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下午3点33分打来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给我妈那几盆快死的月季剪枝,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子。堂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干又哑,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的人。
“你姑父不行了,肝癌晚期,大夫说最多拖到月底。”
我“嗯”了一声,剪子咔嚓一下剪断了一根还算青的枝。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正在落花,红瓣子掉了一地,被风扫到墙根,堆成一小撮。
“堂姐想让他们回来。”我说。
“想。”堂姐说了一个字,然后就沉默了。我听见她那边有护士喊床号,有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还有不知道哪个病房传来的电视声,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
姑姑姑父定居加拿大三十五年了。我今年四十七,他们走的那年我十二。印象里姑姑临走前来过我家一趟,提了一兜子苹果,红富士,个个有拳头大。我妈说“路上吃”,姑姑说“飞机上不让带”,后来那兜苹果我们家吃了小半个月,最后一个烂了心,我妈拿刀剜了剜,自己吃了。
姑父姓周,我叫他周叔。其实该叫姑父,但从小叫顺了口,改不过来。他是学化工的,八十年代末出国,先是读学位,后来进了那边一家做涂料的小公司,再后来入了籍,买了房,就再没回来过。
说没回来过也不准确。九七年回来过一次,待了九天。那次是因为爷爷去世。周叔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姑姑哭得站不住,堂姐那时候才六岁,躲在姑姑身后,拿眼睛怯生生地看我们这些不认识的亲戚。九天里周叔接了无数个电话,我听见他跟电话那头说“下周一肯定到岗”“对,已经订好票了”,说的是英语,我一句听不懂。走的那天是凌晨四点,我爸开着那辆旧桑塔纳送他们去机场,回来的时候天刚亮,我爸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说了一句“你姑姑瘦了”。
那之后就是电话。逢年过节打一个,说不了几句就挂。姑姑声音越来越淡,从“家里都好吧”变成“嗯,好”,再到后来就是“这边信号不好,回头再说”。我结婚的时候给他们打过电话,姑姑说“恭喜恭喜”,周叔在旁边说“代我们吃好喝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儿子满月,没打。我爸六十大寿,打了,没人接。后来我妈说,别打了,有时差,人家那边半夜呢。
我二叔家的堂弟结婚,二婶专门让人捎了话过去,说“不用回来,随个礼就行”。这话捎了跟没捎一样,礼没到。二婶气得在酒席上跟人念叨:“出国就忘了根了?你爹的坟还在村后头呢。”这话后来传到了姑姑耳朵里,怎么传的我不知道,反正那年过年姑姑没打电话来。
我三爷爷走的时候,九十二岁,喜丧。家里人都说这回怎么也该有个表示。还是没有。我三婶把话挑明了:“人家是加拿大人了,跟咱们不一个国了。”说完自己抹眼泪。三婶家条件不好,三爷爷住院那阵子,一天两千多的医药费,几个子女凑,凑得艰难。有人说姑姑要是随个份子,哪怕一千加元呢,也能顶一阵。这话我听着刺耳,但没接。
我其实理解姑姑。也不是理解,就是觉得,人离得远了,很多事情就淡了。淡到后来,连淡这件事本身都懒得提了。
堂姐叫周然,在那边出生,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她跟我通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她打过来,问一些老家的事。问爷爷的坟在哪儿,问那棵石榴树还在不在,问我妈身体怎么样。她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从字典里现查的。我跟她说“你爸你妈在这边还有亲人”,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她知道什么呢。她连老家话都听不懂。
前年冬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区号是国外的。接起来是姑姑。她声音老了很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问我“能不能帮个忙”。她说周叔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在那边排手术要等很久,问国内有没有认识的大夫。我说我问问。我托了一个在省城医院工作的同学,人家说“先拿片子来看看”。我把这话跟姑姑说了,姑姑说“好,我跟你姑父商量商量”。后来就没信了。
再后来就是堂姐这通电话。
下午3点33分打来的,我看了眼手机屏幕,记得清楚。
我问堂姐:“你爸现在什么情况?”
“昨天开始不吃饭了,就喝点水。今天水也喝得少了。”堂姐的中文还是那样,断断续续的,“他说想回来。”
“想回来?”
