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亲

我揣着我娘硬塞给我的退亲信,踩着九二年三伏天的日头往李家庄走的时候,鞋底沾着的黄土都晒得发烫。

路两旁的杨树叶蔫头耷脑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尖发颤。我手里还攥着个蓝布包,里面是当初订亲时给的一千块彩礼钱。我娘说,今天必须把这亲退了,钱原封不动拿回来,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走到李麦花家那堵土坯院墙的时候,我停下脚,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汗珠子砸在尘土里,瞬间就没了影。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黄瓜架的沙沙声,混着点淡淡的艾草味。

我推了推篱笆门,吱呀一声响。

院子里,李麦花正背对着我,蹲在堂屋门口的水盆边,给她爹擦身子。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汗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但结实的胳膊。她爹半靠在门板上,盖着半条打了补丁的粗布单子,脸色蜡黄,连呼吸都带着点喘。

听见门响,麦花转过头来。

额前的碎头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滑过下巴,滴在衣襟上。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湿皂角,看见是我,黑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愣了一下,随即声音平平地说:“你先坐吧。”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那块本来就七上八下的石头,猛地沉了底。

她猜到我是来干啥的了。

这门亲是前年冬里订的。那时候李大爷还好好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手巧,人也实在。我托媒人去说的时候,我娘还不太乐意,说李家就是个普通庄户人家,没什么家底,帮衬不上我。后来见了麦花,姑娘周正,手脚麻利,说话也懂礼数,李大爷又只要了一千块彩礼,说钱都给麦花压箱底,一分不截留,我娘才勉强应了。

那时候我在镇上的砖窑厂干了快三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才回家,一块砖一块砖地搬,一块砖五厘钱,硬生生攒下这点家底。我想着,等年底攒够盖房子的钱,就把麦花娶过来,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谁知道开春的时候,出了意外。

李大爷上山砍树,踩滑了滚下山崖,人救回来了,腰以下全瘫了。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塌了,不光没了进项,每天还要吃药抓药,钱像流水似的往外花。听说为了治病,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李大爷做了半辈子木匠的工具,都低价抵给了镇上的木匠铺。

消息传到我们村,我娘当天就把手里纳鞋底的锥子往炕上一摔,说:“不行!这亲必须退!”

我当时就说不能退。我说当初订亲的时候好好的,人家也没骗咱们,这是天灾人祸,咱这时候退亲,不是往人家心窝子上捅刀吗?做人不能这么不地道。

我娘一听就炸了,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哭:“你个缺心眼的东西!我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娶个媳妇回来,连带个瘫子老丈人,你后半辈子就给人家当牛做马吧!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别人家伺候人的!”

从那天起,我娘就天天跟我闹。早上我起来去上工,她堵在门口念叨;晚上我回来,她坐在我屋里不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后来干脆绝食,躺在炕上不起来,说我要是不答应退亲,她就饿死,省得看着我糟心。

我姐赵树梅也回娘家来劝我。她拎着半袋都快放蔫了的红苹果,进门往灶台上一放,就拉着我的胳膊说:“树生,你听姐一句劝,别犯傻。你姐夫他远房表哥,前年娶了个家里有瘫子娘的媳妇,现在日子过成啥样了?家徒四壁,孩子连学费都交不起。李家这情况,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起。”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咱娘都托人问好了,村支书他侄女,人家爹是镇上供销社的,家里条件好着呢。人家见过你,说就相中你老实肯干,陪嫁都有缝纫机和永久自行车,你要是娶了她,以后少奋斗十年。”

我娘在旁边接话:“就是!人家彩礼都愿意少要,就图你人踏实。这李家的亲,退了一点都不可惜。那一千块彩礼钱也得要回来,那可是你起早贪黑搬砖挣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

她们娘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像我要是不退这门亲,就是天底下头号大傻子,就是不孝,就是要毁了自己一辈子。她们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的人生早就该由她们安排,我连说个“不”字的资格都没有。

我心里堵得慌,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一边是生我养我的娘,身体本来就不好,真气出个好歹来,我担不起;一边是订了亲的姑娘,人家家里遭了难,我这时候抽身,算什么男人?

