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是去年三月份查出来的胃癌。

那会儿她刚过完三十四岁生日,在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一个月挣一万二,租着一间四千五的一居室。她还没结婚,有个处了两年多的男朋友,两个人说好年底见家长。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挺平静的。她说:“姐,我胃不舒服去查了一下,大夫说不太好,让我住院。”

我当时在老家带孩子,没反应过来,问她啥叫不太好。她停了几秒,说:“胃癌。”

我当天晚上买了高铁票赶到上海。在医院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冲我笑,说“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可我看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人瘦了一圈,脸蜡黄蜡黄的,我转过身去假装倒水,眼泪掉在水杯里。

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乐观,胃癌中晚期,已经淋巴转移了。治疗方案是先化疗,等肿瘤缩小了再看能不能手术。整个疗程下来,费用大概要几十万。

我问她有没有医保,她说有,可异地就医报销比例不高。她这些年攒了二十多万,本来想在上海付个首付的。她男朋友说“先治病,钱的事大家想办法”。

我当时觉得,有办法。总能想办法的。

可后来我才知道,癌症这个事,不是“想办法”就能解决的。

第一个月,住院、检查、第一次化疗,花了六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她自己掏了四万。第二个月,换了方案,用了进口药,一针就要一万八,打了两针。加上各种检查费、住院费、营养费,一个月下来又是七八万。

她的二十万存款,不到三个月就见底了。

我开始给她凑钱。我手里有八万,是我跟我老公攒了两年准备换车的。我跟我老公商量,他说“先给妹妹治病”。我又跟我公婆借了五万,跟我妈拿了三万——那是她养老的钱。

她男朋友也拿了十万。可他也是个打工的,一个月挣一万五,在上海租房子吃饭,本来就没多少积蓄。这十万里面,有五万是他找他爸妈要的。

到了第七个月,她做了手术。胃切了三分之二,在ICU躺了五天。那五天每天的费用是一万二。从ICU出来转到普通病房,又是一笔钱。

到第十个月的时候,我算了一下账,总共花了九十五万。

九十五万。

其中医保报了大概二十五万,剩下的七十万,是她自己攒的、我凑的、她男朋友掏的、我跟我妈借的、还有一些亲戚朋友凑的。她公司同事捐了三万多,她大学同学在群里筹了五万。这些钱加在一起,刚好填上了这个窟窿。

可窟窿填上了,病没治好。

第十个月的时候,大夫跟我说,肿瘤复发了,肝转移。他说可以继续治,换二线方案,用一种新药,一个月费用大概六万。也可以选择保守治疗,减轻痛苦,让她最后这段日子好过一点。

我站在大夫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费用清单,腿都在抖。

继续治,我没有钱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我妈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我老公已经两个月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可我知道他心里在算账。继续治,一个月六万,不知道能撑几个月,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大夫说了,这是“姑息治疗”,不是“治愈治疗”。意思是,治了也治不好,只是能多活一阵。

不继续治,我妹妹才三十四。她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还没带我妈去过北京。她那么年轻,那么想活。

我回到病房,她正靠在床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说:“姐,大夫咋说?”

我说:“大夫说可以换方案,但费用比较高。”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姐,咱不治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说你别瞎想,钱的事我想办法。

她说:“你想什么办法?你家里还有孩子要养,我妈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你还想怎么样?把房子卖了吗?卖了房子你住哪儿?”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笑了笑,说:“姐,我这十个月,把能受的罪都受了。化疗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手术疼得我三天没合眼。我这么拼,是想活。可我现在知道了,有些病,不是你想活就能活的。”

她拉着我的手,说:“我想回家。回老家,跟妈住一阵子。吃你做的红烧肉,去河边走走。我不想再躺在医院里了。”

我趴在她床边哭了很久。

后来我们把她接回了老家。她住在妈那儿,我每天下班去看她。她不再去医院了,只在疼得厉害的时候吃点止痛药。她精神好的时候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跟我说想吃小时候我做的糖拌西红柿,我给她做了一碗,她吃了两口,笑了,说“姐,还是你做的味道”。

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我坐在她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姐,别难过。这十个月,你为我做的够多了。我知道你借了多少钱,等我走了,你把我的那些东西卖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说你别说了。

她笑了笑,说:“姐,你说人这辈子,争这个争那个,到头来不就是一个死吗?我花了九十五万,多活了十个月。值不值我说不上来。可我知道,最后这段日子,有你陪着我,有妈陪着我,我挺知足的。”

她走的时候三十四岁零十一个月。

办完丧事之后,我算了算账,还欠着十几万。她男朋友说那十万不用还了,我说不行,那是你爸妈的钱。他说那就不着急,你慢慢还。

我把她租的房子退了,东西搬回来。她那个存钱买房的计划,永远停在了二十多万。她在上海打拼了八年,最后带回来的只有一个骨灰盒。

我有时候想,九十五万,十个月,一天平均三千多块钱。这三千多块钱买来的,是她多受十个月的罪,多吐了十个月的胆汁,多疼了十个月的伤口。可也是这十个月,她多看了十个月的太阳,多吃了几顿我做的饭,多陪了妈十个月。

值不值,我说了不算,她说了算。

她最后跟我说的是“知足”。

我现在每个月还两千块钱的债,要还五年多。我不觉得苦,比起她受的那些罪,还债算什么。

我只是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起她在医院里跟我说“姐,我想活”的样子。那个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癌症是什么?是个无底洞。你往里扔钱,扔多少它吞多少,吞完了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你要是不扔,你连那个“可能”都没有。

妹妹,姐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