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六,中秋节刚过,街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摘的红灯笼。我在店里盘货,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里一件一件点着新到的秋装。婆婆刘桂香的电话就是那时候打进来的。
她声音很亮,带着一种使唤惯了的理所当然:“晓晓啊,你下班没?福满楼这边吃完了,你过来把账结一下。”
我手里的衣服吊牌啪地弹了一下,打在指头上,不算疼,但我整个人愣住了。
“妈,您说啥?”
“我说你过来结账。周磊今天请何静她爸妈吃饭,商量订婚的事,一桌三千八百八。你过来付了,就算你和周涛随的礼。”
我半天没说话。店里放着那种吵吵闹闹的流行歌,同事小琴在熨衣服,蒸汽一股一股往上冒。我听见自己问:“周磊请客,没叫我,也没叫妞妞,现在让我去结账?”
婆婆那头顿了顿,语气就不太好了:“你咋这么计较?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周涛在这儿呢,你过来就行了。何静她爸妈都在,别让人家看笑话。”
我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白。我说:“妈,周涛早上跟我说他加班。”
婆婆没接这个话,只说:“你快点,服务员等着呢。”
电话挂了。我站在一堆秋装中间,觉得脸上一阵热一阵冷。小琴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家里有点事,得早走一会儿。她看我脸色不好,没多问。
我骑电动车去幼儿园接妞妞。妞妞四岁半,今天有点咳嗽,老师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我给她贴上退热贴,把她裹在小毯子里,放在电动车前面的小座椅上。她仰头问我:“妈妈,我们去哪儿?”
我说:“去外婆家。”
她哦了一声,又说:“爸爸呢?”
我说:“爸爸忙。”
其实我不知道周涛在哪儿。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说公司临时排班,晚上可能晚点回。我还给他装了保温杯,泡了枸杞。现在想起来,那杯枸杞水大概正摆在福满楼的酒桌上。
福满楼在县城东边,是这两年刚开的大酒店,门口两根大红柱子,晚上亮得晃眼。我把妞妞送到我妈那儿,我妈一看我脸色就问:“出啥事了?”
我说:“没事,我去趟福满楼。”
我妈拉住我:“你吃饭没?”
我说:“回来吃。”
她还想问,我已经下了楼。电动车骑到福满楼门口,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门看见大厅里金灿灿的灯,服务员穿着红旗袍走来走去。那一刻我其实想掉头走。可我又想,凭什么是我走?我没做错事。
包厢在二楼,叫“富贵厅”。门虚掩着,里面烟味酒味混在一起,还有笑声。我推门进去,一桌子人都朝我看。婆婆坐在主位旁边,公公周德发在抽烟,小叔子周磊脸红脖子粗,旁边坐着何静和她爸妈,还有一个媒人王姨。周涛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
桌上菜吃得差不多了,红烧鱼只剩骨架,四喜丸子还剩半个,白酒瓶倒了一个,地上滚着两个空啤酒瓶。服务员拿着账单站在一边。
婆婆招手:“晓晓,快来,就等你了。”
我没坐。我看着周涛:“你不是说加班吗?”
周涛站起来,嘴张了张:“晓晓,我……”
婆婆打断他:“哎呀,男人在外头应酬,说加班不也正常?你别一进来就摆脸子。赶紧把账结了,三千八百八,人家服务员等着下班呢。”
何静她妈看看我,又看看婆婆,脸上有点不自在。何静低着头玩手机,周磊咳了一声,说:“嫂子,今天主要是请何静爸妈,你别多想。”
我笑了一下。那笑不是高兴,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我说:“周磊,你请何静爸妈,我是外人,我不该来。可你妈让我来结账,说算我和你哥随礼。那我就得问一句,这随礼是随给谁的?”
周磊脸更红了:“嫂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婆婆把账单往我面前一递:“一家人,啥你的我的。你先结了,回头再说。”
我没接账单。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行,妈,这账我可以结。但您听清楚,今天这顿饭算我和周涛请的,周磊以后订婚结婚收的礼金,一分不少归我们;另外,当年他开店借我们的六万,明天先还三万。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这账谁请客谁结,我林晓不当这个冤大头。”
包厢里一下子静了。
那种静很怪,连空调出风的声音都听得见。公公叼着烟,忘了吸,烟灰掉在裤子上。王姨张着嘴,看看婆婆又看看我。何静她爸把茶杯放下,眉头皱起来。周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嫂子,你疯了吧?”
