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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堂哥家那个小子,满月酒那天,他端着酒杯挨桌敬,敬到我这桌的时候,脚底下已经打晃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舌头都硬了,说,老弟,哥这辈子,成了。

那天是腊月里,风从饭店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桌布哗哗响。

我堂哥四十六岁,属羊的,比我大八岁,从小就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懒。

我记事起,他就没正经干过几天活。

我大伯是水泥厂的工人,退休得早,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那时候还算能过。我大伯母在街上摆个摊子卖菜,冬天手上全是裂口,贴着一圈胶布,收摊回来还要做饭。我堂哥呢,初中念完就不念了,说是念不进去,十六岁就开始在社会上晃。

说是晃,其实就是打牌。

我们那儿管打牌叫“耍钱”,他耍了一辈子。

年轻时候耍小的,一块两块的,后来耍大的,一晚上输赢几百上千的也有。赢了钱就下馆子,输了钱就回家躺着,睡到日上三竿。我大伯母骂他,他就把被子蒙住头,一声不吭。骂急了,他就来一句,我活着又不是给你活的。

我大伯气得拿笤帚打过他,打完了,他还是那样。

后来我大伯没了。

那是二零一几年的冬天,具体哪一年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冷得早的冬天,十一月就下了雪。我大伯是心梗,夜里走的,走的时候身边没人。我大伯母说,那天晚上他还说胸口闷,我大伯母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睡一觉就好了。

睡下去就没再起来。

我大伯走了以后,我堂哥消停了大概有三个月。

那三个月他在一个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干了不到一百天就不干了,说是夜里熬得慌,受不了。

然后就又回到了牌桌上。

我大伯母哭过,闹过,后来也不管了,管不动了。

她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还在街上卖菜,推着个三轮车,早上四点多就去批发市场进货。

我堂哥就吃她的,喝她的。

他娶媳妇的时候,我大伯母把攒了半辈子的三万块钱拿出来了,又跟亲戚借了两万,凑了五万块钱彩礼。那女的姓周,我叫她嫂子,是隔壁镇上的,家里条件也不好,人看着挺老实。

嫁过来以后,才知道我堂哥是什么样的人。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我那个嫂子,进了门就没享过一天福。她在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挣三千来块,早出晚归的。我堂哥呢,还是打牌,还是喝酒,还是睡到中午。

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做饭是我嫂子做,洗衣是我嫂子洗,孩子也是我嫂子带。

我堂哥唯一做的事,就是喝酒。白酒,一天两顿,有时候早上起来也喝。他喝酒不挑菜,一碟花生米就能喝半斤。喝完了就红着脸,说话大舌头,东一句西一句的。

他喝酒有个毛病,喝多了就爱说当年。

说什么当年他要是好好念书,现在起码也是个干部。说什么当年他有个朋友,现在开厂子发了,当年还不如他。说什么他这辈子就是运气不好,投错了胎。

我嫂子听多了,就不理他。

他生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叫小敏,九零后,具体九几年我记不准了。二女儿叫小慧,比小敏小两岁。

两个闺女都随我嫂子,长得清秀,也懂事。从小就知道帮着家里干活,放了学就去我大伯母的菜摊上帮忙,称菜,收钱,小手冻得通红。

我堂哥对这两个闺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是不怎么管。

他想要儿子。

这个事在我们那儿,不是什么秘密。我堂哥自己就说过,说没儿子就是绝户,死了没人摔盆。

我嫂子为这个事,受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生小敏的时候,我堂哥在牌桌上,是邻居跑去叫的他,他才去的医院。到了医院,听说是个闺女,他扭头就走了,连我嫂子面都没见。

生小慧的时候,他干脆就没去。

我大伯母气得骂他,说你是不是人。他说,又不是儿子,我去干什么。

这些话,我是后来听我大伯母说的。

我大伯母说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我堂哥教好。

两个闺女慢慢长大了,我堂哥还是那样。

小敏念完初中就不念了,出去打工,在城里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她每个月给我嫂子打一千五,自己留几百。

小慧念了个中专,学的是护理,后来在一个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也不高,但好歹有个正经工作。