就这么熬了半个月,我实在熬不住了,松了口,说我去看看。

我娘以为我想通了,当天就找村里的教书先生写了退亲信,又翻箱倒柜找出当初装彩礼的蓝布包,塞给我,反复叮嘱:“记住,态度硬点,别心软。必须把钱拿回来,听见没有?回来娘给你擀面条吃。”

我就这么揣着退亲信,攥着布包,顶着大太阳来了李家庄。

可真站在这院子里,看着麦花满头大汗地给她爹擦身子,看着堂屋地上摆着的三个药罐子,看着院子角堆着的半垛草药,看着屋檐下挂着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我那句“退亲”,怎么也说不出口。

麦花给她爹擦完了胳膊,又拧了毛巾,给她爹擦脸。动作很轻,很仔细,连耳后都擦到了。李大爷叹了口气,声音很小,带着点沙哑:“花啊,别忙活了,让人家坐。”

麦花“嗯”了一声,把毛巾扔回水盆里,端起盆要去倒水。我赶紧上前一步,想接过来,她侧身躲开了,自己端着盆去了院角的水沟边,哗啦一声把水倒了。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粗瓷碗,从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递到我面前:“天热,喝口水吧。刚打的井水,凉。”

我接过碗,碗壁凉丝丝的,水带着点井水的甜味,还有点缸沿上的铁锈味。我喝了一口,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你是来退亲的吧。”

麦花先开口了。她就站在我对面,靠在黄瓜架边上,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着,眼睛里却没一点笑意,“我爹这样,谁家愿意娶个媳妇带个瘫子爹啊。没事,我理解。换了是我家,说不定也得退。”

她伸手从衣襟的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布包,递到我面前:“这是当初的彩礼钱,一千块,我都留着呢,一分没动。本来想留着买嫁妆的,现在用不着了。你点点。”

我看着那个小布包,布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来被她摸了很多次。我又抬眼看她的脸,才几个月不见,她瘦了好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底下一片青黑,也不知道多久没睡过安稳觉了。才二十二岁的姑娘,手上全是茧子,指缝里还沾着点草药汁。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慌,连呼吸都有点发闷。

我没接那个布包,反而把自己手里的蓝布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麦花,这钱你拿着。”

她愣了,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疑惑。

“这亲,我不退。”

这句话说出口,我心里一下子松快了,好像压了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连风刮在脸上,都好像没那么热了。

麦花睁着眼睛看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声音都有点抖:“你别犯傻,你娘那边……你娘不会同意的。”

“我娘那边我去说。”我打断她,语气很坚定,“当初订亲的时候,是我乐意的。我跟媒人说过,觉得你人好,踏实。我说过要娶你,就不能说话不算数。你家遭了难,我不能就这么走了。那不是人干的事。”

李大爷在那边咳嗽了两声,声音发颤:“小伙子,你……你别一时冲动。我这个样子,就是个累赘,会耽误你一辈子的。听大爷一句劝,退了吧,找个条件好的,好好过日子。”

“大爷,没有的事。”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我就是您半个儿子,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您。麦花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太难了,以后我跟她一起撑。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李大爷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进花白的头发里,一个劲地说:“造孽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麦花站在旁边,眼泪也掉下来了,她赶紧转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把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怕哭出声音来。

那天我没走,帮着麦花把院里的草药翻了翻,免得捂坏了。又挑了两担水,把水缸装满。她家的水桶大,一担水有七八十斤,挑两趟下来,我肩膀都压红了。麦花想过来帮忙,我让她歇着,说这点活不算啥,我在砖窑厂天天搬砖,比这重多了。

傍晚的时候,我做了饭。熬了玉米粥,贴了四个玉米饼子,就着腌萝卜条。我给李大爷端到床上,又拿了个小桌子放他跟前,方便他吃。

吃完饭,麦花收拾碗筷,我坐在院子里抽烟。烟是最便宜的旱烟,五毛钱一包,呛得慌。

我在想,回去怎么跟我娘说。

我知道我娘肯定会大闹一场,肯定会说我不孝,肯定会跟我翻脸。我也知道,她肯定会拿盖房子的钱拿捏我。那三千块钱,是我这几年起早贪黑攒的,都交给我娘收着,准备盖新房的。我娘早就说了,我要是不听话,这钱就别想拿到。