婆婆脸都白了:“林晓,你说啥?”
我说:“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妈,您让我结账当随礼,我同意了。可随礼得有来有往。周磊借钱的时候说三个月还,现在三年了。您要是觉得一家人不该算账,那今天这账也不该我结。”
周涛过来拉我胳膊:“晓晓,别说了,回家再说。”
我甩开他:“回家说?你早上骗我加班,现在让我回家说?周涛,你坐在这儿的时候,咋不想想回家咋说?”
何静她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亲家母,这饭钱还没结啊?”
婆婆赶紧赔笑:“结了结了,马上结。”
她转头看我,眼里像要喷火,可当着何家人的面又不敢发作,只能压着嗓子说:“林晓,你先结了,妈回头给你。”
我说:“妈,您上次借我两千给周磊买手机,也说回头给。回头是啥时候?”
婆婆嘴唇哆嗦:“你……”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放在桌上:“要结也行,周磊现在转我三千八百八,我立马去前台付。或者周涛转我。谁请客谁出钱,天经地义。”
周磊气得直喘:“嫂子,你这是存心让我难堪!”
我说:“周磊,你请客不叫我,我不难堪?你妈让我来结账,我不难堪?何静爸妈坐在这儿,你连饭钱都没准备,你不难堪?难堪的不是我,是你们。”
何静她爸站起来,拿外套:“何静,走。”
何静她妈也站起来,脸色铁青:“这饭我们吃不起。”
包厢里顿时乱了。婆婆去拉何静她妈,周磊去拉何静,公公站起来喊:“都别走,有话好说!”周涛站在原地,看看我,又看看他爸妈,像个木头。
我没再看他们。我拿起包,转身出了包厢。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前台服务员看我,我冲她摇摇头,没说话。
出了福满楼,夜风一吹,我眼泪才掉下来。我骑上电动车,没回我妈家,先沿着河边骑了一圈。河面上有灯影,一晃一晃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
我和周涛结婚六年。六年前,我二十四,他二十七。媒人介绍的时候说,周家两个儿子,老大老实,老二机灵。我爸妈说,老大好,老实人过日子踏实。我也觉得周涛踏实。他在物流公司上班,不抽烟不喝酒,话不多,发了工资就交给我。可那时候我不知道,老实人的另一面,是遇到事只会沉默。
结婚的时候,婆婆说家里刚给周磊交了大学最后一年的学费,拿不出多少钱。彩礼给了一万八,三金也没买全,只买了一个戒指。我爸妈没计较,还陪嫁了五万块钱。我们拿那五万,加上自己攒的三万,付了现在这套老破小的首付。房子在六楼,没电梯,厨房下水老堵,可那是我们自己的家。
妞妞出生那年,婆婆说腰疼,来不了。我妈扔下家里的早点摊,来伺候我坐月子。婆婆来了三天,每天抱着手机跟周磊视频,说小儿子在外头吃苦了,瘦了。我奶水不够,妞妞哭,她嫌吵,说丫头片子就是娇气。我妈听见了,没跟她吵,只是夜里偷偷抹眼泪。
周磊大学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卖过保险,做过房产中介,还跟人合伙开过奶茶店。开奶茶店的时候,他找周涛借钱,说就差六万,三个月回本,半年还清。周涛跟我商量,我不同意。我们手里就六万,是给妞妞攒的幼儿园学费和应急钱。可周涛说,他就这一个弟弟,妈天天打电话哭,说不帮周磊就是看着弟弟去死。我心软了。钱转过去那天,周磊在电话里嫂子长嫂子短,说以后挣钱了给妞妞买金锁。三年过去,奶茶店早黄了,金锁没见着,六万也没见着。
逢年过节,婆婆总说周磊不容易,让我们多担待。周磊换车,婆婆让我们随礼一万。周磊过生日,婆婆让我们请客。我们买房欠的债刚还完,妞妞上幼儿园又要交钱,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可婆婆眼里,周磊永远是那个需要帮衬的小儿子,周涛是老大,老大就该吃亏。
我骑到河边桥头,停下电动车,趴在车把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我擦擦脸,去我妈家接妞妞。
