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一生从没上过一天班,没打过一份工,却富贵安稳潇洒了一辈子。我小时候最盼着过年,因为过年就能见着舅舅。他住在省城,每年腊月二十八九才回来,开着一辆黑色的车,那时候我们镇上还没几辆私家车,他的车往门口一停,整条街的小孩都跑过来看。他从车上下来,穿一件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给我妈的补品,有给我的玩具,还有给邻居家小孩的糖果。他见了谁都笑呵呵的,递烟递茶,说话不紧不慢的,我妈老说他没个正形,可我看得出来,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那时候我小,不懂事,只觉得舅舅阔气,像电视里那种做大生意的人。后来我慢慢大了,才从我妈嘴里东一句西一句地拼出舅舅的底细来。
舅舅是我妈唯一的弟弟,我姥姥生了三个孩子,我妈是老大,中间还有个二舅,在厂里上班,一辈子本本分分的。只有这个小舅,从小就不安分,念书念到初中就不念了,说坐在教室里头疼。姥姥拿他没办法,由着他去了。他不念书,也不干活,整天在街上晃,跟一帮半大小子打牌、下河摸鱼、偷人家地里的瓜。姥姥骂他,他就笑,说妈你别急,我以后挣大钱给你花。姥姥说你拿什么挣,他说我有脑子。那时候谁也没把他这句话当真,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脑子。后来他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省城,说是帮忙看店,其实就是跑腿打杂。再后来那个亲戚不干了,把店盘给了他,他也没正经经营,转手就租出去了。那间铺子在老城区,地方偏,租金便宜得跟白给一样,别人都笑他傻,说那种地方能租给谁。可没过几年城市扩建,那一片成了黄金地段,租金翻了几十倍,他就靠这一间铺子的租金,过上了吃穿不愁的日子。这是我妈说的版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信了。后来有一回我亲自问舅舅,他笑了笑说,你妈就会编故事,哪有那么简单。
舅舅确实不简单。我长大之后跟他接触多了,慢慢发现他这个人看着懒散,其实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起得晚,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泡一壶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报纸,看到中午随便吃一口,下午出门转一圈,有时候去下棋,有时候去茶馆坐一下午,晚上回来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他穿衣服不讲究牌子,但每一件都干干净净的,头发永远理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他说话慢悠悠的,从来不着急,天大的事到他跟前都像不是事。有一回我跟他去办事,路上堵车堵了一个钟头,我急得直看表,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戏,嘴里还跟着哼,我说舅你不急啊,他说急能飞过去吗,等着呗。后来办事的地方排了长队,他拉着我去旁边吃了碗馄饨,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等。等我们回去的时候队都散了,他慢悠悠地把事办了,出来的时候还跟门口保安打了个招呼,好像熟人似的。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看他这日子过得跟神仙一样,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可舅舅也不是没有烦心事。我姥姥后来瘫了三年,我妈和二舅轮流伺候,舅舅出钱请了个保姆,人不在跟前。姥姥走的那天,舅舅从省城赶回来,跪在灵前哭得直不起腰来,那是我头一回见他哭。我妈说,你舅这辈子就亏欠你姥姥这一件事,他老说等挣了钱好好孝顺她,可等她真走了,钱也没处花了。那之后舅舅回来的次数多了,逢年过节都回,有时候不年不节的也回来住两天,跟我妈和二舅坐一块说说话。他给我妈钱,我妈不要,他就偷偷塞在枕头底下,走了之后才打电话说。我妈拿他没办法,跟我说你舅这人,一辈子没正形,可心里有数。
我结婚那年,想买房子,首付差十万,跟我妈张口,我妈说家里就这点积蓄,都给你哥念书用了,拿不出。我没说什么,回头自己想办法。过了两天舅舅给我打电话,说你那房子的事,我给你凑了五万,你别跟你妈说,也别跟你二舅说,自己拿着用,有了再还我,没有就算了。我说舅我不能要你的钱,他说你拿着吧,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你年轻,日子要紧。那五万块我用了三年才还清,还钱的时候他数都没数,往抽屉里一塞,说走,吃饭去。那顿饭他点的菜,我买的单,他也没跟我争,吃得挺高兴的。吃完饭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这人哪,挣钱是本事,花钱是艺术,会花比会挣难。我当时没太听懂,后来慢慢琢磨出点味儿来。
舅舅七十岁那年,忽然把省城的房子和铺子都卖了,在郊区买了个小院子,种花养鸟,过起了更清闲的日子。我妈说你疯了,房子卖了以后怎么办,他说留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够用就行。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钱,谁也不知道,他也不说。他每天还是睡到自然醒,还是泡茶看报纸,还是下午出门转一圈。前年我带着孩子去看他,他在院子里支了个小桌,泡了壶茶,给我儿子摘了根黄瓜吃,那黄瓜是他自己种的,顶花带刺的,我儿子吃得满脸都是。他看着孩子笑,说你看这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样,就知道吃。我说舅,你这辈子值了。他端着茶杯想了想,说值不值的,反正没白活。我说你那钱到底怎么来的,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说你以为我光靠那间铺子?我告诉你吧,那些年我认识不少人,谁有个急事用钱,我就借一点,利息比银行低,人家愿意找我,我赚个差价。我不贪,够花就行,这么多年也没人赖过我的账。他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听完愣了半天,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他有脑子”,原来这个没上过一天班的舅舅,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现在我舅舅七十五了,身体还硬朗,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打完拳跟一帮老头老太太喝茶聊天,中午回去睡一觉,下午看看书,有时候给我发个微信,拍他院子里新开的花,或者他新养的一只鸟。我有时候忙得焦头烂额,看见他发来的照片,心里就静下来一点。他这辈子没上过班,没打过工,没跟谁红过脸,没求过谁,也没欠过谁。他富贵吗,跟那些大老板比不算富,可他从来没缺过钱花。他安稳吗,一辈子没担过什么大风险,可日子过得比谁都踏实。他潇洒吗,那是真潇洒,想睡就睡,想玩就玩,不用看谁脸色,不用赶什么点。我妈以前老说他没正形,现在也不说了,去年过年他回来,我妈给他做了一桌子菜,他吃得高兴,我妈看着他笑,说你这辈子啊,命真好。他说姐,不是命好,是想得开。我妈没再说什么,给他碗里夹了块肉。
那天吃完饭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吐了口烟圈,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去的云,忽然说了句,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关键是你得知道自己要什么。你要钱,就去挣,你要闲,就少花,你要面子,就端着,你要里子,就放下。就怕什么都想要,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双还是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干,又好像什么都干成了。他手里的那根烟慢慢烧着,烟灰掉在石桌上,他拿手指轻轻一弹,弹到地上,然后站起来说,走,陪我下盘棋。我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棋盘摆好,他先走了一步,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样子。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我看着他低头想棋的样子,心里想,我舅舅这辈子,活得真值。至于值在哪儿,我也说不全,可我知道,等我也到了七十五,要是能像他这样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下棋,不慌不忙的,就算没白活。那盘棋我输了,他笑呵呵地收拾棋子,说你这水平还得练。我说行,下次回来接着下。他说好,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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