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她丈夫用她手机发在朋友圈的,就一句话,配了一张她侧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照片里她闭着眼,脸瘦得脱了相,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心电监护的线绕在枕头边上。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怎么也跟记忆里那个穿着碎花裙、站在小区门口跟我分一袋橘子的女人重叠不起来。

我们是同一批搬进这个小区的,她住三号楼,我住五号楼。那年她二十八,刚结婚,脸上总带着笑。她在附近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车筐里经常放着菜。碰见了就聊两句,她说今天黄瓜便宜,我说我家孩子又感冒了。普普通通,像所有在这个城市里过日子的人。

后来她怀孕了,挺着肚子在小区里散步,走得很慢,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保温杯。她说医生让她多走,胎位不太正。我说那你慢点。她笑着说没事,走累了就坐会儿。长椅上她跟我说,她想要个女儿,名字都想好了。后来生了个儿子,她也高兴,说儿子也好,皮实。可我知道她偷偷买过一条粉色的小裙子,挂在衣柜里,没跟任何人说。

孩子两岁多的时候,她查出那个病。一开始说是结节,小问题,切了就好。手术做了,化验结果出来,她丈夫在楼道里蹲了一整夜。后来就是化疗、放疗、靶向药,一样一样试。她在群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发一张儿子在公园玩的照片,配个笑脸。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她,戴着帽子,脸色蜡黄,手里捏着一盒草莓。她说儿子想吃,太贵了,就拿一盒。我说你吃啊。她说她吃不出味道,嘴里全是苦的。

那几年她卖了车,换了小房子。从三号楼搬走那天,我去帮忙。东西不多,家具都留给了下家。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说这房子他们结婚时装修的,地板是她一块一块挑的。我说以后还会好的。她说嗯。然后弯腰把地上一个螺丝钉捡起来,放进兜里。那个动作我一直记得,好像她还想抓住点什么。

搬走之后联系就少了。偶尔在朋友圈看见她发状态,有时在医院,有时在家。儿子上小学了,会写作文了,写“我的妈妈”。她把作文拍下来,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句是“我希望妈妈的病快点好”。她没有配文字,只发了一个爱心。

再后来,她丈夫开始发水滴筹。我捐了,转了,也帮着在群里吆喝。那时候她已经不太能出门了,听说疼得厉害,止疼药从一天一片加到一天六片。她丈夫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孩子托给了老人。有一次我路过他们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窗户开着,晾着一件小孩子的校服。我没上去。我想她可能不想让人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

最后一次见她,是上个月。她丈夫说她忽然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我做好了端过去,她靠在床上,已经不太认人了。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来了”。我把肉喂到她嘴边,她嚼了两下,说“好吃”,然后就不肯再吃了。她儿子趴在床边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她。她伸手摸儿子的头,手指关节都是肿的,摸得很慢。屋里很安静,就听见笔在纸上划的声音。

走的时候她丈夫送我到门口,说医生让准备后事了。我说还年轻呢。他说是啊,才三十八。然后两个人都没话。楼道里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是青椒肉丝。她丈夫忽然说,她以前最讨厌吃青椒,后来生病了,反而说想吃。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就是声音哑得厉害。

今早消息发出来,群里安静了很久。有人发了个蜡烛,下面跟了一排。我没发。我打开跟她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去年发的,问我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还开着吗。我说开着。她说想吃他家的青菜包。我说给你带。她说不用了,就是问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走的时候三十八岁。她儿子九岁。她衣柜里那条粉色小裙子,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看过。她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是转发的儿子学校活动链接,让帮忙投票。我投了,没告诉她。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现在她走了,那个投票链接还在,还能点进去。照片里她儿子站在台上,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一家三口。底下评论里有人问,妈妈怎么没来。没有人回答。我关掉手机,窗外是上海灰蒙蒙的天,楼下的电动车一辆一辆过去,叮叮当当的。日子还在往前过,只是少了一个人。我想起她说想吃青菜包那天,我本来可以送过去的。就两站路,十分钟的事。我没送。我说明天吧。明天她没回。后来就没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