“嗯。他说想埋在老家。”
我手里的剪子掉在地上,砸在水泥地上“当”一声。
想埋在老家。三十五年了,那边有房子有地有身份,临了了,想埋在老家。
我把这话跟我妈说了。我妈正在择韭菜,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择,把黄叶子一根一根摘下来,放在旁边的报纸上。
“你姑姑什么意思?”我妈问。
“姑姑没说。堂姐打的电话。”
“你姑姑不说,那就是不想回来。”我妈把一根韭菜掐成两段,“她那个人,一辈子听你姑父的。你姑父想回来,她不想。她不想回来,是因为这边没人待见她。”
这话说得直。但我想了想,觉得可能是真的。
我二婶听说这事之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说:“要回来?回来住哪儿?住我们家?我们家可没地方。再说了,三十五年没给过一分钱,这会儿想起老家了?”语音下面跟了好几条,都是“就是”“可不”“早干嘛去了”。
我没在群里说话。我私底下给堂姐回了个电话。
“你爸这个情况,长途飞机受得了吗?”
堂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夫说,可能撑不到上飞机。”
“那你们怎么打算?”
“我想带他回来。”堂姐说,“我妈不愿意。我妈说,回去干什么,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跟二婶说的一模一样。我不知道是谁先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你妈说得也有道理。”我说。
“我爸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堂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说,他这些年,对不起这边的人。”
我拿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隔壁刘姐家厨房的灯亮了,抽油烟机轰轰响,飘出来一股子葱花炝锅的味儿。
“他说对不起谁了?”
“没说。就说对不起。”
我想起周叔这个人。他其实不是个坏人。九七年回来那次,他给我带了一盒巧克力,圆的,铁盒子装的,上面画着雪景。那是我第一次吃外国巧克力,甜得发齁,我吃了一块就放起来了,后来化了,我妈把铁盒子拿去装针线。那个盒子现在还在我家柜子里。
他还在饭桌上给我讲过他公司的事。说他们做的涂料刷在船上,海水泡十年不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亮,拿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画了个船的样子。我爸说“你姑父有学问”,我妈说“有学问有什么用,跑那么远”。
跑那么远。三十五年前觉得远,现在还是远。
我二叔家堂弟说得更直接:“他们那边挣的是加元,花的是加元,咱们这边的人情往来,人家根本看不上。随礼?随多少?一百加元顶五百人民币,人家觉得给多了亏,给少了丢人,干脆不给。”
这话是去年过年堂弟喝多了说的。说完他媳妇拿胳膊肘杵他,他不说了。
我其实想过一个问题。姑姑姑父在这边也不是没有亲人。我爸走的时候,我给他们打了电话,姑姑接的,我说“爸没了”,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我以为断了,喂了好几声,姑姑才说“知道了”。然后就是沉默。过了大概有一分钟,姑姑说“我这边走不开”。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后来姑姑汇了一笔钱过来,三千加元,按当时的汇率差不多两万人民币。那笔钱我收了,办丧事用了。
这件事二婶不知道。我也没跟人说。因为姑姑在汇款单上写了一行字,英文,我不认识,找银行的人看了,人家说意思是“节哀,照顾好你妈”。就这一句。
所以你说姑姑完全没心吧,也不是。你说她有心吧,三十五年,就汇过这一回。
我把这事跟堂姐说了。堂姐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捂着嘴,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哭了一会儿,她说:“我爸其实一直记着这边的事。每年过年他都让我给这边打电话,我打了,但不知道说什么。我妈不让提钱的事,说一提钱就变味了。我爸说,那就别打了。”
“你爸说的?”
“嗯。他说,不打电话,他们还能记着咱们的好。打了,反而生分。”
这话听着别扭。但我想了想,好像也能明白。
我决定去医院看看。不是看周叔,是去问问大夫,这种情况到底能不能长途飞行。我找的是省城那家医院的一个熟人,姓陈,我叫他陈大夫。陈大夫听我说完情况,问了一句:“病人多大年纪了?”
“七十一。”
“肝癌晚期,断食四天,你问我能不能坐十几个小时飞机?”陈大夫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跟你说实话,别说十几个小时,从病房到机场这一段路,都可能出问题。”
“那要是包机呢?”
“包机也是一样。他现在这个身体,就像一盏快没油的灯,你不动它,还能亮一会儿。你一挪,风一吹,就灭了。”
我把这话转述给堂姐。堂姐听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我查过一些资料,”堂姐说,“人在临终的时候,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机。先是消化系统,然后是循环系统,最后是大脑。我爸现在不吃饭,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了。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每次醒过来,都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回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姑姑临走前提的那兜苹果,想起周叔在灵堂前磕头的背影,想起那个装针线的铁盒子,想起姑姑汇款单上那行我不认识的英文。
我想起有一年春节,大概是零几年,姑姑打来电话,我妈接的,说了几句之后把电话递给我。我那时候年轻,不知道说什么,拿着话筒半天憋出一句“姑姑过年好”。姑姑在那边笑了一声,说“好,好”。然后就挂了。那声笑很轻,但能听出来,是真的在笑。
我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得出一个判断。我觉得姑姑姑父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三十五年,他们在那边的根扎得太深了,这边只剩一根细线连着。这根线细到什么程度呢,细到随份子都觉得唐突。
可这个判断很快就被一件事顶出了漏洞。
我三婶来我家送韭菜,坐下说了会儿话。说着说着说到姑姑,三婶说:“你姑姑那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你姑姑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那时候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跑得比谁都勤。你二叔结婚,她提前三天就去帮忙,蒸馒头、借桌椅、写礼单,脚不沾地。后来嫁给你姑父,你姑父要出国,她不想去,你姑父说‘不去就离婚’。她这才走的。”
“您怎么知道的?”
