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五十二岁,十堰郧阳区柳陂镇人。我们镇子靠着汉江边,四周全是山,山高林密,老一辈人常说,后山那片老林子,从清朝那会儿就没人敢往里走。我从小在那片山脚下长大,砍柴、放牛、采药、捡菌子,什么活儿都干过,可从来不敢往林子深处去。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那片老林子里头有东西,不是人,也不是牲口,是啥他没说,只让我别进去。
我没想到,这辈子会亲眼看见那东西。
事情的起因是老周家的羊。老周叫周德顺,跟我同岁,光棍一条,家里养了二十多只山羊,是他的命根子。他每天天不亮就把羊赶到后山脚下吃草,天黑了再赶回来。那些羊也乖,认得路,平时不用怎么管。可前阵子有一天傍晚,老周数羊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是一只小羊羔,刚出生没两个月,白毛,脖子上有块黑斑。
老周急了,打着电筒上山去找。他找了半宿没找着,第二天一早又来敲我家门,说德柱你帮帮我,那只羊羔是我留着过年的。我说行,我跟你去。我们又叫上了隔壁的老刘和他儿子小刘,四个人一人拿把柴刀,往后山走。
后山那片林子,入口处还看得见路,再往里走就没路了。藤蔓缠着树干,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股子霉味。我们一边走一边喊,喊那只羊羔的名字。老周给每只羊都起了名字,丢的那只叫小白。我们喊小白,小白,可回应我们的只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走了大概两个多钟头,我们到了林子深处的一个山坳。那地方我从来没来过,四周全是几个人合抱的大树,树冠遮天蔽日的,底下阴暗暗的,明明是白天,可光线跟傍晚差不多。地上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些矮草,草上有露水,还留着些蹄印。老周蹲下来看了看,说这是小白的蹄印,它来过这儿。
我们顺着蹄印往前走,走了没几步,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肉烂了,又像是粪坑,还夹着一种腥味,熏得人直想吐。小刘第一个受不了,捂着鼻子往后退。老刘也说这啥味,咱回去吧。老周不肯走,他说小白肯定在附近。他顺着味道往前摸,我跟在后面。拨开一丛灌木,我们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蟒蛇。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那么大的蛇。它的身子盘成一团,像一座小肉山,粗的地方比水桶还粗,鳞片黑褐色的,上面有暗金色的花纹,在暗淡的光线底下泛着冷光。它的头搁在地上,扁扁的,比脸盆还大,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它的肚子鼓得特别大,中段胀得像塞了个大麻袋,撑得鳞片都分开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皮。
老周站在那儿,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拉了他一把,说快走。他没动,死死盯着那条蛇鼓起来的肚子。他忽然喊了一声,小白。声音在林子里回荡,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那条蟒蛇动了一下,头抬起来,眼睛睁开了。那眼睛是黄绿色的,竖着一条黑缝,直直地看着我们。我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我拽着老周往后跑,老刘和小刘也跑。我们在林子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好远,一直到出了林子,才敢停下来。
老周蹲在地上,喘了半天,忽然说,那条蛇肚子里,是小白的。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看见蹄子了,从蛇肚子底下露出来的,一只白蹄子。我愣了一下,没说话。老刘说,那咋办。老周站起来,抹了把脸,说,我要把蛇弄死,把我家小白拿出来。我说你疯了,那蛇那么大,你咋弄。他说我有办法。
老周说的办法,是找镇上林业站的人。他认识林业站的一个老刘,姓刘,管这片山林的。他打电话过去,说了情况。那边的人听了,说马上来。过了一个多小时,来了三个人,一个林业站的,两个派出所的。他们带着枪,还有绳子、麻袋。林业站那个人姓陈,四十来岁,看了看我们,说你们确定是蟒蛇。老周说确定,这么大。陈技术员问,有多大。老周比划了一下,说这么粗,这么长,盘在那儿像座小山。陈技术员脸色变了,说带路。
我们一群人又进了林子。这回人多,胆子壮了些。到了那个山坳,那条蟒蛇还在那儿,还是盘着,肚子还是鼓着。陈技术员远远看了一眼,说这是网纹蟒,这么大的,得几十年了,少见。他说这种蟒蛇没毒,可力气大,能把人缠死。他让我们别靠近,他拿枪打。他举起枪,瞄了瞄,开了一枪。枪声在林子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条蟒蛇中了一枪,头猛地抬起来,身子开始扭动。陈技术员又开了一枪,打在头上。蟒蛇扭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我们把蟒蛇拖回了镇上。用绳子绑着,四个人抬,抬了一路。到了镇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这蛇成精了,有人说这蛇吃了人,有人说这蛇肚子里有东西。老周一句话不说,跟着抬蛇的人走。到了镇政府门口那个空地上,陈技术员说,得把它肚子剖开看看。老周说我来。他拿了一把杀猪刀,走到蟒蛇旁边,手在抖。他蹲下来,看着蛇肚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刀扎下去。