两个闺女对我堂哥,说不上亲,也说不上不亲。

就是那种,知道你是爸,但没什么话说的关系。

过年过节回来,叫一声爸,然后就去帮我嫂子干活了。我堂哥在牌桌上,有时候连她们回来都不知道。

事情的变化,是从我嫂子生病开始的。

那年我嫂子四十二,查出来子宫里长了东西,良性的,但得做手术。手术不大,但要住院,要休养。

我嫂子住院那半个月,我堂哥就去了两趟。

第一趟是送钱,我嫂子自己攒的钱,放在家里,他给送过去。第二趟是接人出院,还是我大伯母催着他去的。

我嫂子出院以后,身体就不如从前了,干不了重活。服装厂那边也不要她了,说她手脚慢了。

她就换了个活,在小区里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八。

我堂哥还是那样,该打牌打牌,该喝酒喝酒。

有人劝他,说你媳妇身体不好,你也该收收心了。他说,我收什么心,我又没让她干。

这话传到我嫂子耳朵里,我嫂子没说什么。

她就是从那以后,话更少了。

我堂哥想要儿子这个事,他一直没死心。

我嫂子身体好的时候,他就念叨。我嫂子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生什么。他说,人家五十多还生呢。

我嫂子就不说话了。

后来我嫂子生了病,这个事就搁下了。但我堂哥心里那个念头,没断。

他四十五那年,我嫂子四十三。

他突然又提起来了,说想再要一个。

我嫂子说,你疯了吧。

他说,我没疯,我就是想要个儿子。

我嫂子说,你养得起吗。

他说,怎么养不起,以前不也这么过来的。

我嫂子那天哭了,哭得很厉害。她跟我大伯母说,妈,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还要折腾。

我大伯母也哭了,说,你就当没听见。

但我堂哥不是那种你说没听见就没听见的人。

他开始磨。

天天磨,夜夜磨。

喝了酒也磨,不喝酒也磨。

我嫂子被他磨得没办法,就说,你去医院查查,你要是有本事生,我就生。

我堂哥还真去了。

查完了,医生说,你精子活力不行,自然怀上的概率很低。

我堂哥不信,又换了一家医院查,还是这个结果。

他回来就骂,说医生都是骗子。

但我嫂子心里清楚,这个事,成不了。

谁知道,过了半年,我嫂子居然怀上了。

我嫂子自己都不信,去医院查了,真怀上了。

那年我嫂子四十四,我堂哥四十六。

我堂哥高兴坏了,那段时间他牌也不打了,酒也少喝了,天天围着我嫂子转。我嫂子说想吃酸的,他骑着摩托车跑四十公里去买。我嫂子说腿肿,他晚上给她捏。

那段时间,是我嫂子嫁过来二十多年,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我大伯母也高兴,说老天开眼了。

但我嫂子心里不踏实。

她跟我说过,说她这个岁数了,生孩子风险大。她说她去医院查了,医生说她血压高,血糖也高,属于高危。

她说她怕。

我说,那你就跟他说,不生了。

她说,说了,他不听。他说这次肯定是儿子。

我嫂子就没再说什么。

她怀孕那几个月,我堂哥像换了个人。

他把牌戒了,酒也戒了。

他在小区门口找了个保安的活,一个月两千二,三班倒。他以前最烦这种按点上班的活,但那几个月,他一天都没缺勤。

我嫂子说,他晚上值班的时候,还会给她发消息,问她吃了没,睡了没。

我嫂子说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看着心里发酸。

孩子是腊月里生的。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嫂子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堂哥在走廊里来回走,手一直在抖。我大伯母坐在椅子上,嘴里念着菩萨保佑。

小敏和小慧也来了,站在一边,不说话。

三点三十三分进去的,四点二十出来的。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恭喜,是个儿子。

我堂哥当时就哭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大伯母也哭了,说,总算盼到了。

我嫂子是后来才推出来的,脸色白得像纸,人还昏着。

我堂哥过去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你了。

我嫂子没睁眼,但眼角有泪。

那个小子,取名叫家豪。

我堂哥说,这个家,总算有后了。

他办了满月酒,在我们那儿一家小饭馆,摆了八桌。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挨桌敬,敬到我这桌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

他说,老弟,哥这辈子,成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嫂子坐在另一桌,抱着孩子,脸色还是不好。她没怎么吃东西,就喝了几口汤。

满月酒以后,日子还得过。

我堂哥又回去当保安了,但没干多久,就不干了。他说工资太低,不够花。

他又开始打牌了。

但这次不一样,他打牌的时候,会带着家豪。

他把家豪放在推车里,推到牌桌旁边,一边打牌一边看孩子。孩子哭了,他就晃两下推车,然后接着打。

我嫂子身体一直没恢复好。

她本来就高血压,生了孩子以后,更严重了。她经常头晕,有时候抱着孩子就站不稳。

我大伯母那时候已经七十多了,身体也不行了,帮不上什么忙。

小敏和小慧有时候回来帮忙,但她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小敏那时候谈了个对象,准备结婚。小慧在社区医院,工作也忙。

