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哥周川结婚那天,我抱着一沓红包,站在林芳家门口,听见屋里的人说:
“再来十个,门就开。”
我把手里的红包数了三遍。
一共十二个。
伴娘又从门缝里伸出手:“不够,芳芳说还要。”
我回头看周川。
他穿着租来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额头上全是汗。司机在楼下按了两次喇叭,婚庆公司的摄影师靠着墙打哈欠,手里的机器一直没关。
周川压低声音:“你还有没有?”
“没了。”
“你不是说准备了二十个吗?”
“你昨晚拿走八个了。”
“那八个不是给叔叔阿姨的吗?”
“你妈说先借来撑场面。”
周川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手里的红包全拿过去,冲着门里喊:
“林芳,差不多了。傻媳妇,塞的可都是咱家的钱,再塞下去你过门连买青菜的钱都光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伴娘笑了一声:“新郎急了,继续。”
我听见有人说:“今天不给够,往后进了门也别想管钱。”
周川的脸僵住。
他把手里的红包递给我,声音很轻:“你去找妈,再凑几个。”
“找谁凑?”
“你不是还有卡吗?”
“那是我的钱。”
“结婚的大日子,你先别算这么清楚。”
他说得很平常,像让我去买一袋米。
我摸出手机,银行卡里还有两千三百六十七块。下个月房租,水电,母亲的药钱,都在里面。周川知道这些,他只是不想在今天想起来。
门缝里又伸出一只手。
“芳芳说,最后十个。”
我盯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它很像公司里催我签字的人。每个人都说这是最后一次,签完就没事。签完以后,新的纸会从桌子底下推出来。
周川拿肩膀碰了我一下。
“姐,快点。”
我没动。
里面传来林芳的声音,隔着门,听起来很稳。
“周川,红包呢?”
“在外面。”
“那就继续。”
“你别闹了。”
“我没闹。”
“今天这么多人看着。”
“我也看着。”
这句话落下来,走廊里的人都没说话。
我低头看那只伸出来的手。手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道没褪的油烫伤。林芳在商圈的家政门店上班,平时给人做饭收拾屋子,手上总有这些小伤。
周川又看我。
这一次,他没有喊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没钱了。”
他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没钱?”
“我有多少钱,你不是知道吗?”
“那你找妈。”
“妈的钱也不是钱?”
摄影师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要不先拍别的?”
周川转过身,脸上挤出笑:“马上,马上。”
门里的人又喊:“新郎,红包不够,别想进。”
我看见周川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他平时最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有些人不是怕日子过穷,是怕别人看见自己根本没有那么体面。”
我站在他旁边,听着门里门外的笑声,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章
周川母亲终于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她先看了看门,再看我。
“还差多少?”
“里面说十个。”
“十个得一千。”
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不能取,密码我忘了。”
周川接过那几张钱,脸色难看。
“妈,你怎么就准备这么一点?”
“昨天不是给你八个了吗?”
“那是红包,不是给林芳的。”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给谁。”
林芳在门里笑了一下。
“阿姨,您别急,我不是非要钱。”
周川马上接话:“你听见没有,她就是闹着玩。”
“我没说不要钱。”林芳说,“我是说,不是非要别人给的钱。”
这句话有点绕。
门外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周川的表姨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新娘子家规矩大,你嫂子以后怕是不好相处。”
我笑了笑:“还没进门,先别急着给人定性。”
“你倒是向着她。”
我没回答。
我不是向着林芳。我只是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周川问我借钱,说婚房押金差一万五。我把卡里的钱转给他,后来他只说林芳家里也出了不少,不能让女方觉得我们小气。
我问过他,林芳知道这笔钱吗。
他当时正在刮胡子,头也没抬。
“夫妻之间,谁的钱不是钱。”
那天刮胡泡沫顺着他的下巴掉到洗手池里,他没冲干净,白了一小块。
我后来才知道,那笔钱是我替他垫的。
门里的伴娘又说:“新郎,红包不够就别磨蹭。”
周川把母亲手里的钱一把拿走。
“我进去再说。”
他开始拍门。
“林芳,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还是没有回应。
周川的手停在半空,回头问我:“她是不是生气了?”
我看着他。
刚才还说她闹,现在开始问她是不是生气。
“你自己进去问。”
“门都不开,我怎么问?”
“那就站着问。”
他咬了咬牙,朝屋里喊:“林芳,红包我会补给你。”
屋里传来一句:“补给谁?”
周川愣住。
“给你。”
“写你的名字,还是写我的名字?”
