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在东北沈阳一家大型机械厂当工程师,干了四十年,手上全是老茧和机油味。老伴儿李秀英五年前因为肺癌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握着她的手,她最后一句话是建国,别苦着自己,去儿子那儿吧。我儿子陈志强,今年四十岁,在澳洲悉尼打拼了十五年,娶了个金发碧眼的澳洲媳妇叫艾米丽,生了个八岁的混血孙子叫汤姆。去年冬天,志强非要接我去澳洲养老,给我买了机票,我揣着那张机票,心里七上八下,一辈子没出过国,连护照都是儿子帮我办的。

到了悉尼,儿子住在西区一个叫宝琴山的地方,房子是带大后院的独栋别墅,三室两厅,看着挺气派。我一看到那后院,心里就痒痒。好家伙,足有半亩地,全是杂草,高的能没过膝盖,土质看着挺肥,黑油油的,就是荒着可惜。我这个人,闲不住,在沈阳的时候,我家阳台都种满了葱蒜,还种了几盆西红柿。到了这儿,我寻思,我得开荒种菜。种菜不光能打发时间,还能让儿子一家吃上口新鲜的,省得他们老去超市买那些看着好看、吃着没味的玩意儿。

我买了锄头、铁锹,从唐人街买了些菜籽,又托回国探亲的老李头给我带了一包国内的好种子,有西红柿、黄瓜、辣椒、茄子,还有东北的豆角。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轻手轻脚吃完早饭,就去后院挖地。澳洲的土硬,草根多,我一锄头下去,震得手发麻。干了三天,才开出一小块地。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那黑油油的土地,心里舒坦。

问题就出在这。我隔壁住着个叫约翰逊的老头,今年六十五,白人,退休警察,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他讲究得很,每天早上要睡懒觉,说退休了就图个清静。我挖地的动静,叮叮当当,把他吵醒了。第一天,他隔着篱笆冲我喊,嘿,老头,几点了,你吵什么。我听不懂,就知道他脸拉得老长,冲我摆手。第二天,志强下班回来,脸色不好看,说爸,邻居投诉你了,说你噪音太大,市政都打电话了。我说我挖地呢,能没声吗。志强说爸,这儿是澳洲,有规矩,早上七点前不能弄出大动静,你这是扰民。我一听,心里不痛快,说我在国内,天不亮就下地,谁管过。志强说爸,这是澳洲,入乡随俗吧。我嘴上答应,可第二天还是忍不住,五点半就起来了,想着赶紧干完。结果,约翰逊直接给市政打电话投诉。市政给志强发了警告信,说再有一次,就要罚款。志强拿着信,跟我急了,说爸,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我寒心,说我不就是种点菜吗,至于吗。志强说爸,你不懂,这儿的人很看重隐私和安静。我闷头抽烟,不说话。这是第一次投诉。我没听劝,地照开,只是把时间改到了七点以后。

接着,我想着种菜得施肥。我从附近一个马场弄了些干马粪,那马粪晒得干干的,一点味都没有。我堆在院子角落,准备慢慢用。可邻居印度人辛格不这么想。他家在南边,做饭爱放香料,那天他开烧烤派对,说我这边的粪味飘过去了,影响他客人食欲。其实那马粪早没味了,可他硬说臭。市政第二次来警告,说如果再有异味投诉,要罚款五百澳元。儿媳艾米丽委婉跟我说,爸,要不咱们用化肥吧,有机肥味道大。我说化肥那玩意儿种出来的菜没味,不好吃。艾米丽说爸,入乡随俗嘛。我火了,说你们就是嫌我土,嫌我丢人。艾米丽委屈,说爸,我们没那意思。志强劝我,说爸,你消消气。我赌气,说我不种了,行了吧。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后院,只是把马粪埋深了点,上面盖了层土。