我嫂子就跟我说过,说她后悔了。

她说,她不该生的。

她说,她这个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她说,她要是走了,家豪怎么办。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家豪在她怀里睡着,小脸圆圆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堂哥呢,还是那样。

该打牌打牌,该喝酒喝酒。

家豪会走路了,他就带着家豪去牌桌上。家豪在旁边玩,他就打牌。

家豪会说话了,叫他爸爸,他就嗯一声。

家豪饿了,他就扔两块钱,让他去小卖部买零食。

有一次我去他家,看见家豪一个人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面包,脸上脏兮兮的。我问他,你爸呢。他说,打牌去了。

我进去一看,我嫂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

她说她头晕,起不来。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说谢谢。

我看着她,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嫁过来,扎着个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现在她头发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睛也没光了。

家豪三岁那年,我嫂子又住院了。

这次是脑梗。

送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我堂哥在牌桌上,是邻居跑去叫的他。

他到了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有心理准备。

我堂哥坐在医院走廊里,一句话不说。

我大伯母哭得不行,说,这是造的什么孽。

小敏和小慧都来了,守着她们妈。

我嫂子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四天,后来转到普通病房。

人是救回来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说话也说不清楚,只能嗯嗯啊啊的。

我堂哥把她接回家,照顾了大概有一个月。

那一个月,他没去打牌。

但一个月以后,他又开始了。

他把我嫂子托给我大伯母,说他要挣钱。

我大伯母说,你挣什么钱,你就是去打牌。

他说,妈,你别管。

我大伯母管不了他。

我嫂子就那样躺在床上,我大伯母给她喂饭,给她擦身子。

家豪在旁边跑来跑去,有时候跑到他妈妈床边,叫妈妈。我嫂子就嗯嗯啊啊地应,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小敏那时候已经结婚了,嫁到外地去了,不常回来。小慧还在那个社区医院,但她也忙,只能隔三差五回来看看。

我嫂子躺了半年多。

那半年,我堂哥还是老样子,该打牌打牌,该喝酒喝酒。

有时候他喝了酒回来,看见我嫂子躺在床上,他就坐在旁边,说,你怎么还不死。

这话是我大伯母告诉我的。

我大伯母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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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听见了,她儿子说的。

我嫂子听见没听见,我不知道。

她那时候已经不怎么认人了。

去年冬天,我嫂子走了。

是夜里走的,我大伯母起来给她翻身,发现人已经凉了。

我堂哥那天晚上在牌桌上,没回来。

我大伯母给他打电话,打了七八个,他才接。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酒气。

他站在我嫂子床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走了也好。

我嫂子走的时候,家豪五岁。

他还不怎么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就看着他妈被抬出去,他问他奶奶,妈妈去哪儿了。

我大伯母说,妈妈去天上了。

家豪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大伯母没说话,只是哭。

我嫂子走了以后,家豪就跟着我堂哥过。

但我堂哥哪里会带孩子。

他早上不起床,家豪就自己穿衣服,自己找吃的。有时候家里没吃的,家豪就去隔壁邻居家蹭一顿。

邻居看孩子可怜,也就给了。

我大伯母那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高血压,心脏病,走路都喘。她想管家豪,但管不动了。

小慧有时候回来,给家豪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

但她也不能天天来。

家豪就那样,有一顿没一顿的。

我有时候去看他,给他带点吃的。他看见我,就叫我叔叔,然后接过东西,蹲在门口吃。

我问他,你爸呢。

他说,打牌去了。

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他说,不怕。

他说不怕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手里捏着面包袋子。

我堂哥还是那样,天天打牌。

但他现在打牌,带着家豪。

家豪坐在他旁边,玩手机,或者发呆。

有时候家豪饿了,就跟他爸说,爸,我饿。

他就扔几块钱,说,自己去买。

家豪就拿着钱,去小卖部买方便面。

有一次我去牌桌上找我堂哥,看见家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泡好的方便面,他拿叉子挑着吃。

旁边打牌的人抽烟,屋里乌烟瘴气的。

家豪一边吃,一边咳嗽。

我堂哥呢,手里摸着牌,眼睛盯着桌子,嘴里喊着,碰。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堂哥看见我了,说,来了,坐。

