实必要性,但“技术中立”并非免责理由,实践中义务边界通常以企业的风险控制能力为标尺,要求企业对可低成本识别的异常调用承担监测预警义务,落实内容生成安全管控义务。

对于普通网民,建立识别意识、守住转账关口,是抵御AI杀猪盘的核心防线。

“不少诈骗分子会诱导受害者卸载国家反诈中心APP,以顺利完成诈骗活动,这本身就是高风险信号。”杨珂律师建议,不要卸载国家反诈中心APP、提高自身警惕性。面对网络视频通话,如果对方身份存疑,可以要求对方完成摸耳朵、转头等复杂动作,或是提问只有双方知晓的共同过往,以此核验身份真伪。同时摒弃投机幻想,凡是网络上宣称稳赚不赔、保本高额回报、手握内幕消息的投资话术,都要保持高度警惕。

杨珂律师特别提醒,如果骗子诱导使用阅后即焚类软件,需要第一时间固定软件内部全部内容,不要删除、修改原始记录。整理材料之后尽快前往当地派出所报案,也可以通过国家反诈中心APP提交案件线索。

针对诈骗罪被害人如何追赃挽损,杨珂律师特别提醒:

1.受害者发现被诈骗后,第一时间可以拨打110、96110等报警电话,或通过国家反诈中心APP提交案件线索;

2.及时联系支付渠道客户阻断资金流转;

3.固定能够反应被诈骗钱款过程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支付记录等原始载体,如被诱骗使用阅后即焚类软件,需要第一时间固定软件内容,不要删除、修改原始记录;

4.整理材料之后,尽快前往当地派出所报案;

5.只有通过正规司法渠道才能实现追赃挽损,不要相信任何网络“黑客”“平台客服”,避免被二次诈骗。

两位律师均提醒,刑事案件当中赃款追回主要依靠司法机关追缴、责令退赔。网络上宣称可以通过黑客、私人客服帮你追回被骗钱款的人员,几乎全部属于二次诈骗,追赃挽损唯一正规渠道就是公安机关刑事办案流程。

AI本身属于中性技术,它并不制造罪恶,但技术门槛的快速下沉,让过去需要大量人力完成的骗局,可以依靠算力低成本批量复制。技术迭代不会停下脚步,与之匹配的治理、识别、维权能力,也需要持续跟上技术发展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