“今天结婚,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刚才说,塞的都是咱家的钱。”
“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的人,通常心里都这么想。”
走廊上有人笑得很轻。
周川的耳根红了。
我妈以前总说,女人结婚要聪明一点,不能一开始就把话说死。林芳不像聪明,她像是在门里给自己挖坑,等着周川往里面跳。
可是她不急。
她让沉默停在那儿,像一碗放凉的汤,不喝也不端走。
周川转头问我:“姐,你说句话。”
“说什么?”
“你是我姐。”
“所以呢?”
他没说下去。
林芳隔着门开口:“姐,你手里还有钱吗?”
“没有。”
“是真的没有,还是不想拿?”
我看了一眼周川。
他立刻说:“她没有。”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不用拿了。”
周川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红包不够,婚礼就往后挪。”
“你今天不嫁了?”
“你先把门外的人送走。”
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站在门前,手指慢慢攥紧。
“林芳,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我知道。”
“你别让我难堪。”
“我没让你难堪。门是我家的,红包是你们塞的,难堪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我看见周川母亲把那几张皱钞票一张张抚平,动作很慢。
她忽然说:“芳芳,开门吧,钱不够以后再补。”
林芳回她:“阿姨,我等的不是钱。”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只是想在进门以前,确认一下,门里的人要娶的是我,还是一个愿意替他填窟窿的人。”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红色塑料袋,袋里装着一只没拆封的电饭锅。周川说是林芳陪嫁的,买了两千多。
袋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票。
购买人那一栏,写的是周川的名字。
第三章
周川把我拉到楼梯拐角。
“她是不是知道钱是你出的?”
“我不知道。”
“你别装。”
“我装什么?”
“你们女人说话,不都是绕着说吗?”
我靠在墙边,脚后跟磨着鞋底边缘。新鞋夹脚,我从早上忍到现在。
“你问她不就行了。”
“她现在这样,我怎么问。”
“你不是很会哄人吗?”
周川看我一眼,压低声音:“我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低头。”
“你可以在我面前低头。”
“我凭什么跟你低头?”
“因为那一万五是我的。”
他没说话。
楼道里有人端着茶水经过,听见这句,脚步放轻了。
周川把脸转向窗户。
“我会还你。”
“什么时候?”
“等我发工资。”
“你工资不是下个月才发?”
“那就下个月。”
“下个月你要交房租。”
“我知道。”
“还要还林芳家里的钱。”
“我知道。”
“那你拿什么还我?”
他突然笑了。
“你非得今天说这个吗?”
我也笑了一下。
“是你非得今天结婚。”
周川用手抹了把脸。他有个习惯,遇到没法接的话,就去摸右边眉毛。小时候他打架输了,也这么摸。摸完以后,他会说自己没输,只是懒得继续。
“她家那边要彩礼,我总不能说没有。”
“你可以说。”
“说了她就不嫁了。”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知道钱是借的?”
“说了多丢人。”
“你怕她知道你没钱。”
“哪个男人愿意在老婆面前承认自己没钱。”
“你可以承认借了姐姐的钱。”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你是我姐,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他小时候从我碗里夹走最后一块肉时说的那句,姐你又不爱吃。
我当时真的没再夹回来。
门里传来林芳的声音:“周川,你们说完了吗?”
“没。”
“那你们慢慢说。”
“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哪件事?”
“红包。”
“红包是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
“你姐姐的钱。”
我抬起头。
门里继续说:“她借给你的那一万五,什么时候还?”
周川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有说话。
原来她知道。
伴娘在里面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提醒林芳别说得太直。林芳没有停。
“还有婚房押金,电饭锅,酒席定金,这些是谁出的?”
周川看向我。
那一刻,他脸上没有刚才的急,也没有平时那种遇到长辈就自动弯下来的笑。他像个被当众揭开口袋的人,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皱掉的收据。
“你查这些干什么?”他问。
“我不查,等你告诉我。”
“结婚以后我会安排。”
“你现在就可以安排。”
“今天是迎亲,不是对账。”
“所以你才一直不肯对账。”
我听着他们隔着门说话,忽然觉得这扇门不是林芳挡住的,是周川自己砌起来的。
他一直在门外说她不懂事。
她一直在门里问他谁在付钱。
“你是不是觉得,”林芳停了一下,“只要今天把我接走,所有钱就会自动变成夫妻共同财产?”