但我也知道,这亲不能退。

做人得讲良心,不能人家好的时候就凑上去,人家难了就躲开。那不是人干的事。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可要是良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天黑透的时候,我才往家走。麦花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双鞋垫,是她新绣的,针脚很密,上面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鸳鸯。

“你回去跟你娘好好说,别吵架。”她叮嘱我,声音轻轻的,“要是……要是你娘实在不同意,也没事,我不怪你。真的。”

我把鞋垫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院里还亮着灯。我娘和我姐正坐在堂屋嗑瓜子,桌子上摆着半碗炒花生,看样子心情不错,就等着我带好消息回来。

看见我进来,我娘赶紧把瓜子皮一扒,往前探着身子问:“怎么样?退了吗?钱拿回来了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娘俩,屋里的煤油灯晃啊晃的,照得她们的脸忽明忽暗。我慢慢说:“娘,姐,这亲,我不退。”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我娘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盯着我看了半天,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然后她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震得叮当作响,站起来指着我:“你说啥?赵树生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说,这亲我不退。”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很稳,“李家遭了难,咱不能这时候退亲,不地道。”

“不地道?我看你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我娘气得声音都抖了,几步冲过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气我?我告诉你赵树生,这亲你不退也得退!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的婚事,我自己说了算。”我说。

“反了你了!”我娘抬起手,巴掌就要扇到我脸上。我没躲,站在那没动。她的手举在半空中,气得直哆嗦,最终还是没落下,蹲在地上就哭开了,拍着大腿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不孝的东西!我说的话都不听了,以后这个家你也别回了!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我姐赶紧过去扶她,转过头来瞪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赵树生你疯了?咱娘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了个外人,气咱娘?你赶紧去把亲退了,跟咱娘认错,这事就算了。不然咱娘真气出个好歹,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没错。”我说,“我不退。”

“好,好,你不退是吧!”我娘抹了把眼泪,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不退也行!那三千块盖房子的钱,你别想拿到一分!那辆新永久自行车,也别想骑!这个家,你一分钱的东西都别想带走!我看你拿什么娶媳妇!我看你拿什么盖房子!”

那三千块钱,是我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是我三年的血汗。那辆永久自行车,是我上个月才托人从镇上买回来的,花了一百八十多块,本来准备结婚的时候骑的。

我知道我娘是想拿这个拿捏我。她觉得我没了钱,没了房子,就没法娶媳妇,最后肯定得低头听她的。她吃定我了。

我看着她,看了好久,最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行。钱我不要了,自行车你愿意给谁就给谁。这个家的东西,我啥都不要。”

说完,我转身就回了自己屋,插上了门。

外面我娘还在哭,我姐还在骂,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我都没理。

我坐在炕沿上,摸了摸怀里的鞋垫,布软软的,带着点麦花身上的皂角味。我心里很踏实,一点都不后悔。

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可要是错过了真心的人,丢了良心,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天不亮就起来了。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还有干活的胶鞋、帆布手套,打了个小小的包袱。床底下的小铁盒里,还有我平时攒的一点私房钱,一共两百三十六块七毛,都是平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也揣上了。

我没跟我娘打招呼,拉开门就走了。

院里静悄悄的,我娘的屋门还关着。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然后转身出了大门,没回头。

我先去了砖窑厂,找工头王大哥。王大哥跟我关系好,平时很照顾我,知道我肯干,人也实在。我跟他说,我想预支两个月的工钱,家里有急事。

王大哥啥也没问,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去会计那给我支了六百四十块钱,又自己掏了三百塞给我:“拿着用,不够再说。别硬扛着。”

我接过钱,心里热乎乎的,说了声谢谢。患难见真情,这话一点不假。

然后我就直接去了李家庄。

麦花刚开门,正端着盆出来倒洗脸水,看见我扛着包袱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手里的盆都差点掉了:“你咋来了?你娘那边……没生气吧?”