我没坐。

我说,哥,家豪还小,你别老带他来这种地方。

他说,那怎么办,没人看他。

我说,你少打两把不行吗。

他说,我就这点爱好。

我说,嫂子走了,家豪就剩你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的时候,眼睛没离开牌。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家豪还在吃方便面,小脸被热气熏得红红的。

我堂哥还在打牌,嘴里叼着烟,眯着眼。

那是我最后一次去牌桌上找他。

后来我听说,家豪上小学了。

报名那天,是我堂哥去的,但老师要的东西他没带齐,又跑了一趟。

家豪学习好不好,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每天放学,就自己回家。

有时候我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书包扔在地上,手里拿着个什么小玩意在玩。

我问他,你爸呢。

他说,打牌去了。

我说,你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

我看他嘴角还有方便面的调料,就知道他又吃的那个。

我堂哥还是老样子,四十六了,虚岁四十七了。

他这辈子,没正经上过几天班,没正经挣过几个钱。

他打牌,喝酒,吹牛。

他生了两个闺女,最后才生了个儿子。

他老婆走了,他老娘快八十了,他儿子才六岁。

他每天还是去牌桌上,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前几天我回老家,路过他家门口。

家豪坐在门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

我走过去,问他,你画什么呢。

他说,画妈妈。

我低头一看,地上画了一个人,长头发,旁边还有一个小人。

我说,这是你和你妈?

他说,嗯。

我说,你爸呢。

他说,打牌去了。

我说,你中午吃的什么。

他说,方便面。

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了一百块钱,塞给他。

他说,谢谢叔叔。

我说,别老吃方便面,去买点饭吃。

他说,嗯。

我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家豪还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一百块钱,眼睛看着地上那幅画。

风把地上的土吹起来,画有点模糊了。

他没动。

我堂哥家隔壁的小卖部老板娘跟我说,家豪经常去她那儿赊账,赊方便面,赊火腿肠,赊辣条。我堂哥有时候想起来就去结一次,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去。

老板娘说,这孩子可怜。

我说,他爸呢。

老板娘说,他爸?他爸在牌桌上呢。

我说,他不管孩子?

老板娘说,管什么管,他自己还管不过来呢。

我说,那家豪怎么办。

老板娘说,能怎么办,熬呗。

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堂哥家没开灯,黑漆漆的。

家豪坐在门口,还在那儿坐着。

我喊了一声,家豪,天黑了,进屋吧。

他说,等爸爸回来。

我说,你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先进去,把灯打开。

他说,我够不着。

我走过去,帮他把门推开,把灯打开。

屋里乱糟糟的,桌上摆着吃过的方便面盒子,地上有烟头,有酒瓶子。

床上被子没叠,堆成一团。

家豪走进去,坐在床上,看着我。

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他说,不怕。

他说不怕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

我没再说什么,走了。

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亮着,昏黄昏黄的。

家豪的影子在门口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堂哥那天晚上几点回来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家豪等他的时候,可能已经睡着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堂哥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想要儿子,他有了。

然后呢。

嫂子没了,家豪跟没爹一样。

我大伯母快八十了,走路都喘,还得隔三差五去看看家豪吃没吃饭。

小敏嫁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小慧在社区医院,忙得脚不沾地。

我堂哥还是那样,天天在牌桌上。

那天我在街上碰见他,他瘦了,头发也白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他跟我说,家豪学习不行,考试考了二十多分。

他说的时候,笑了一下,像是说别人家的事。

我说,你也不管管。

他说,管不了,随他去吧。

我说,嫂子要是还在,肯定不是这样。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嫂子命不好。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说,老弟,哥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他把烟夹在手里,看着远处。

远处是牌桌的方向,有人已经在喊他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说,走了。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走路有点晃,背也有点驼。

他走到牌桌那儿,坐下来,摸牌,出牌。

旁边有人笑,有人骂,有人抽烟。

他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牌桌上的人还在,吵吵嚷嚷的。

家豪呢,这会儿应该放学了。

他应该又坐在门口,等着他爸回来。

他爸什么时候回来,他不知道。

他等不等得到,他也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我堂哥到底算不算一个坏人。

他打牌,他喝酒,他不管孩子,他对我嫂子不好。

但他也哭过,在我嫂子生儿子那天,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也有过好的时候,我嫂子怀孕那几个月,他戒了牌,戒了酒,天天围着她转。

那几个月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知道。

他后来为什么又回去了,我也不知道。

我嫂子走了,家豪还小。

这个孩子以后怎么办,没人知道。

我堂哥说,随他去吧。

家豪就真的随他去了。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一辈子就想要个儿子,等真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个孩子长大了,会怎么看他爸。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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