周川咬着牙:“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让你风风光光进门。”
“风光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
楼下又有人喊周川,说车快到时间了。摄影师过来问,能不能先去小区门口拍几个镜头。
周川对他摆手:“你先下去。”
摄影师看了我们一眼,没再问。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芳芳,这么多亲戚都来了,你给周川留点面子。”
林芳沉默很久。
“阿姨,面子是他自己要的,我没拿走。”
母亲低下头,用拇指反复抠那张存折的边角。她平时不爱说话,遇到尴尬就假装整理东西。那张存折的塑料皮都被她抠白了。
周川又开始拍门。
“林芳,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不要怎么样。”
“你把门开了,我们进去。”
“钱不够,进来做什么?”
“我补。”
“拿什么补?”
“我会想办法。”
“你每次说想办法,最后都是你姐想办法。”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门里出来,心口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
周川回头看我。
“姐,你别听她乱说。”
“她说错了吗?”
他没有回答。
我弯腰,把地上的红包捡起来。红包上印着两个卡通小人,男的戴眼镜,女的穿红裙子,旁边写着百年好合。
我把其中一个递给周川。
里面是空的。
“这个谁拿来的?”
“怎么了?”
“里面没有钱。”
他接过去,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周川看完,手指停住。
林芳在门里说:“这是我写的。”
我问:“写的什么?”
她没回答。
周川把纸条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天不借钱,不撒谎,门才开。
第四章
周川蹲在门口,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
“你有病吗?”
门里没有声音。
“拿空红包耍我们,很好玩吗?”
“好玩吗?”
林芳问。
她的声音有些哑,不像刚才那么稳。
“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里面放钱,你们会继续塞,里面不放钱,你们才会停。”
周川站起来,手里的纸团被他捏得很紧。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想开门?”
“我想开。”
“那你还要多少?”
“我不要了。”
“不要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红包都拿回来。”
周川像没听懂。
“你不是一直要吗?”
“我是在等你说实话。”
“我说什么实话?”
“你姐姐的钱,是借的,不是她应该给你的。婚房押金是借的,不是你有本事挣来的。你跟我说彩礼已经准备好了,其实一半是她垫的。你跟我说酒席不用我家操心,其实订金也是她给的。”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把桌上的碎玻璃往纸里包。
周川忽然冲我吼:“你为什么要告诉她?”
“我没告诉。”
“那她怎么知道?”
门里传来林芳的声音:“因为那张电饭锅小票。”
我看向脚边的塑料袋。
“你看见小票了?”
“我买的。”
“那上面为什么写周川的名字?”
“因为他去拿货。”
“你不是说是你陪嫁的吗?”
“我说过吗?”
周川没接上。
林芳继续说:“那天他带我去商圈买东西,店员问谁付款,他说我。结账的人是你。小票从袋子里掉出来,你捡起来以后没有收回去。”
我想起来了。
那天周川让我在车里等,他拎着电饭锅出来,把小票往袋子里一塞。林芳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卷胶带,跟店员借来的。她当时只说了一句:
“姐,你鞋带开了。”
我低头系鞋带,没看小票。
原来她看见了。
周川靠着门,呼吸很重。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
“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
“我不想过一个靠装出来的日子。”
“谁结婚不装一下?”
“你装你的,为什么拿我姐姐的钱装?”
这句话很轻,却让楼道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母亲低声说:“芳芳,钱的事以后慢慢商量,今天先把门开了。”
“阿姨,我也想今天开。”
“那就开呀。”
“可我怕一开门,所有人都觉得我已经答应了。”
母亲抬起头。
林芳停了一下,声音放低:“我不是怕穷。我是怕以后每次买菜,周川都跟我说,咱家的钱是大家凑出来的。我不敢花,我也不敢问。我怕我一问,就成了算账的人。”
周川说:“你可以问我。”
“我问过。”
“什么时候?”
“昨晚。”
“你问什么?”
“你是不是借了姐姐的钱。”
周川沉默。
“你说没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忽然想起昨晚他在我家客厅里打电话,背对着我说:“她问就说没有,婚礼过了再说。”
那时我正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很大。
我听见了。
我没有拆穿。
林芳在门里说:“姐,你昨晚听见了,对吗?”
我手里的红包掉到地上。
周川猛地抬头。
“你听见什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姐,你说话。”
“你说以后再说。”
“我那是……”
“你说先把婚结了。”
“我没别的意思。”
“你说,等她进了门,钱就是一家人的事。”
周川抬手抓了抓右边眉毛。
还是那个动作。
林芳没有哭。她只是隔着门问:
“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蹲下去捡红包,捡了一个,又一个。那些红包被人踩过,边角沾了灰。我用袖口擦,擦不干净。
“因为我也想让他结婚。”
“你想让他结婚,还是想让他觉得自己能结得起?”
我停住了。
周川在旁边低声说:“姐,你别说了。”
我看向门。
“林芳,把门开吧。”
“现在?”
