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233字，阅读时长大约5分钟
前言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人说死前说的话最真，因为那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好掩盖的了。
公元1898年，北京城里同时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一位王爷在病榻上说了一句话，另一件是一位帝师被皇帝一道上谕扫地出门。
这两件事相隔不到二十天，却很难说没有关系。
那位王爷是恭亲王奕訢，大清那个年代里，能撑起场面的亲王，只剩他一个。那位帝师是翁同龢，光绪皇帝的两朝老师、朝廷帝党的领袖。
恭亲王临死前，在光绪面前评翁同龢：此人是国家的罪人，“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者”。
意思是：你把天下所有的铁都熔了，也造不出这样一个错人来。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句临终恶评背后的恩怨～
恭王榻前，那场关于翁同龢的奏对
光绪二十四年初，即公元1898年初，恭亲王奕訢的哮喘越来越重。到了闰三月前后，已经病入膏肓。
光绪皇帝去探望过他几次。
有一次，光绪问了一个问题：朝中谁可以大用？
奕訢答了荣禄、张之洞这几个人，说他们可以承担艰危之任。同时告诫光绪：听说有广东举人在鼓吹变法，要谨慎，不可轻信小人。
光绪接着问到了翁同龢——这个自己从小到大最信任的老师。
奕訢没有犹豫。他说，翁同龢是国家的罪人，“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者”。
这段对话，最早见于奕訢去世一个月后《申报》的报道，后来又被收进几种清人笔记。正史实录里找不到白纸黑字，但流传极广，连治清史的学者都专门考证过它的真假。
光绪听完，沉默了。
1898年5月29日，奕訢去世，年六十七。
就在他死后的第十七天，1898年6月15日，光绪皇帝颁下一道上谕，将户部尚书、军机大臣翁同龢开缺回籍。
上谕里写道：翁同龢“近来办事多未允协，以致众论不服，渐露揽权狂悖情状，断难胜枢机之任”。
两件事前后相隔不到三个星期。
这仇，从翁同书一案就种下了
要说恭王和翁同龢的积怨，得从翁同龢的兄长翁同书说起。
翁同书，翁同龢的长兄，咸丰年间官至安徽巡抚。公元1859年，他在巡抚任上丢了定远；后来苗沛霖降而复叛，寿州失陷，他又在这个案子上处置失当，被两江总督曾国藩上折弹劾。那是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
弹劾的那份折子，相传出自曾国藩幕僚李鸿章之手。这篇文章写得刻薄，末句点出翁同书之父翁心存官至体仁阁大学士、皇帝师傅，言下之意是：门第越高，越不能迁就。
折子一上，翁同书被革职逮问。当年冬天，父亲翁心存病死，朝廷特许翁同书出狱侍疾，丧事办完再回牢里。第二年，斩监候的罪名才定下来，同年十月减罪，发配新疆。
那一年，翁同龢三十三岁。
这件事给他留下了终身的心结。此后，凡是李鸿章同意的，他反对；李鸿章反对的，他支持。不论对错，先看李鸿章站哪边，再决定自己站哪边。
这种私怨，当然不会摆在台面上说。翁同龢是两朝帝师，书法大家，人品上也说得过去。他把这份怨恨，装进了每一个需要做决策的时刻里。
但这和恭亲王有什么直接关系？
关系在于，李鸿章后来成了恭亲王洋务运动的核心干将之一。恭王力推洋务、支持北洋，这一切都和李鸿章的名字绑在一起。翁同龢不可能不知道这层关系。他对李鸿章的态度，自然映射到了对恭亲王路线的态度上。
这种映射，在最初可能只是微微的不对盘。等到甲申年，就彻底清晰了。
甲申那年，翁同龢送走了恭亲王
公元1884年，清法战争打得一团糟，前线败报不断，慈禧太后心里积攒了许久的不满终于找到了出口。
当年春天，慈禧一道懿旨，将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整个军机处班子全数罢免，史称甲申易枢。全班军机一锅端，换上了一套听话的新班子。
这件事是慈禧多年来压制恭亲王权力的总爆发。朝廷上下都知道，那把火是太后点的，用的是一道弹劾奏章当引子。
恭亲王就此被赶出了权力核心。
翁同龢那时候也是军机大臣。甲申易枢这把火把全班军机一锅端，他也在里头——被革职留任，退出军机处。好在他帝师的位子没丢，还在毓庆宫给光绪讲课，一教就是十年，直到甲午战起才重新进了军机。经这一遭，他的政治立场逐渐靠向了醇亲王奕譞那一脉，而不是恭亲王这边。
等到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慈禧病急乱投医，把恭亲王重新招了回来。彼时奕訢已经六十三岁，头发白了，精力大不如前。他先接管了总理衙门，两个多月后又重新进了军机处，却发现这架机器已经不是他熟悉的样子了。
翁同龢已经成了帝党的旗手，光绪的首席谋士。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了同一张朝堂上。
甲午那把火，翁同龢在哪里
公元1894年，日本在丰岛海面偷袭了清廷运兵的船队，清廷被迫卷入了那场后来被称为甲午战争的战争。
翁同龢是主战派里声音最大的一个。他在朝堂上大力鼓吹开战，言辞激烈，对李鸿章的迟疑态度极尽嘲讽。
问题是，主战归主战，钱从哪里来？
北洋水师需要持续的经费投入——添置新舰、补充军械、更新装备。偏偏翁同龢兼管户部，钱袋子捏在他手里。关于翁同龢是否刻意卡住北洋军费，历史学界至今争议不断，有人说他刻意刁难，有人说他不过是执行慈禧节省开支的意志。
但有一点没有争议：从公元1888年到1894年，北洋水师几乎没有再购入新式战舰，而日本的联合舰队则在这几年里完成了大规模的现代化更新。两支舰队在黄海开战时，日方的速射炮、新式战舰，比北洋的家当新了整整一代。
此消彼长，结果就是黄海海战和威海卫之战的溃败。
恭亲王奕訢在病榻上，是否回想过这一切？我们不知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见过翁同龢用什么方式做决定——不是先问这件事对不对，而是先看李鸿章站哪边。他见过翁同龢如何搞政治——把私人的喜恶，包进了家国大义的壳子里，还让别人挑不出毛病来。
这才是那句“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者”最深的含义。
错的不是能力。翁同龢能力不差，书读得好，文章写得好，廉洁奉公，从来不收贿赂。
错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判断被私怨污染了。一个人如果是坏人，大家会防他。但一个人如果是好人，同时又搞不清自己是在办公事还是在报私仇，那才是真正难防的局面。
老达子说
翁同龢被罢黜后，离开北京，回到了江苏老家，一直活到1904年才去世。晚年写日记，言辞之间多有不甘，却始终没有认清恭王说的是什么意思。
恭王那句话，骂的不是翁同龢坏。骂的是：你这个人，太好了，好到连自己办的糊涂事都浑然不觉。
光绪终究还是懂了。只是懂的那一刻，北洋水师已经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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