“我搬过来住。”我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在屋檐下,“以后我就在这住,跟你一起照顾大爷。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好了。”

麦花站在那,看着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半天说了一句:“你咋这么傻呢。”

“傻就傻吧。”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说两家话。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从那天起,我就真的在麦花家住下了。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先挑满水缸,再帮着麦花烧火做饭。吃完饭我就去镇上砖窑厂干活,中午在厂里吃两个馒头就咸菜,省点钱。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回来之后也不闲着,帮着给李大爷擦身子、按摩腿,或者修修院里的农具,整理整理草药。

砖窑厂的活是真苦。夏天砖窑里温度能有四十多度,进去一趟,浑身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一块砖十来斤,一天要搬上千块,晚上下班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手被砖磨得全是泡,破了就结茧,一层叠一层,硬得跟树皮似的。

以前我娘总说,挣点钱不容易,让我省着点花。可她不知道,我每一分钱都是这么拼出来的。

每天晚上回到麦花家,她都给我留着热水,让我泡泡脚,再给我手上抹点蛤蜊油,防裂。她手很轻,抹油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我。昏黄的煤油灯照着她的侧脸,睫毛长长的,很柔和。

李大爷每天都会坐在堂屋等我回来,跟我说说话,问问厂里的事。他以前是木匠,懂点木工活,有时候还能给我出出主意,比如砖窑的架子怎么搭更结实,托板怎么钉更耐用。

有天晚上,我泡脚的时候,麦花坐在我旁边,给我缝补磨破的工作服。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树生,”她小声说,“要不你还是别在砖窑厂干了,太苦了。要不咱做点小买卖?比如去集上卖个菜啥的,也比这个轻松点。”

“没事,我干惯了,不苦。”我说,“再干两年,攒够钱,咱就盖个新房子,不让你跟大爷受委屈。”

麦花没说话,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缝得更快了。我看见她的眼泪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知道她心疼我。

可男人嘛,苦点累点算啥,只要家里人过得好,就值。

还有一次,下大雨,房顶漏雨,滴滴答答往屋里掉。我半夜起来,找了块塑料布,爬上房顶去补。麦花在下面给我递东西,举着手电筒,一个劲地说“小心点”,声音都带着哭腔。

雨很大,淋得我眼睛都睁不开。等补完下来,浑身都湿透了,冻得直哆嗦。麦花赶紧给我找了干衣服,又烧了姜汤,放了红糖,让我喝了驱寒。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身边是麦花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特别安稳。

苦是苦,但心里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虽然清苦,但很踏实。村里也有人说闲话,说我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来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伺候瘫子。我听见了也不在意,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自己知道,跟别人没关系。

就这样过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我正在院里给李大爷做个木轮椅,让他能出来晒晒太阳。李大爷以前是木匠,在旁边指点我,麦花在旁边给我递钉子。就听见院门外吵吵嚷嚷的,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我娘的大嗓门。

然后“哐当”一声,篱笆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我娘打头冲进来,后面跟着我姐赵树梅,还有本家的二大娘、三婶子,还有两个远房的舅舅,一共六七个人,浩浩荡荡的,来势汹汹。

院门外本来就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都是听见动静过来的。我娘一踹门,声音更大了,左右街坊都跑过来看,站在院门口指指点点,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我娘一进门就叉着腰,指着我的鼻子喊,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赵树生!你给我回家!你是不是被这狐狸精迷了魂了!连家都不要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不跟我走,我就死在这!”

我姐也跟着喊,声音尖得刺耳:“李麦花你要不要脸!我们家都要退亲了,你还死皮赖脸勾着我弟!你安的什么心!想赖上我们家是不是!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她们俩一唱一和,把院里的鸡都吓得扑棱着翅膀跑,咯咯乱叫。

跟着来的亲戚们站在后面,有的劝,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

我手里还攥着锤子,慢慢直起腰,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

麦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我伸手把她往我身后拉了拉,挡在她前面。

“娘,姐,你们来了。”我声音很平静,一点都没生气,“有啥事进来说,别在院里喊,街坊邻居听着笑话。”

