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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老郑头今年七十五,住在城郊一个快拆的老小区。

那小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单位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楼道灯坏了一半,晚上黑得要靠手摸。可老郑头那扇窗,总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他家门口种着一架葫芦,每年夏天爬满墙,秋天结七八个。可今年,他天天拿着剪刀,把葫芦一个个剪下来,摆在窗台,不卖,也不吃,就摆着。

邻居说,老郑头剪的不是葫芦,是他那七个"孩子"。

那架葫芦是老郑头自己搭的。竹竿插在墙根,牵着麻绳往上爬,夏天叶子密得能遮半扇窗,风一过沙沙响,像有人在里头说话。他每天早晚各浇一遍水,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一鼓一鼓。我头回见他侍弄葫芦,还当是老倌子闲得慌,直到他开口。

这架葫芦,最早是大强八岁那年跟我搭的。他搬不动竹竿,就扶着让我插,边插边问"爹,葫芦里能装啥"。我说装福气。他信了,年年秋天守着等葫芦熟。二妮后来也来搭把手,把红头绳系在藤上,说这样葫芦开花旺。俩孩子走了以后,那架藤我年年重新牵,跟他们还活着似的。我听着这话,没敢接,怕一接就破了老人家的念想。

老郑头和老伴早年生了一儿一女。1989年,儿子十二岁,在村口池塘淹了;1991年,女儿九岁,白血病走了。那之后,老伴郁郁而终,1995年走的。老郑头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和三架葫芦,过了三十年。

他说儿子大强,生下来就壮,三岁能扛半袋麦子上坡;女儿二妮,爱笑,辫子上总系着红头绳。说这些时他不哭,眼干干的,像说别人家的事。"不是不疼,"他后来补了一句,"是疼过了,泪早流干了。"那之后他再没娶,也没走,就守着这屋,守着墙根那架葫芦。

他说,最难熬的不是头几年,是逢年过节。别人家门口春联红彤彤,他家门口就一架枯藤。有回大年三十,他煮了碗饺子,摆两双筷,自己跟自己对酌。邻居听见动静,敲门喊他过去吃,他摆手说"不了,家里有人等我"。那"有人",指的就是窗台上那几个葫芦。

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我问他,为什么是七?他说,儿女走后,他又领养过两个孩子,都长大了,成家了,不怎么回来。"七个葫芦,是七张脸。我剪下来摆着,就像他们还在。"

他说:"人走了,脸不能走。我记不住那么多了,得靠这葫芦替我记着。"

(二)

老郑头不缺钱。儿女留下的抚恤、自己一辈子攒的,存折上有四十多万。可他说,钱有什么用,夜里没人喊你一声爸。

那四十多万,他一分没动过利息之外的。前年冬天,他中风,瘫在床上三天,是社区网格员上门发现的。送医院,花了两万八,他自己付的。儿女的养子养女来了一次,放下两千块,再没露面。

他瘫在床上的那三天,说的是胡话。网格员老王说他进去时,老郑头嘴里反复念"大强回来吃饭",枕头湿了一大片。等醒了,他倒不好意思,说"丢人,叫你们看笑话"。老王红着眼往外走,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才下楼。

护士小吴后来跟我说,老郑头住院那阵,半夜常听见他病房传来窸窸窣窣——她推门一看,老头子正对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念名字。她没敢出声,退出去,在护士站偷偷抹了把泪。她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孤的人,孤得让人心口发紧。

出院那天,老郑头自己拄拐走回家。门一开,屋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天冷,是没人迎他。他把那方蓝格子手绢铺在床头,又把七个葫芦挨个摆回窗台,才觉得这屋又"有人"了。小刘后来跟我说,那之后他擦葫芦更勤了,一天三遍,好像不擦,那些脸就模糊了。

他说:"我不怪他们。他们有自己的日子,我这个老头子,是多余的。"

可他还是每天剪葫芦,摆窗台。有一回刮大风,吹掉两个,他蹲在地上捡,捡起来,用布擦干净,又摆回去。邻居看见了,背地里叹气,说这老头魔怔了。

那布是他老伴生前用的旧手绢,蓝格子,边都磨毛了。他擦葫芦的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有回我问他,掉地上脏了,至于这么小心?他抬头看我,说:"这不是葫芦,是脸面。脸面掉地上,你不得拍拍灰?"