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脸还红扑扑的。我妈坐在床边,看我眼睛肿了,没问,只给我盛了一碗热粥。我喝着粥,眼泪又掉进碗里。我妈说:“不想说就不说,先吃饭。”
我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周涛打的。我没接。他又打,我挂了。然后是婆婆的电话,我也挂了。接着微信一条一条蹦出来。婆婆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哭天抹泪,说养了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当着外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周磊发了一句:“嫂子,你太过分了。”周涛私聊我:“晓晓,你在哪儿?我们谈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妈说:“吵归吵,别吓着孩子。”
我点点头。那一晚,我搂着妞妞睡在我小时候的床上。床板硬,窗外有狗叫,隔壁我爸的呼噜声一阵一阵。我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送妞妞去幼儿园。她还有点咳,但精神好多了。路上她问我:“妈妈,爸爸昨天为啥没来接我?”
我说:“爸爸有事。”
她说:“那奶奶呢?奶奶说我是丫头片子,不给我糖吃。”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给她系好鞋带:“妞妞,奶奶胡说。你是妈妈的宝贝,比糖还甜。”
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把她送进幼儿园,转身去上班。刚到店门口,周涛堵在那儿。
他眼睛红红的,胡子没刮,衣服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有酒味。他说:“晓晓,我们谈谈。”
我说:“谈啥?谈你昨天为啥骗我,还是谈你妈让我结账?”
他说:“我不知道我妈会叫你。”
我看着他:“你在那儿坐着,你不知道?”
他低下头:“我知道。”
我说:“那你说啥了?”
他沉默。
我心里那点希望,像被针扎了一下,慢慢瘪了。我说:“周涛,你妈偏心,我认了。你弟借钱不还,我也认了。可你昨天坐在那儿,看着你妈把我当冤大头,你一句话不说。你让我怎么跟你过?”
他急了:“我不是不说,我是不知道该咋说。何静爸妈都在,我一说,我弟婚事就黄了。”
我说:“那我的脸就不是脸?妞妞的脸就不是脸?”
他伸手拉我:“晓晓,我知道你委屈。那六万,我以后一定让周磊还。”
我说:“以后是啥时候?周涛,你每次都说明天、以后、再等等。我等了六年了。”
他不说话。店里小琴探出头来看,我摆摆手让她进去。我对周涛说:“你回去吧。我想静静。”
他没走,站在店门口,像个被罚站的学生。我转身进了店,没再看他。
那天上午,我一边理货一边走神。十点多,婆婆来了。
她穿着那件紫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溜光,一进门就喊:“林晓,你给我出来。”
小琴吓得往后退。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走出去。婆婆站在店门口,指着我的鼻子:“你昨天说的那是人话吗?何静她妈当场就要退婚,周磊在家摔东西,你满意了?”
我说:“妈,何静她妈要退婚,是因为周磊请客不结账,不是因为我说了啥。”
婆婆声音更高:“你还有理了?那六万块钱,是你和周涛愿意借的,又没人逼你!你现在拿出来说,不是存心要周磊的命?”
我说:“妈,借条还在我抽屉里。周磊签的字,按的手印。您要是不信,我回家拿给您看。”
婆婆一愣。她大概没想到我还留着借条。她嘴唇动了动,又说:“一家人,写啥借条?你这不是防贼吗?”