“笑话?我还怕笑话?”我娘声音更大了,故意说给外面的人听,“我今天就要让大家评评理!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被这个狐狸精勾走了,连家都不回了!还有没有王法了!有没有天理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这不是赵家婶子吗?咋闹到这来了。” “嗨,还不是嫌人家老丈人瘫了,要退亲,儿子不愿意呗。” “这就是她不对了,人家好好的订了亲,哪能出事就退啊。这也太势利了。” “就是,树生那孩子我知道,老实厚道,重情义。” “麦花这姑娘也可怜,一个人撑着家,不容易。换了别家姑娘,说不定早就跑了。”

议论声不大,但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我娘耳朵里。她本来想让大家帮她说话,评评理,结果没一个人站她那边,反而都说是她不对。她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涨得通红,更气了。

“你们懂啥!”她冲着人群喊,“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要是你们儿子,你们愿意让他娶个带瘫子爹的媳妇?后半辈子都得搭进去!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话不能这么说。”人群里一个老大爷开口了,是村里的老支书,说话有分量,“人家李家姑娘勤快孝顺,是个好姑娘。树生是个好孩子,两个人一起干,日子差不了。再说了,做人得讲良心,不能人家好的时候就攀着,难了就一脚踢开。那不是人干的事。”

老支书一开口,大家都跟着附和,七嘴八舌的,都是劝我娘的。

我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不行。

我姐见状,赶紧把矛头对准麦花,想转移话题:“都是你!要不是你狐媚我弟,我弟能这样?我告诉你李麦花,你别想赖上我们家!我们家是不会认你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麦花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知道说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把她往身后护得更紧了点。

“够了。”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里一下子就静了,连外面的议论声都停了。

我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我娘和我姐,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麦花没骗我,也没勾我。是我自己要来的,跟她没关系。”

“第二,当初订亲的时候,李大爷好好的,能干活能挣钱,人家没隐瞒什么。摔瘫了是意外,谁也不想的。咱们这时候退亲,是咱不地道,是咱对不起人家,不是人家的错。”

“第三,我是个男人,说了要娶麦花,就不能反悔。以后我就在这过日子,照顾大爷,跟麦花好好过。谁劝都没用。”

我顿了顿,看着我娘,继续说:“娘,你说我不孝,我认。家里那三千块盖房子的钱,还有那辆自行车,还有家里所有的东西,我都不要了,就当是我报答你的养育之恩。以后养老,该我出的粮食,该我拿的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以后你就别管了。也别再来闹了,丢人的是咱们自己。”

我娘本来叉着腰,一脸怒气,听我说完,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了,真的敢跟她对着干。她本来以为拿房子和钱就能拿捏住我,没想到我连这些都不要了。

“你……你再说一遍!”她声音都发颤了,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我说,家里的东西我啥都不要,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你要是接受不了,以后我少回去就是了。但该尽的孝,我不会差。”

“好啊……好啊……”我娘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我白养你二十多年!你就这么对我!行,你不认我这个娘,我也不认你这个儿子!以后你就当没我这个娘!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她说着,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哭得惊天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我姐赶紧去扶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赵树生,你会后悔的!咱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还有你,李麦花,你别得意!有你哭的时候!”

我没说话,就站在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跟着来的亲戚们都上前劝我娘。

二大娘叹了口气,说:“他婶子,你这又是何必呢。树生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这是好事啊。麦花这姑娘我知道,勤快孝顺,以后肯定错不了。你就别逼孩子了,逼急了对谁都不好。”

三婶子也说:“就是啊,现在这年头,这么重情义的小伙子不多了。李家虽然现在难,但两个人一起干,日子慢慢就好起来了。你就松口吧,别让孩子记恨你。”

两个舅舅也劝我娘,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当娘的别管太多,管多了反而生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劝我娘的,没一个帮她说话的。

我娘哭了半天,见没人帮她,我又态度坚决,知道今天是没法把我拽回去了,再闹下去反而更丢人。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眼泪,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瞪了麦花一眼,说:“行,赵树生,你有种!以后你别后悔!有你求我的那天!”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重重的。

我姐赶紧跟上,临走还不忘放狠话,瞪着麦花说:“你等着!”