社区后来给安排了护工,每周来三次。护工小刘跟我说,老郑头最爱做的事,是把七个葫芦擦一遍,一边擦一边念名字:"大强、二妮、小军……"念到第七个,没名了,他停一下,说"还有你俩"。

小刘说,有一回她忍不住问,郑爷爷你念这些,他们听得见吗?老郑头想了想,说:"听不见。可我念了,我心里踏实。他们要是在,也乐意我念。"小刘说那天下班,她在电梯里掉了泪。

(三)

今年春天,拆迁通知下来了。老郑头要搬去安置房,小四十平,没地方种葫芦了。

搬家那天,他抱着七个葫芦,不肯上车。工作人员劝,他突然就哭了,说:"葫芦一搬走,我家就真没人了。"

后来想了个办法:安置房阳台朝南,社区帮他搭了个小架子,让他继续种。七个葫芦,明年还结七个。

那天下着雨,社区书记亲自来劝,说郑叔你放心,阳台我让人给你留着,架子我让物业搭。老郑头这才松了手,可上车前又回头,把窗台上那方蓝格子手绢也攥走了。他说,那是他老伴的,得带着。

小刘跟我说,老郑头现在每天最重要的事,是给葫芦浇水。她说:"郑爷爷说,只要葫芦在,家就在。"

安置房比老屋亮堂,可老郑头头几天睡不着。他说新屋太静,没有叶子沙沙声。小刘就陪他搬了个小收音机放窗台,播戏曲,他说好歹有点响动,像家里有人。后来葫芦架搭起来了,藤爬上去,他才慢慢踏实。

楼下的小孩豆豆,常跑上来找他玩。老郑头就搬个小马扎,教豆豆拿喷壶浇水。豆豆问"爷爷这是什么",他说"是弟弟妹妹"。孩子不懂,可老郑头说得认真。有一回豆豆妈来领人,看见满窗台葫芦,愣了下,后来每逢周末都让豆豆来陪老爷子坐会儿。老郑头那阵子,话明显多了。

有一回我见他在窗台前跟豆豆比划,说"这葫芦像你太爷爷,那葫芦像你太奶奶"。孩子听不懂,他却讲得认真,仿佛那几个葫芦真能应声。我站在门口没打扰,忽然觉得,老郑头不是在剪葫芦,是在把散了的三十年,一针一线缝回来。

我听着,鼻子发酸。这世上最狠的孤独,不是没人陪,是明明有过一屋子热闹,现在只剩七个葫芦替你记着。

(四)

上个月,养子的大孙子考上大学,回来看了他一趟。老郑头高兴,多剪了一个葫芦,窗台上摆了八个。他说:"添丁了,得记上。"那天他笑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那孩子叫小宇,进门就喊"爷爷",声音亮的。老郑头拉着他的手,摸了又摸,从柜里翻出个铁盒子,里头是攒的零钱和几张旧奖状——是他亲儿女当年的。他递给小宇,说"你太爷爷太奶奶的,留个念想"。小宇接了,郑重鞠了个躬。老郑头背过身,偷偷抹了把眼。

小刘跟我说,自从那趟之后,养子一家来勤了些,隔周打个电话。老郑头嘴上不说,可每次挂了电话,都要把那第八个葫芦擦一遍,像是在说"你来了,记上了"。

有一回小宇打电话来,说爷爷我在这边交了女朋友,让您放心。老郑头握着电话,半天憋出一句"好,好",挂了却把第八个葫芦擦了又擦。小刘说,那晚他破天荒喝了半杯酒,脸红红地跟葫芦们说"咱老郑家,又有人了"。

前阵子小宇放暑假回来,带了女朋友。老郑头把八个葫芦擦得锃亮,又从柜里翻出那铁盒子,给姑娘看太爷爷太奶奶的奖状。姑娘笑说"爷爷你家好热闹"。他嘿嘿乐,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花。小刘说,那是她见老郑头笑得最透的一次。

热闹会散,可总有人,替那些散了的人,喊你回家。

我们总说"养儿防老",可老郑头用三十年告诉我:防不住的,是命。能防住的,是你自己,别把日子过成一座空坟。哪怕只剩七个葫芦,只要你还肯浇水,家就还没散。

前两天我又去看了他。新屋阳台上,葫芦藤爬了半面墙,八个葫芦悬在那儿,在风里轻轻晃。老郑头坐在小马扎上,拿蓝格子手绢挨个擦,嘴里念着名字,念到小宇,笑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怕惊了他这一屋子的"热闹"。临走时回头,他正好抬眼,冲我点了下头——那一下,像在跟满屋的人,一起跟我打了个招呼。

(五)

上个月我去还他借我的梯子,碰见他在阳台给葫芦搭第二层架子。我说郑叔你这是要结双份?他嘿嘿笑,说"添了小宇那个,得给留地儿"。我忽然鼻子一酸——这老头子,把别人家的孙子也种进葫芦里了。

我问他,郑叔你一个人,图啥。他指了指阳台的葫芦,说"图它们陪我。人走了,东西在,就不算孤"。我又问,那小宇呢。他笑,说"小宇还喊我爷爷呢,我得留着这屋等他"。我点点头,没再问。

走的时候他冲我摆手,说"常来,屋里热闹"。那"热闹"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像在提醒自己,也提醒这屋子,还没空。我回头望,八个葫芦在夕照里泛着暖黄的光,像七八张脸,齐刷刷冲着门,等谁回来喊一声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