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秋天,临安城里的桂花开了满城,甜香从西湖边一直飘到凤凰山下的皇宫里。
赵构坐在垂拱殿里批阅奏折,案头摆着一份刚送来的和议草案。
金国使臣已经到了临安,住在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都亭驿中,每天有鸿胪寺的官员陪着吃饭看戏逛西湖,日子过得比南宋的官员还舒坦。
和议的核心条款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宋向金称臣,每年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两国以淮河至大散关一线为界。
比这更具体的条款还在扯皮,但大的框架已经定了。
赵构看完草案之后没有朱批,只是把它放在了一边。
他起身走到殿外的平台上,扶着栏杆往南看。
凤凰山下的御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行人,运河里的漕船一艘接一艘地往北去。
临安这座城,自从成了行在之后,一天比一天热闹,一天比一天像真正的国都了。
但赵构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一样东西上面——和平。
只要金人不打过来,临安就能继续繁华下去。
秦桧进来了,赵构还站在栏杆边上。
秦桧行了礼,把一份奏折递了上来。
赵构接过去看了,是监察御史万俟卨弹劾岳飞的折子。
奏折里罗列了岳飞好几条罪状。
部将张宪在军中散布流言,说朝廷要和金人议和是卖国求荣;岳飞本人在被解除兵权之后心怀不满,暗中联络旧部,图谋不轨。
这些罪名放在一起,差不多就是谋反了。
赵构看完之后把奏折放下了。
他只是问了一句:岳飞现在在哪儿?
秦桧回答说,在江州。
赵构点了点头,说,让他来临安。
秦桧应了一声,缓缓退了出去。
这道诏书很快送到江州,岳飞正在家里侍弄院子里的几盆兰花。
他在江州买了一处不大的宅院,远离闹市,院墙外面就是庐山的余脉,早晚能看到山间的云雾。
他从朱仙镇回来之后就在这儿住着,平日里读书写字,偶尔到庐山的寺庙里跟僧人谈禅。
他很少出门,也很少见客。
那些曾经在他麾下效力的将领们大多被调到了别处,有的被解除了兵权,有的被调到了偏远的地方当团练使。
岳飞心里清楚,朝廷在一步步地拆解岳家军,但他在江州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跟旧部通过一封信,也没有抱怨过一句。
诏书到的那天,他给兰花浇了一壶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跟着使者上了路。
他的夫人李氏送他到门口,没有哭,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岳飞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照顾好自己。
岳飞抵达临安之后被安排在大理寺旁的驿馆里暂住。
当天夜里,万俟卨派人来传唤他,说朝廷要问话。
岳飞跟着来人到了大理寺,进了那扇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他被关进了一间单独牢房,窗户开在墙壁的高处。
第二天开始审问。
主审官是御史中丞何铸,副审是万俟卨。
何铸坐在堂上,把弹劾奏折上的罪名一条一条地念给岳飞听。
岳飞听完之后,情绪没有激动,也没有辩解。
他把上衣脱了下来,露出后背让何铸看。
何铸走过去看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了。
岳飞的背上刺着四个大字——尽忠报国。
字是深深刻入皮肉的,笔画粗壮,墨色已经渗进了疤痕的纹理之中,看上去像是用刀在铁板上刻出来的。
这四个字是岳飞年轻时请人刺上去的,那时候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河北招讨使张所的帐下当兵。
张所问他,你能对付多少敌人?岳飞说,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
张所很欣赏他,把他提拔为统制,还让他在背上刺了这四个字。
二十多年过去了,字还在,肉却也已经松了,周围的皮肤上布满了刀伤箭痕。
何铸看了很久,然后让岳飞把衣服穿回去。
他宣布退堂,当天没有再审。
何铸去见了秦桧,把审讯的情况如实汇报了。
他说岳飞背上的刺字是真的,他的旧部也没有任何人招供说岳飞有谋反的迹象。
那些指控岳飞联络旧部图谋不轨的罪状,查来查去全是捕风捉影的流言,没有一条能坐实。
秦桧听完之后看着何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此上意也。
何铸明白了。
他说了一句被史官记录在册的话:铸岂区区为一岳飞者,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失士卒心,非社稷之长计。
秦桧无言以对,改命万俟卨审理此案。
何铸后来因反对和议被贬出了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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