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侄女。她叫小敏，在省城念大学，大三。平时不怎么给我发消息。逢年过节发个祝福，有时候发个表情包。我给她回个笑脸。就这些。她爸妈，也就是我弟跟弟媳妇，在镇上开小饭馆，忙得很。她一般不找他们。可那天她找我了。消息不长，就一行字。

“大姑，能不能给我转2000元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电视里在放什么，没看了。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心里翻来覆去。小敏这孩子，从小懂事。不乱花钱。过年给压岁钱，她都说“大姑你留着”。我硬塞给她，她收了，说谢谢。后来听我弟说，她把那些压岁钱都存着，没乱花。上了大学，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她从来没要过多的。有时候我弟多给她打五百，她还退回去，说“够花”。这样的孩子，突然开口要两千。还是晚上发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马上转。先给她回了条消息。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隔了一会儿。回说“没事。就是有点急用”。我说“什么急用”。她说“大姑你别问了。我过两天就还你”。我说“我不是催你还。我是问你怎么了”。她又隔了一会儿。回说“真的没事。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拿着手机。心里更不踏实了。这孩子。越是说没事。越是有事。我想了想。没转。先给我弟打了个电话。响了。接了。那边吵。饭馆里正忙。他说“姐。怎么了”。我说“小敏最近跟你们联系没有”。他说“联系了啊。前两天还打电话来。说学校要交什么费。我给她转了八百”。我说“什么费”。他说“她说是什么培训班的材料费。我没细问”。我说“她跟你要了两千没有”。他说“没有。就要了八百”。我拿着电话。站在客厅里。心里那个疙瘩。更紧了。

挂了电话。我给小敏发了条消息。说“大姑给你转。但你得告诉我实话”。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我把钱转过去了。两千。她收了。发了一个“谢谢大姑”。又发了一个笑脸。我说“现在可以说了吧”。她没马上回。过了大概十分钟。发了一段长消息。我坐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手机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她说。

“大姑。我有个室友。叫小周。跟我一个班。关系特别好。她爸前年走了。她妈在老家种地。身体不好。她每个月生活费就八百。她从来不跟我们说。吃饭都躲着我们。去食堂就打一份米饭。就着咸菜。我们宿舍几个人都知道。可谁也不敢说。怕她难受。前阵子她妈病了。要动手术。她急得不行。到处借钱。借了一圈。没借够。还差两千。她没跟我说。是她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我听见了。我才知道的。我想帮她。可我手里就几百块。我不想跟我爸妈要。他们开饭馆。起早贪黑。挣不了几个钱。我也不想跟你开口。可我实在没办法了。大姑。我明天就把钱给她送去。等她以后有了。慢慢还我。大姑你别告诉我爸妈。行吗。”

我看完那段消息。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电视还开着。里面在放什么。不知道。我脑子里全是小敏说的那个画面。一个姑娘。躲在被子里哭。不敢出声。另一个姑娘。听见了。想帮她。可手里没钱。最后鼓足勇气。给大姑发了条微信。就六个字。能不能给我转两千。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

“钱不用还。你给她。让她给她妈看病。不够再说。”

她回了。说“大姑你真好”。后面跟了一串哭脸。我说“你别哭。你做得对”。她说“我其实特别怕你问我干嘛用。我怕你觉得我乱花钱”。我说“我什么时候觉得你乱花钱了”。她说“你以前给我压岁钱。我都存着。你夸我懂事。我怕你觉得我不懂事了”。我说“你懂事。你这次更懂事。你比大姑强”。她问“怎么强”。我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看见别人有难处。不敢管。怕惹事。你比我强”。她回了一个笑脸。说“大姑你别夸我了。我不好意思”。我说“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她说“大姑晚安”。我说“晚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我上大学那会儿。也有过一个同学。家里穷。冬天穿一双破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我们宿舍几个人。想帮她。可没人敢开口。怕伤她自尊。后来她退学了。再没联系过。这件事。搁在我心里。搁了二十年。今天小敏做了我当年想做没做的事。她没犹豫。她没想那么多。她就是看见一个人有难处。她想帮。她就帮了。她找我借钱。她不怕我拒绝。她不怕我骂她。她更怕她那个室友。没了妈。

第二天早上。我给小敏发了条消息。说“你那个室友。她妈手术做了吗”。她说“做了。昨天下午做的。医生说挺好的”。我说“那就好”。她说“大姑。我替小周谢谢你”。我说“不用谢。你告诉她。好好念书。别让妈操心”。她说“好”。我说“你也好好念书”。她说“知道了”。我说“没钱了跟我说”。她说“不用。我够花”。我说“别嘴硬”。她说“真够”。我笑了。她也笑了。隔着手机屏幕。我都能感觉到她那个笑。跟她小时候一样。露着牙。眼睛弯弯的。

后来我弟给我打电话。说“姐。小敏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他说“她没跟你要钱吧”。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那孩子。心重。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说“她扛得住”。他说“你对她真好”。我说“她值得”。他说“什么值得”。我说“你不懂”。他说“你不说我怎么懂”。我说“你忙你的去吧”。挂了。我坐在家里。看着窗外。天挺好。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从嗓子下去。暖到胃里。我想。这世上。有些钱。花出去。比存着值。有些事。做了。比不做强。小敏做了。我替她高兴。真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