一群人来的时候浩浩荡荡,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灰溜溜的,头都不回。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慢慢散了,边走边议论,说我娘太势利,说我有骨气。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黄瓜架的声音。

麦花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声音带着点哭腔:“树生,要不……你还是回去吧。别因为我,跟你娘闹成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转过身,看着她,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刚才我娘她们闹的时候,她一直忍着没哭,现在人走了,眼泪才掉下来。

“傻话。”我说,声音放柔了点,“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等时间长了,我娘慢慢就想通了。她就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李大爷坐在旁边的木板上,早就老泪纵横了,一个劲地抹眼泪,说:“好孩子,好孩子啊……是我们家拖累你了……”

“大爷,别说这话。”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日子会好起来的。”

那天之后,我娘真的没再来闹过。

听村里的人说,我娘在家气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我不孝,被狐狸精勾走了。我姐更是到处说麦花的坏话,说她有心计,会勾人,专门骗老实人。

我都没往心里去。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愿意说啥就说啥。

我每天照旧去砖窑厂干活,麦花在家操持家务,照顾李大爷。我们俩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李大爷的药没断过,病情也慢慢稳定了,虽然还是站不起来,但精神好多了,能自己坐着吃饭,还能帮着编点筐、扎点扫帚,卖了换点零用钱。

过了半年,到了年底,我们攒了点钱,把旧房子的房顶修了修,换了新瓦,再也不漏雨了。又垒了院墙,院子里搭了个棚子,用来放柴火和农具。院子里还种了几棵向日葵,夏天开花的时候,金灿灿的,很好看。

过年的时候,我买了二斤猪肉,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李大爷坐在炕上,麦花坐在旁边,我们三个一起吃饺子,看着黑白电视里的春晚,屋里暖烘烘的,煤球炉烧得很旺。

那是我长这么大,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以前在家过年,我娘总是念叨谁家儿子挣了大钱,谁家娶了有钱的媳妇,听得我心里烦。现在虽然清苦,但心里清净,舒服。

转年春天,我跟砖窑厂的王大哥商量,能不能承包个小砖窑,自己干。王大哥很支持我,说我肯干,人又实在,烧砖的手艺也好,肯定能干成。

我找几个相好的工友凑了点钱,又托人在信用社贷了两千块的款,承包了一个小砖窑。我每天起早贪黑地盯着,从和泥、制坯到烧窑,每一步都亲自上手,严把质量关。烧出来的砖硬度高,棱角齐,价格也公道,慢慢的就有了名气,附近村里盖房子都来找我买砖。

麦花也没闲着,她喂了五头猪,还种了半亩菜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李大爷被她照顾得干干净净,身上一点褥疮都没有。村里人提起麦花,没有不夸的,说我好福气,娶了个能干的好媳妇。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手里的钱也慢慢多了。

到了秋天,我们攒够了钱,在村里批了块宅基地,盖了三间新瓦房,还围了个大院子。盖房子的时候,我天天在工地上盯着,麦花每天给工人做饭,李大爷帮着算账、看材料。

盖房子的时候,我娘没来,也没派人来。但本家的叔叔大爷们都来帮忙了,不要工钱,就管饭。二大娘偷偷跟我说,我娘其实在家惦记着呢,经常问她房子盖得咋样了,用的啥料,就是嘴硬,不肯来。

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毕竟是亲娘,哪有真的记仇的。只是有些事,总得有个过程。

房子盖好之后,选了个好日子,十月二十六,我和麦花办了喜事。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两边的亲戚和村里的街坊,摆了八桌酒席。李大爷坐在主位上,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嘱咐我,要好好对麦花。

我娘没来,也没随礼。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结婚之后,麦花更能干了。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对李大爷也孝顺,对我也体贴。每天晚上我回来,不管多晚,锅里都留着热饭,桌上放着温好的水。

又过了一年,麦花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我给孩子取名叫赵磊,小名叫小磊。

有了孩子之后,日子更有奔头了。我的砖窑厂越干越大,雇了十几个工人,成了镇上小有名气的老板。家里买了拖拉机,后来又买了辆嘉陵摩托车,出门办事方便多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跟以前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而我娘那边,日子却越来越不顺心。