我说:“妈,我防的不是贼,我防的是人心。”
婆婆眼圈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林晓,我告诉你,周磊这个婚要是黄了,我跟你没完。”
我说:“妈,您跟我没完之前,先想想周磊为啥结不起这顿饭。他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您比我清楚。”
婆婆抬手要打我,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她狠狠瞪我一眼,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背有点驼,紫红色外套在人群里一晃一晃。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也挺可怜。可这可怜,不能让我一辈子当牛做马。
中午,周涛给我发了一条长微信。他说他错了,说他知道他妈偏心,可他从小就被教育要让着弟弟。他说他昨天在酒桌上也难受,可他不知道咋办。他说他不想离婚,不想妞妞没爸。他说他下午去跟周磊谈,让周磊先还两万。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我心里乱得很。我不是非要离婚,可我也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哄好的。这些年,我攒了太多委屈。那些委屈像墙角的水渍,平时看不见,一到阴天就全冒出来。
下午三点,周涛又打电话来,说周磊不接他电话,婆婆也不让他进门。他说他在他妈家楼下站了一个小时。我说:“你站那儿干啥?等你妈心疼你?周涛,你妈心疼的只有周磊。”
他说:“晓晓,那你说咋办?”
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把这件事说清楚。不是去吵架,是把账算清楚。这些年,我和周涛为周家花了多少钱,出了多少力,我要一笔一笔列出来。不是为了要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林晓不是傻子,也不是软柿子。
晚上下班,我去我妈家接妞妞。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炖了排骨,炒了青菜。我爸坐在桌边看新闻,看见我,把遥控器放下,说:“晓晓,你妈都跟我说了。”
我坐下,低头扒饭。我爸说:“你做得对。”
我抬头看他。我爸一辈子老实,在厂里干到退休,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他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婆家那套,我早看出来了。可日子是你过的,我和你妈不掺和。但有一条,你别委屈自己。”
我妈给我夹排骨:“你爸说得对。你要是想回来住,家里有地方。妞妞我们给你带。”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我说:“爸,妈,我不是想离婚。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欠他们的。”
那天晚上,我在台灯下拿了一个旧本子,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写下来。结婚彩礼一万八,我娘家陪嫁五万。买房,我娘家贴三万。周磊上大学,周涛每月给五百,给了四年,两万四。周磊开店借六万。周磊换车随礼一万。逢年过节给婆婆红包,每次两千,六年六次,一万二。还有平时零零碎碎的,买药、买衣服、交电费,我都记不清了。我越写越觉得心寒。原来我不是嫁给了周涛一个人,我是嫁给了周家一大家子。
写着写着,周涛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像个来做客的。我妈让他进来,他没坐,先看我。我把本子合上,没给他看。他说:“晓晓,我跟周磊说了,他说下个月先还一万。”
我说:“下个月?他下个月能挣一万吗?”
周涛说:“他答应我了。”
我说:“周涛,他答应你的事,有几件做到了?”
周涛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晓晓,我知道你不信我。可这次我站你这边。”
我说:“你站我这边?那你妈今天去店里骂我,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她去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我说:“周涛,你回去吧。等你真能站我这边了,再来找我。”
他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我妈叹气:“你这孩子,心硬一点也好。”
我没说话。我看着窗外,天黑透了,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妞妞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半块饼干。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心里第一次没那么怕了。
第二天,周涛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婆婆来了我妈家。
她没进门,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她脸色不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说:“林晓,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我妈想拦,我说:“妈,没事。”
我走出去,站在楼道里。婆婆把牛奶放下,说:“周磊的婚事,何静家说要再想想。何静她妈说,我们家连顿饭钱都算计,以后闺女嫁过来要受罪。”
我说:“妈,那不是算计,那是本分。”
婆婆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林晓,我知道你恨我。”
我说:“妈,我不恨您。我就是不想再糊里糊涂过日子了。”
婆婆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那六万,我让周磊还。他没钱,我先替他还两万。剩下的,年底还。”
我没说话。婆婆又说:“昨天周涛回家,跟我吵了一架。他说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说他这个当哥的没当好,当丈夫也没当好。他从来没跟我那么大声说过话。”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婆婆擦了擦眼睛:“林晓,妈老了,有些事想不明白。可周涛和妞妞不能散。你要是还愿意,就回家吧。”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昨天在店门口抬手要打我的样子,又想起她年轻时大概也受过不少委屈。我说:“妈,我可以回去。但有三个条件。第一,周磊的六万必须还,写清楚时间。第二,以后逢年过节,我们该出的出,不该出的不出。第三,周涛要是再当哑巴,我就真不回去了。”
婆婆愣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行。”
她走的时候,背影比上次更驼了。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箱牛奶,没拿。我妈出来问:“她走了?”
