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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子·密州出猎

苏轼

老夫聊发少年狂,

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

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

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

鬓微霜,又何妨!

持节云中,

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

西北望,射天狼。

此首《江城子》作于宋神宗熙宁八年苏轼任密州知州时。他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自请外放,虽在地方颇有政绩,内心仍渴望得到朝廷信任、为国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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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暮年遇赦北归,从儋州途经镇江看到好友给自己画的画像后,以自嘲的口吻写下了这首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时距离苏东坡离世只有两个月,苏轼高度概括了自己漂泊坎坷、无法自主的一生。这首诗里既有看透世事后的豁达与自我解脱,更有对命运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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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高太后垂帘听政的“元祐更化”时期。苏轼被召还朝,先任兵部尚书,后迁礼部尚书。次年哲宗亲政,苏轼给宋哲宗(及其祖母高太后)的奏状《杭州召还乞郡状》请求外放地方时有这样的句子 :“臣若守其初心,始终不变,则群小侧目,必无安理”,苏轼当时以龙图阁学士身份任杭州知州,刚被召还京城,既不容于新党,也受旧党部分人排挤,于是上此状请求外放地方。这句话也虽浓缩了士大夫在理想与现实冲突中的艰难抉择,但把皇帝倚重的朝中大臣称为“群小”,作为一国之君的宋哲宗会怎么想。

苏轼随后被外放定州,随后一再贬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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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帝眼里,苏轼的旷达很少被单纯看作“豁达可爱”。皇帝不是读者,而是君主;他看臣子的“旷达”,看的是你对皇权、对恩威、对政治秩序的态度。所以同一份旷达,在不同皇帝眼里,含义完全不同。

仁宗、英宗眼里:是宰相之才的气度。 仁宗读苏轼兄弟制策,曾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这时苏轼的旷达,被看作才华、胸襟、可堪大用。皇帝欣赏的是名士风度,觉得这是盛世人才。

神宗眼里:是又爱又忌的“忠爱”与“不合作”。 神宗爱苏轼之才,宫中读其文,称天下奇才;相传读《水调歌头》“高处不胜寒”,还说“苏轼终是爱君”。在神宗这里,苏轼的旷达有时被解读为超然之中仍存忠爱。 但神宗要变法,苏轼反对新法;乌台诗案中,他的诗文又被政敌解读为讥讽朝政。神宗眼里的旷达,于是变成:有才华,却不肯附和新政;有忠心,却总“不合时宜”。所以可用其才,却不敢大用。

哲宗眼里:是怨望、讪上、不臣。 哲宗亲政后清算元祐旧党,苏轼被一贬再贬,从惠州到儋州。诏令中的罪名,往往不是“旷达”,而是“讥讪先帝”“怨望朝廷”。在哲宗看来,苏轼被贬后还写“日啖荔枝三百颗”、“此心安处是吾乡”,这不是潇洒,而是对天威的轻慢:惩罚没有让他畏惧,反而让他赢得人心。旷达,成了政治上的“死不悔改”。

徽宗眼里:是名士符号,是旧党遗产。 徽宗即位后大赦,苏轼得以北归,但随后党禁又起,苏轼名列元祐党人碑,文集遭毁。徽宗可以爱其文、赏其书画,却不会在政治上为他翻案。此时苏轼的旷达,在皇帝眼里只是前朝名士的风流,可点缀升平,不可付予权柄。

所以,皇帝眼里的苏轼之旷达,正面是“忠爱而超然”,负面是“不感恩、不畏惧、不可驯服”。皇权要求臣子把荣辱系于皇帝,苏轼却“一蓑烟雨任平生”。对皇帝来说,这比反对更麻烦:反对可以贬,旷达却贬不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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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皇帝看他:可欣赏,不可掌控;可做文臣,不可做权臣;可点缀盛世,不可共治天下,所以苏轼即便有“亲射虎,看孙郎”的勇武、豪气和雄心,内心渴望被朝廷重用,从而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但终究只能发出“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的喟叹。这是苏轼的政治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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