我姐赵树梅,三天两头回娘家拿钱。我姐夫好吃懒做,还染上了赌钱的毛病,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经常找上门来,砸窗户,堵门,每次都是我娘拿钱摆平。

我娘那点积蓄,没多久就被折腾光了。后来没办法,把家里的老黄牛都卖了,还是不够填窟窿。

我姐还跟我娘说,让她来找我要钱,说我现在发财了,不能不管娘家。我娘抹不开面,一直没来。她知道当初自己做得过分,没脸来。

去年冬天,我娘得了重感冒,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姐照顾了一天就嫌烦,说家里孩子没人管,自己回家了,连口水都没给我娘留。我娘一个人在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差点烧糊涂了。

还是邻居家的大娘看不下去,托人给我捎了个信。

我当时正在砖窑厂对账,一听就急了,赶紧开着拖拉机往家赶。麦花也跟着去了,路上还在镇上的卫生所买了药和水果。

到家的时候,院里冷冷清清的,屋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我娘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哼哼唧唧的,盖着两床被子还在发抖。屋里冷清清的,锅灶都是凉的,连点火星都没有。

我心里一阵发酸。

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娘。生我养我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麦花啥也没说,先去灶房烧了热水,端过来给我娘擦了脸,又喂她吃了药。然后就开始忙活,扫了院子,添了煤球,熬了小米粥,炒了两个清淡的菜。

我娘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麦花坐在床边,正给她掖被角,动作很轻。

她愣了半天,才小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你……你咋来了?”

“树生听说你病了,我们就过来了。”麦花笑了笑,语气很温和,“娘,你感觉咋样?药吃了,再睡会儿吧。饭做好了,等会儿起来吃点。”

我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流进头发里。

那天晚上,麦花留下来照顾我娘,给她端水喂药,擦身子,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一宿没睡。

第二天我娘烧退了,精神也好了点。她拉着麦花的手,哭着说:“麦花啊,以前是娘对不住你,是娘糊涂,势利眼,鼠目寸光,差点毁了你们的好日子。你别往心里去,别跟娘一般见识。”

“娘,看你说的。”麦花给她擦了擦眼泪,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说这话。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的就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俩,心里也挺难受的。

在娘家住了三天,我娘彻底好了。我们临走的时候,我娘拉着小磊的手,舍不得放。她给小磊塞了个红包,里面是她攒的五十块钱,皱巴巴的,都是一块五块的零钱。

从那之后,我娘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再也不跟我提以前的事了,也不掺和我们的日子。每次我们回去,她都提前准备好我们爱吃的东西,忙着给我们做饭,对小磊疼得不行,要啥给啥。

我姐再回来想拿钱,我娘也不给了。她说以前是她糊涂,惯着女儿,总觉得女儿不容易,现在才知道,真正靠得住的,还是儿子儿媳。

我姐闹过几次,见我娘真的不给了,也就来得少了。偶尔来一次,也是坐一会儿就走,再也不敢说麦花的坏话。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姐夫赌钱输了三千块,被人追债,追到家里来了,说再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我姐没办法,就带着我姐夫找上门来。

那天我正好在家,刚从砖窑厂回来,正陪着小磊玩积木。

我姐一进门就哭,抹着眼泪说:“树生,你可得救救你姐夫啊!不然那些人要打断他的腿!看在咱姐弟一场的份上,你就帮帮我们吧!”

我姐夫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脸怂样,连头都不敢抬。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欠了多少钱?”