我说:“走了。”
我妈说:“你咋想?”
我说:“妈,我再等等。等周涛自己来接我。”
那天晚上,周涛来了。他没提水果,也没说对不起。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说:“晓晓,回家吧。我把借条找出来了,让周磊重新签了还款协议。妈也答应了。以后咱家的事,我站你前头。”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眼睛里有血丝,胡子刮了,衣服换了干净的。我说:“周涛,我不是要你跟你妈你弟断绝关系。我是要你知道,我和妞妞也是你的家人。”
他点头,眼圈红了:“我知道。”
妞妞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腿:“爸爸!”
他把妞妞抱起来,脸埋在她小肩膀上。我站在门口,心里那块冻了很久的冰,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可我知道,这事还没完。周磊的还款协议只是一张纸,婆婆的答应也可能随时变卦。何静家那边还在观望,周磊心里指不定怎么恨我。周涛的保证,也得看他以后怎么做。日子还长,账要一笔一笔算,路要一步一步走。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妞妞的衣服,跟周涛回了家。走到楼下,我抬头看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突然觉得,那盏灯好像比以前亮了一点。
但我没想到,真正的风波,还在后头。
回到家那天晚上,妞妞特别兴奋,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她的小兔子玩偶摆在沙发上,又摆在茶几上,嘴里念念有词。周涛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着,屋子里总算有了点活气。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晾衣杆轻轻晃。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一下一下,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周涛起得比我早。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煎鸡蛋了,油烟机嗡嗡响,他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妞妞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半根油条,吃得满嘴是油。周涛把煎蛋端过来,放我面前,说:“趁热吃。”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饭。鸡蛋煎得有点老,边上焦了一圈,但咸淡正好。我吃了两口,他坐在对面,自己没吃,就那么看着我。我说:“你不吃?”
他说:“我吃过了。”
我知道他没吃。他的碗是空的,筷子没动。但我没戳穿。有些事,得慢慢来。
送妞妞去幼儿园的路上,周涛骑着电动车,妞妞站在前面,我坐在后面。风有点凉,我把手插在兜里。周涛说:“晓晓,还款协议我让周磊签了,你看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周磊欠款六万,分三期还清,第一期两万,年底前还清,第二期两万,明年六月前,第三期两万,明年年底前。下面有周磊的签名和手印,还有日期。字迹歪歪扭扭,但看得清。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周涛说:“我盯着他,你放心。”
我说:“好。”
就一个字。周涛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他背挺直了一点。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我上班,他上班,妞妞上幼儿园。晚上回来,他做饭,我洗碗,妞妞在客厅看动画片。周末去我妈家吃顿饭,或者带妞妞去公园。表面上,一切都好。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
第一个月,周磊没动静。第二个月,还是没动静。到了第三个月,也就是十一月底,第一期还款的日子快到了。我没催,周涛也没提。但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想这件事。我不是缺那两万块钱,我是想看看,周家到底说话算不算数。
十一月底那天,周涛回来得很晚。我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鞋子没换就坐在沙发上。我说:“咋了?”
他说:“周磊说,这个月还不了。”
我心里那根弦,嘣的一声。但我没发火。我问:“为啥?”
周涛说:“他说他手头紧,下个月一定还。”
我说:“下个月是啥时候?十二月?还是明年十二月?”
周涛不说话了。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疲惫。我说:“周涛,你还记得你答应我啥了吗?”
他说:“我记得。我明天去找他。”
我说:“你找他有用吗?他哪次不是拖?周涛,我不想逼你,可你弟这事,你不能每次都当和事佬。”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说:“晓晓,我明天去他家,他不还,我就不走。”
我没说话,起身回了卧室。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很轻。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外面周涛在客厅走来走去。地板咯吱咯吱响,响了大半夜。
第二天是周六,周涛一早出门了。我带妞妞去我妈那儿,我妈正在包饺子,我爸在剁馅。妞妞跑过去帮忙,把饺子皮捏成小团,我妈也不拦她,由着她玩。我妈问:“周磊还钱了没?”