蛇皮很厚,老周扎了好几刀才划开。划开以后,一股恶臭冲出来,熏得周围的人全往后退。我捂着鼻子往前凑了凑,看见蛇肚子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老周用刀拨了拨,那团东西慢慢露出来。先是一只白蹄子,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那只小羊羔,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皮毛粘在一起,骨头都露出来了。老周看着那只羊,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可事情没完。陈技术员蹲下来,往蛇肚子更深的地方看了看。他忽然站起来,脸色铁青,往后退了两步。他说,里面还有东西。我们凑过去看,蛇肚子里,羊羔的下面,还有一团东西。那团东西被胃液泡得发白,裹着一层黏糊糊的膜。陈技术员用一根棍子拨开那层膜,里面露出来一只手。人的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头蜷着,皮肉已经泡得发白肿胀,可那形状骗不了人。是一只小孩子的手。周围的人群一下子炸了。有人喊,蛇吃人了。有人喊,快报警。老周坐在地上,看着那只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什么。我站在那儿,腿发软,后背一阵一阵发寒。我想起我爹说过的话,那林子里有东西。他没说错。那东西,不是牲口,是人。
派出所的人把现场围了起来。法医来了,把蛇肚子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除了那只羊羔,还有一具小孩的尸骨,已经烂得只剩骨头和部分皮肉了。根据牙齿判断,大概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派出所查了失踪人口,发现邻镇半年前丢过一个男孩,六岁,跟着奶奶去山上采药,奶奶一转身,孩子就不见了。找了半年,没找着。原来是被蟒蛇吞了。
那个孩子的家人来了,是爷爷奶奶来的。两个老人站在那条蟒蛇旁边,看着那具小小的尸骨,哭得站不住。奶奶一边哭一边说,我就转身摘了把金银花,回头他就不见了。我找了他半年,天天找,夜夜找。原来他在这儿。爷爷蹲在地上,用手去摸那只小手,嘴里念叨着,孙儿啊,爷爷带你回家。周围的人全哭了,我也哭了。老周也哭了。他蹲在那只羊羔旁边,看着那只小羊,又看着那个孩子,哭得像个小孩。
那条蟒蛇被林业站的人拉走了,说要送到省里去做研究。老周那只羊羔,他拿回去埋在了后山脚下。那个孩子的尸骨,被爷爷奶奶带回了家。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后山那条蟒蛇肚子里,有个孩子。她说啥。我说一个六岁的孩子,半年前丢的,被蛇吃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哭了。我儿子那时候七岁,刚上小学。我看着他,心里头一阵一阵后怕。要是那天老周没去找羊,要是我们没进那片林子,要是那条蟒蛇没被弄死,那个孩子是不是就永远没人知道了。他爷爷奶奶是不是一辈子都找不着了。
后来我专门去看了那个孩子的爷爷奶奶。他们住在邻镇一个山村里,老两口种点地,养几只鸡。孩子是他们唯一的孙子,孩子爹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大兄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孙子回了家。我说大娘,你别谢我,谢老周,是他发现的。她说老周也来过,也谢过了。她说她现在每天去孩子坟前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她说孩子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吃她做的蒸鸡蛋,她现在每天都蒸一碗,放在坟前。她说她不知道孩子能不能吃到,可她要蒸,蒸到她蒸不动为止。
我回到镇上,跟老周喝酒。老周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哭,说德柱,我那天要是没去找那只羊,那孩子就永远在蛇肚子里了。我说你找着了,你把他救出来了。他说我没救出来,他早死了。我说可你让他回家了。老周抬起头,看着我,说,德柱,你说那蛇肚子里,就咱看见的那些,还有没有别的。我愣了一下,没说话。我明白他啥意思。那条蛇活了那么多年,吃了多少东西,谁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咱们看见的,没看见的,还有没有。
这件事过去以后,后山那片林子被封了。林业站在入口立了块牌子,写着“禁止入内”。村里人再也没人敢往里走。可老周还是每天去山脚下放羊。他说他得看着,别再让羊跑进去了。他还在山脚下立了个小石碑,上面刻着那个孩子的名字。他说他不知道孩子叫啥,就写了个“无名童”。他说不管叫啥,都是一条命。
我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后山那片黑黢黢的林子,就想,那里面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我爹说的对,那林子里有东西。可那东西到底是啥,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只知道,那条蟒蛇死了,那个孩子回家了。这世上有些事,你看见了,就得管。不管你是去找羊,还是去砍柴。你看见了,你就得伸手。老周伸手了,他把那条蛇从林子里拖了出来。他让一个孩子回了家。他让一对老人闭了眼。这比啥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爹。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后山脚下。我问他,爹,那林子里到底有啥。他说有啥不重要,你别进去就行。我说我进去了。他说你进去了就看见了。我说看见了咋办。他说看见了就记住,别忘。我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我坐起来,点了根烟,看着窗外后山的方向。那片林子还在,黑黢黢的,安安静静的。可我知道,那里面不安静。那里面有蛇,有羊,有孩子,有我爹说的那些东西。我记住了。我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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