“三千块。”我姐赶紧说,“树生,你现在有钱,三千块对你来说不算啥。你就帮帮我们吧。都是一家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三千块?”我笑了笑,放下水杯,“姐,你还记得三年前,我要娶麦花的时候,我娘扣了我三千块盖房子的钱,说我要是不退亲,就一分不给我。那时候你们怎么说的?你们说我活该,说我自找的,说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不是为了你好吗……我们那时候也是怕你吃苦……”

“为了我好?”我说,“我当初最难的时候,手里连给大爷抓药的钱都快没有了,我去找你们借钱,你们借我了吗?你说家里也紧,孩子要交学费,一分钱都没拿出来。转头你就把我那辆新永久自行车骑走了,给我姐夫骑了,一骑就是半年。”

我姐夫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脸涨得通红。

“这三千块,我不是没有。”我顿了顿,看着他们,“但我不能借。救急不救穷,更不能救赌。赌钱的窟窿,填不满。今天我借了三千,明天他还能输三万。我没那么多钱填这个窟窿。”

“赵树生你怎么这么狠心!”我姐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他可是你亲姐夫!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断腿?你现在发财了,就不认我们了是不是?”

“路是他自己选的。”我说,语气很平静,“赌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都是成年人了,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我站起身,指了指门口:“你们走吧。以后别再来了。赡养我娘是我的义务,别的事,我管不着。也别再来找麦花,她心软,但我不好说话。”

我姐看我态度坚决,知道借不到钱,哭着骂了句“你无情无义”,拉着我姐夫灰溜溜地走了。

麦花从里屋出来,给我倒了杯水,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是你姐。”

“没事。”我接过水杯,“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一辈子。赌钱这个毛病,改不了。这次帮了她,下次还会有更多的麻烦。咱过好咱自己的日子就行。该帮的我会帮,不该帮的,一分都不能给。”

麦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我不是狠心,是拎得清。

小磊三岁生日那天,我们本来打算就在家吃顿饭,给孩子买个小蛋糕。没想到上午的时候,我娘来了。

她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还有一块花布,是给小磊做新衣服的。进门的时候,她还有点不好意思,站在门口搓着手,说:“我……我来看看小磊。今天孩子生日,我给孩子做件衣服。”

麦花赶紧迎上去,接过东西,笑着说:“娘,快进来坐。我正做饭呢,你来了正好,一起吃。我炖了排骨。”

我娘走进来,看见小磊在地上玩积木,赶紧走过去,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个拨浪鼓,递给小磊:“来,孙子,看奶奶给你带啥了。”

小磊有点认生,躲在我身后,探着头看她。

我娘脸上的笑有点僵,随即又掩饰过去了,说:“没事,孩子小,认生。多见几次就好了。”

那天中午,我们一起吃的饭。饭桌上,我娘一个劲地给麦花夹菜,说:“麦花啊,多吃点,平时家里家外的,辛苦你了。树生脾气倔,你多担待点。”

“娘,我不辛苦。”麦花笑着说,“树生在外面才辛苦呢。他也不倔,对我挺好的。”

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麦花,叹了口气,说:“以前是娘糊涂,鼠目寸光,差点毁了你们的好日子。现在看着你们过得好,孩子也健健康康的,娘心里也踏实。是娘对不住你们。”

“娘,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

以前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随着日子一天天过,都慢慢淡了。毕竟是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仇。

只是有些东西,破镜难圆。心里的那道坎,过去了,但痕迹还在。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听我娘的,什么都交给她管。我有自己的小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边界感,还是要有的。

今年秋天,我们家的玉米丰收了,亩产比往年多了两百多斤。我开着拖拉机,带着麦花和小磊回家,帮我娘收玉米。

院子里晒着金灿灿的玉米,像铺了一层金子。小磊在院子里追着小鸡跑,咯咯地笑,银铃似的。我娘坐在门槛上剥玉米,脸上带着笑,时不时抬头看看孩子,眼里全是笑意。麦花在灶房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得很远,混着饭菜的香味。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很踏实。

想起三年前,我揣着退亲信,顶着大太阳往李家庄走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那时候我娘觉得,退了亲,找个条件好的,我才能过得好。她不知道,日子好不好,不是看对方家里有没有钱,有没有权,是看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是不是真心实意,是不是能跟你同甘共苦。

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可要是丢了良心,错过了真心对你好的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风刮过院子,带着玉米的香味,还有饭菜的香味,暖乎乎的。

麦花从灶房探出头来,冲我喊:“树生,吃饭了!就等你了!”

“哎,来了!”

我应了一声,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灶房走去。

阳光洒在身上,暖乎乎的,照得人心里敞亮。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