第三次投诉更狠。我的菜长得快,西红柿苗蹿得高,黄瓜藤爬满了篱笆,绿油油一片,看着喜人。可市政的人来了,说我的后院没有围栏,蔬菜高度超过了一米二,影响社区美观,而且浇水的时候,水流到了邻居家,把人家草坪都泡了。这次是正式通知,说如果再不改,要罚款五百澳元。志强彻底火了,说爸,你回中国吧,我在这边工作压力大,你别再给我添麻烦了。我一听,心像被刀扎了一样。我大老远跑来,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我是想帮你看看家,种点菜,你们下班能吃口新鲜的。我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你们就是我的命。你让我回中国,是不是嫌我丢人了。志强说爸,我不是那意思,可你总得守规矩啊。我收拾东西,说行,我买机票,明天就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后院。我心里难受,不是因为要回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用。我一辈子要强,在厂里是技术能手,回家是好父亲。可到了儿子家,我连种个菜都种不成。我想起秀英,她要是还在,肯定劝我,说建国,咱不种了,咱帮着带孩子。可她不在了。我摸出手机,想订机票,可手指头不听使唤,点错了好几次。我叹了口气,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正要订机票,突然看到后院的西红柿红了,一个个像小灯笼,挂在枝头。黄瓜也顶花带刺,辣椒挂满枝头,紫莹莹的茄子发着光。我想,这是我辛苦种出来的,我还没尝一口呢。我摘了一篮子西红柿,又摘了几根黄瓜。我走到约翰逊家门口,敲门。约翰逊开门,看见我,皱眉头。我用蹩脚的英语说,Try,try。他愣了。我递给他一个西红柿。他接过去,半信半疑咬了一口。突然,他眼睛亮了,说Oh my god,it is sweet。我笑了。他问,是你种的。我点头。他竖起大拇指,说老陈,太棒了。我没想到,他叫我老陈。他邀请我进屋,给他太太尝。他太太吃了,也说好。约翰逊说,老陈,你这菜比超市的强一百倍。我说,我给你,你别投诉我了。他哈哈大笑,说老陈,我以前不知道是你种的,我以为你乱挖地。我道歉。他拍拍我肩膀,说老陈,你是个好园丁。

接着,我去了辛格家。他正在院子里晒衣服。我递给他几个辣椒。他问,这是什么。我说辣椒,做咖喱用。他拿了一个,闻了闻,说好香。他问我是不是我种的。我说是。他高兴了,说老陈,我以前以为你乱堆肥料,原来是为了种菜。我太太做了咖喱,邀请我一起吃。我推辞,但他硬拉我。我吃了他做的咖喱,放了辣椒,味道真不错。辛格说,老陈,以后你的菜我全要了。我说不卖,送。他摇头,说老陈,你种得这么好,应该卖。

儿媳艾米丽下班回来,看到我送菜回来,她笑了。她说爸,你真行。她拍了西红柿的照片,发到社区脸书上,说这是我家公公种的有机蔬菜。结果,晚上就有邻居来敲门,问能不能买我的菜。我摆手,说不要钱,送。艾米丽说,爸,你可以卖啊。我说不卖,送人情。

第三天,来敲门的人更多了。约翰逊带着他几个老伙计来了,说老陈,教我们种菜吧。辛格也来了,说老陈,我帮你修围栏,这样就不违规了。志强下班回来,看到一群老外围着他爸,他愣了。我正在教约翰逊怎么搭黄瓜架。志强走过来,低着头说,爸,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回中国。我说,儿子,爸也有错,不该不守规矩。志强抱住我,说爸,你留下来,想种就种,我支持你。我拍拍他的背,眼泪下来了。

后来,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我的菜园子合规了。约翰逊帮我装了自动浇水系统,辛格帮我修了高高的木围栏。我的菜越长越好。西红柿、黄瓜、辣椒、茄子,吃不完。我给每家每户送。邻居们也回赠我,约翰逊送我牛排,辛格送我香料,林太太教我怎么在澳洲申请社区花园。

艾米丽也喜欢上了我的菜,她说爸,你种的菜有家的味道。汤姆放学就往菜园跑,我教他认菜,教他浇水。他学会了说中文的西红柿、黄瓜。

秋天的时候,社区举办烧烤派对,我带了满满一篮子菜。大家吃着我种的菜,都竖大拇指。约翰逊站起来,说老陈,你让我们吃到了最棒的蔬菜,你是我们社区的宝贝。我听了,心里暖烘烘的。我想,秀英,你看到了吗,我在澳洲也有人认可了。

现在,我成了社区名人。我牵头组织了社区菜园,很多老人都来种菜。志强和艾米丽也常来帮忙。我们一家人和和睦美。我不再觉得孤单,因为我有这些老外邻居,有我的菜园,有我的儿子孙子。

回想那三次投诉,我明白了,规矩是要守的,但人心是肉长的。只要你拿出真心,拿出好东西,别人会理解的。我一个中国大爷,在澳洲开荒菜园,从被投诉到被欢迎,靠的不是别的,是我这双手,是我对土地的热爱,是我对邻里的善意。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六十八岁中国大爷在澳洲种菜的故事。如果你也在异国他乡,别怕,种下你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会有人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