“你奶奶说的。你奶奶走之前那几年,天天念叨你姑姑,说你姑姑命苦,嫁了个狠心人。你奶奶还说,你姑姑刚去那边的时候,写信回来,每封信最后都写‘想家’。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就不写了。”
三婶把韭菜放下,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姑姑有一年给我打过电话,问老家还种不种棉花。我说种。她说‘我这边买不到好棉花,想弹床被子’。后来也没下文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三婶走远。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团光,照在水泥地上,有个蛾子在扑。
所以姑姑是想家的。但她回不来。是周叔不让她回来,还是她自己回不来,我说不清楚。
堂姐又打来电话,这次是晚上十一点多。她那边应该是上午,背景里有鸟叫。
“我爸今天醒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件事。”堂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对劲,“他说他这些年存了一笔钱,不多,换成人民币大概二十万。他说这钱给这边的亲戚,谁家有困难就给谁。他说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不知道怎么弥补。”
“二十万?”
“嗯。我妈不知道这笔钱。他单独存的。”
“你妈要是知道了呢?”
堂姐沉默了一下。“我妈会生气。”
我能想象那个场面。姑姑会生气,会觉得周叔瞒了她一辈子,临了了还在惦记那边的人。姑姑自己呢,她自己有没有私房钱?她这些年不跟这边来往,是真的狠心,还是怕一来往就收不住?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周叔最后没有回来。堂姐说,他走的那天早上,突然特别清醒,让堂姐把窗户打开,说想看看外面。堂姐把窗帘拉开,外面是医院的花园,有草坪,有树,有松鼠在跑。周叔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像”,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下午两点多走的,比大夫预计的早了两个星期。
姑姑在葬礼上没哭。堂姐说,姑姑全程都很平静,跟来吊唁的人握手、道谢,像个女主人。葬礼结束后,姑姑把堂姐叫到一边,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存单,五万加元。
“给你爸老家那边的人。”姑姑说,“别说是我给的。”
堂姐把这话告诉我。我问堂姐:“你给了吗?”
“给了。我按我爸说的,谁家有困难就给谁。二叔家堂弟拿了两万,三婶家拿了一万,剩下的我留着,打算以后这边有事再用。”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她知道。”
今年清明,我回老家上坟。我爸的坟、爷爷奶奶的坟、三爷爷的坟,都在村后那片地里。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我蹲在坟前烧纸,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
我看见旁边有一座新坟,碑还没立,只堆了个土包。我问旁边地里干活的老周,那是谁家的。老周说:“你姑姑家的。你姑父的衣冠冢。你堂姐让人弄的,说等以后你姑姑走了,骨灰带回来,合葬。”
我站在那座土包前,看了很久。风把纸灰吹过来,落在土包上,黑黑白白的一层。
我掏出手机,想给堂姐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坟我看见了。”
堂姐回了一个字:“嗯。”
我又打了一行:“你爸那二十万,姑姑知道是你给的吗?”
堂姐没回。
到现在也没回。
我有时候想,姑姑到底知不知道那笔钱的事。她要是知道,为什么不拦着?她要是不知道,堂姐拿什么理由瞒她一辈子?还有周叔,他存那二十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只是想在那边留一点什么,证明自己在这边活过?
我说不清。
我只记得那个铁盒子。装针线的那个,上面画着雪景,盒盖有点锈了,开合的时候“嘎吱”响。我妈现在还在用,里面放着顶针、线团、几根针,还有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那张纸条是姑姑九七年走的时候留下的,上面写着她在加拿大的地址,英文的,后面用中文加了一句“有事写信”。
那张纸条我妈一直留着,没写过信。
但也没扔。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周叔最后想回来,是真的觉得对不起这边的人,还是只是老了,怕了,想找个熟悉的地方。姑姑不让他回来,是真的记恨这边的人,还是怕一回来,三十五年撑出来的那口气就散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亲戚,出了国,就慢慢断了。断了之后,那边的人是怎么想的,这边的人又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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