“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替他站在门外了。”
里面很久没有动静。
周川问我:“你什么意思?”
我把银行卡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门口的地垫上。
“钱我不会再拿出来。婚礼要是办不下去,就先不办。你们两个自己说。”
周川看着那张卡,脸色慢慢变了。
“你要在今天逼我?”
“不是我逼你。”
我转过身,对着楼道里那些人说:“谁还想借红包,自己拿钱。别拿我的。”
没人说话。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林芳把门开了一条缝。
第五章
门开以后,林芳没有出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上衣,头发盘得不算整齐,耳边还别着一根黑色发夹。她把那些红包从伴娘手里接过来,放在鞋柜上,一摞一摞地拆。
里面有钱的,她数出来。
里面没钱的,她单独放。
周川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迎亲时的喜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芳没有抬头。
“把钱还回去。”
“这都是亲戚给的。”
“那就还亲戚。”
“红包收了还能还?”
“不能吗?”
她把一沓钱递给伴娘:“这是你表哥的,五百。”
伴娘没接。
“芳芳,你别这样,今天大家都是来祝福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拿大家的钱给我们两个装富。”
她拿起另一个红包,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我认出那张卡。
是我的。
“这是你的。”林芳递给我。
我没有接。
“你什么时候拿的?”
“昨晚。”
“你翻我包了?”
“不是。周川放进去的。”
周川立刻说:“我只是想今天用一下,晚上就还给你。”
“卡里有多少钱?”我问。
“我不知道。”
林芳看着我:“他说不重要,反正是你姐的。”
我把卡拿回来,放进钱包。
周川低声说:“姐,我真不是想骗你。”
“你是想让我继续装不知道。”
“我会还。”
“你已经说过了。”
“我现在没有办法。”
“那就别办。”
他说不出话。
林芳转身从茶几下面拖出一个纸箱。纸箱上印着洗衣液,边角被胶带粘了两圈。她打开,里面全是收据、转账单和写满数字的本子。
“这些是什么?”周川问。
“你说过的每一笔钱。”
“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我记性不好。”
她翻开本子,里面写着日期,后面是金额和用途。
婚房押金,一万五,姐姐垫付。
酒席订金,八千,姐姐垫付。
电饭锅,两千三百,姐姐付款。
婚车定金,两千,母亲拿的。
彩礼缺口,六千,周川借的。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被划掉又写上。
迎亲红包,暂不收。
周川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几次。
“你早就不想要红包。”
“我想要过。”
“那你为什么一直喊?”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停。”
“我停了。”
“是我把你逼到没有钱才停。”
“你满意了?”
林芳把本子合上。
“我不满意。”
她看着他,眼睛有些红,语气却没变。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穷,后来发现你更怕别人知道你穷。你可以没钱,可以跟我商量,可以跟你姐说谢谢。你不可以把别人的钱塞进红包里,再说那是咱家的钱。”
周川低下头。
我站在门边,忽然有点累。鞋带又松了,我弯腰去系。系到一半,林芳蹲下来,伸手替我把另一边也系紧。
“姐,你别再替他收拾了。”
“我习惯了。”
“习惯也可以停。”
她说完,站起来,把一杯温水递给我。
杯子上有一道裂纹,水从边缘渗出来,滴在她手背上。她没擦,只把杯子换了个方向,让裂口朝里。
周川看着她:“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嫁给我?”
“我打算过。”
“现在呢?”
“现在也没说不嫁。”
“那你还让我在门外站这么久。”
“因为你站在门外的时候,终于像个要结婚的人。”
他看了她很久。
我以为他会发火,或者转身走。周川这个人最怕丢脸,小时候考试考砸了,他会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书包,不让任何人碰。
他却忽然问:“如果今天不办,你还愿意跟我过吗?”
林芳没有马上回答。
“你先把你姐的钱还了。”
“我现在还不起。”
“那就写借条。”
“写了你就嫁?”
“你又开始谈条件。”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本子。
“借条怎么写?”
林芳看着他,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笔,递过去。
“写清楚。谁借的,借多少,什么时候还。还不上怎么办,也写清楚。”
周川接过笔。
他写得很慢,第一行写错了,撕掉。第二行又把我的名字写成了林芳的名字,停了很久才重新写。
屋里有人小声问,还去不去接亲。
没人回答。
林芳把剩下的钱装回红包,封口处没有再用胶水,只轻轻折了一下。
“婚礼照办。”
周川抬头。
“但车不坐了,酒席照旧,红包全部记账。今天收到的,先存起来还债。”
“那我穿什么去?”
“穿你身上的。”
“摄影师怎么办?”
