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说法在网上传了几十年:三峡水库迟早要被泥沙填平,最后不得不炸掉大坝。说这话的是水利工程学家黄万里,分量不轻。
可翻开水利部最新公布的《中国河流泥沙公报》,账是另一本——三峡建成通水二十多年来,库区累计淤积泥沙约20.8亿吨,年均一亿一千万吨上下,仅为当年工程论证时预测值的三分之一左右。预言和现实之间,差了整整三分之二。
这个落差,不是小数目。当年黄万里反对三峡上马,前后六次给中央写信,态度非常坚决。他最担心的就是泥沙,尤其是上游冲下来的卵石和粗沙。
按他的推算,重庆港以上的河段会被堵成一盆烂泥,整个库区没几十年就得废掉。坦率讲,他的忧虑在当时并不孤立。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后,世界各地建了一堆大水库,美国的、日本的、中亚的,运行几十年之后泥沙堆得满满当当,调节能力几乎归零。国际工程界里一度有个共识:水库淤死是迟早的事,没谁跑得掉。
可中国的水利人没把这当成命。他们从黄河三门峡那次踩的坑里,琢磨出了一套叫"水库长期使用"的新思路。
意思是,淤积这件事可以管,关键看怎么调度,让水库始终留着一块能用的有效库容。三峡用的办法叫"蓄清排浑"。
汛期江水又黄又急,就把坝前水位压到145米,让浑水顺着往下冲;汛后水清了,再抬到175米存起来发电、通航、补枯。听着不复杂,背后是几十年的实验数据和调度经验在撑。
至于黄万里反对最烈的"卵石进库"问题,运行这些年也没出现。重庆主城港区该停的船一直在停,该走的货一直在走。
真正让淤积速度降下来的,还有两件事。一是上游水土保持搞了几十年,云贵川坡地上的泥沙没那么容易被暴雨冲进江里。
二是金沙江下游那一串梯级电站——向家坝、溪洛渡、乌东德,再加上2021年投运的白鹤滩——把绝大部分泥沙拦在了上游。要知道,过去金沙江输来的沙,占三峡入库总量能到七八成。
这个大头被截住,三峡坝前的入沙量自然掉得厉害。当年论证时按年来沙5亿吨算账,预计一百年左右达到冲淤平衡。
现在实际年来沙只有2亿吨出头,近几年还在往下走。2025年一整年,库区淤积量只有五千两百万吨,连年均值的一半都不到。
按这个速度续推,达到平衡的时间点要往后挪很远,之后水库还能保住八九成的防洪库容。这里得补一个人——韩其为。
1974年他写出的《泥沙运动统计理论》,把过去全球水利界说不清楚的输沙问题,用数学方法算了出来。国际同行给了他很高的评价。
他在生前的访谈里讲过一个意思——三峡冲淤平衡的时间不是100年,按现在的来沙量,起码300年。黄万里的直觉和韩其为的方程,一个敲警钟,一个找路径,两种思维其实都塑造了今天三峡的运行方式。
那么三峡泥沙问题就彻底解决了吗?也不是。库尾重庆段的局部淤积、支流入汇口的粗沙堆积,还是得靠沙峰调度、库尾减淤调度一点点处理。
长江水利委员会每年都有大量监测和微调工作要做。但整体趋势已经很清楚:没走向最坏的剧本。对老百姓来说,这些枯燥的吨数意味着什么呢?
三峡每年发电量稳定在1000亿度以上,长江中下游从武汉一直到上海这一线的防洪压力有了底,枯水期的航道水深也有保障。库容多留一年,这些好处就多兑现一年。
截至2026年9月,三峡电站累计发电量已经突破了1.8万亿千瓦时,这个数字背后,是淤积没按最坏情况推进才换来的。回头看那场几十年前的争论,黄万里的担心没有白费,正是这种警觉把水利界的泥沙研究往更精细的方向逼了一步。
但他给出的那个"水库终将淤死"的结论,确实没在三峡身上应验。实测数据和当年预测之间那三分之二的差距,不是运气,是水土保持、梯级拦沙、精细调度三股力量叠加出来的结果。
人的判断会受时代局限,工程的真相要靠时间和数据一点点兑现。长江的水还在往下流,三峡的机组还在转,泥沙的账本每年都在更新。
网上关于"炸坝"的传言这些年隔三差五还会冒出来,但真正要信的,是河底那一尺一寸的实测淤积线,不是几十年前的一句推论。数字摆在这,判断留给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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