“让他拍真实一点。”
我看见周川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林芳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领带重新系好。系到最后,她忽然停住。
“周川。”
“嗯。”
“以后别叫我傻媳妇。”
“那叫你什么?”
“叫名字。”
他看了她一会儿。
“林芳。”
她松开手。
门彻底打开了。
第六章
婚礼还是办了。
没有重新加钱,也没有临时换更大的车。摄影师把楼道里那段拍进了视频,后来删没删,我不知道。周川说删了,林芳说没删,我没问。
收到的红包一共三万二。
亲戚们起初有点不高兴,听说要登记,就有人说结婚还要记账,像做生意。林芳没有解释,只把每一笔写清楚。谁送了多少,谁说不用还,谁家孩子下个月满月,她都记在本子上。
我妈不太会用手机,转账时总把数字看错。林芳就坐在她旁边,一遍遍确认。
“阿姨,是八百,不是八千。”
“我看着像八千。”
“八千转过去,我们这个月就要吃咸菜了。”
我妈笑了,伸手打了她一下。
周川后来把借条贴在冰箱旁边。
不是为了提醒他,是因为他总找不到东西。钥匙找不到,充电器找不到,结婚证也差点放进了旧衣服口袋。
他每个月发工资,先转两千给我。
第一次转账的时候,他发来一句话:姐,先还一点。
我回他:收到。
他过了一会儿问:你还生气吗?
我没有回。
第二个月,他又转来两千。
这次他没问。
林芳在家政门店的工作没有辞。她每天回家晚,进门先把围裙脱下来,再去洗手。周川开始学做饭,第一周把青菜炒成了黑色,第二周终于能把鸡蛋摊完整。
他给我发照片,问好不好看。
我说,像地图。
他说能吃就行。
林芳在旁边说:“别夸他,夸了以后都不进步。”
周川说:“我姐都没夸,你也不夸。”
“你姐以前夸得够多了。”
我听见这句,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天晚上,林芳给我打电话。
她很少主动打电话,开口先问:“姐,你睡了吗?”
“还没有。”
“周川把你那张卡放哪儿了?”
“我拿回来了。”
“他没动。”
“我知道。”
“你知道他没动?”
“我看过流水。”
电话那头传来水声,应该是她在洗碗。她不喜欢把碗泡在水池里,总是吃完就洗。有一次周川说等会儿再洗,她把他的碗放到了门外鞋柜上。
“你们吵架了?”我问。
“没有。”
“那碗怎么在外面?”
“他嫌我管得多。”
“你就把他碗放外面?”
“嗯。”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姐,借条那件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那天站到门里来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本来以为,你会劝他把门撞开。”
“他没撞。”
“他不敢。”
“他什么时候敢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姐,你以后别把钱全放在一个卡里。”
“我知道。”
“也别总说没事。”
“我没总说。”
“你上次看着我妈,还说没事。”
“那是客气。”
“我知道。”
她这句说得很轻。
我靠在床头,听着她那边的碗筷声。她洗完一个碗,又拿起来冲水,像没洗干净似的,再冲一遍。
“林芳。”
“嗯。”
“你那天为什么不直接开门?”
“我怕一开门,就没有机会问了。”
“问什么?”
“问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一家人。”
“现在问到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在学。”
“学会了吗?”
“不会那么快。”
“你还愿意等?”
“他愿意还钱,我就愿意看看。”
这不像情话,甚至有点冷。但我听着很踏实。
后来周川还清最后一笔钱那天,特意来我家,把借条拿走。
“这个可以扔了吧?”他问。
“你想留就留。”
“留着干什么。”
“提醒你。”
“我现在每个月都记账。”
“林芳让你记的?”
“我自己想记。”
他说完,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借条,是那张被揉皱过的红包纸条。
今天不借钱,不撒谎,门才开。
他把纸条递给我。
“这个你留着。”
“我不要。”
“你不是总说我小时候的东西不能扔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我没说过。”
“你说过。”
他站在门口,像以前每次来找我借钱一样,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把纸条接过来,放进抽屉。
他问:“姐,晚上吃什么?”
“你请客?”
“我没钱。”
我看着他。
他马上补了一句:“但我有饭卡。”
我让他去楼下买了两把青菜。
他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袋小番茄,说是林芳喜欢吃的。进厨房前,他先把饭卡放在桌上,又把找回来的零钱压在卡下面。
一枚硬币慢慢滚到桌边。
我伸手挡住。
他没看见,已经在水池里洗那两把青菜,洗了三遍。
我坐在旁边,把那枚硬币推回他手边,等他洗完,才问他要不要再买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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