我说:“没。”
我妈手上动作停了停,又继续包:“那你咋打算?”
我说:“看周涛。”
我妈叹了口气:“晓晓,妈不是挑事。可你婆家那摊子,你得心里有数。周涛要是每次都这样,你这日子过得就累。”
我说:“我知道。”
中午吃了饺子,妞妞跟我爸在客厅下跳棋,我妈拉我到阳台上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塞我手里:“这是五万,你拿着。万一哪天你想干点啥,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我推回去:“妈,我不要。你们养老钱。”
我妈硬塞给我:“拿着。你爸说了,给妞妞的。你不花,就给妞妞存着。”
我攥着那张卡,心里酸得厉害。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早餐摊凌晨三点就起来,一笼包子一笼包子地蒸,攒下这点钱。我说:“妈,我一定还你。”
我妈说:“还啥还,你过好了比啥都强。”
那天下午,周涛来我妈家接我们。他脸色不太好,但看见妞妞,还是笑了笑。妞妞扑过去喊爸爸,他把她抱起来。我妈留他吃饭,他说吃过了。我们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周涛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面,妞妞在前面。风很大,我把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但有点僵硬。
回到家,妞妞睡了之后,周涛坐在客厅,把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我一看,是周磊写的新欠条。他把六万分成了十二期,每月还五千,从下个月开始。下面还有一行字:如不按时还款,愿承担法律责任。
周涛说:“我跟他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他不还,我就去法院告他。”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周涛。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皮。我说:“周涛,你去他家,你妈说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妈骂我,说我逼弟弟。”
我说:“那你咋说的?”
他说:“我说,妈,不是我逼他,是他欠的债得还。晓晓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多少,您心里清楚。您要是再护着他,我就当没这个弟弟。”
我心里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他妈的面说这种话。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哭。但我忍住了。我说:“周涛,你这次要是真能做到,我就信你。”
他说:“我做给你看。”
十二月中旬,周磊第一笔五千到账了。微信转账,没有留言。我看着那条转账记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五千,不多,但他转了。周涛下班回来,我把手机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收到了就好。”
我说:“你没跟他说啥?”
他说:“没说。他转就行。”
那之后每个月,周磊的五千都按时到账。有时候是月初,有时候是月中,但没再拖过。周涛说,周磊在跑外卖,白天睡觉,晚上出去,一天跑十几个小时。我听了,没说话。跑外卖辛苦,我知道。可他欠的债,总得还。
转过年来,三月份,何静约我见面。
她给我发微信,说想跟我聊聊。我有点意外。我和何静没见过几面,上次在福满楼,她全程低头玩手机,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我们约在县城北边一家奶茶店,下午两点。
何静比上次见瘦了,穿了件米色大衣,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看着挺素净。她点了两杯奶茶,推给我一杯。我说谢谢。她搅着杯里的珍珠,过了一会儿说:“嫂子,上次的事,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你道啥歉?”
她说:“那天我爸妈回去就吵了一架,说我找的对象家里不靠谱。我妈哭了一晚上,我爸第二天血压高了,去了医院。”
我心里一沉:“叔叔没事吧?”
她说:“没事,输了两天液。后来我跟周磊说,这婚先不订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说:“嫂子,我不怪你。真的。那天的事,换成我,我也受不了。周磊这个人,心不坏,就是被他妈惯坏了。三十岁的人,还像个孩子。”
我说:“那你们现在……”
她说:“还处着。但他变了点。以前花钱大手大脚,现在知道省了。以前觉得他哥他嫂帮他天经地义,现在不这么说了。上个月他给我买了条围巾,两百多,说是自己跑外卖挣的。我挺高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姑娘挺明白。我说:“何静,你爸妈那边……”
她说:“我慢慢劝。他们也是为我好。可日子是我过,我看的是周磊这个人,不是他家里。嫂子,我不瞒你,我也怕。怕他以后又变回去,怕他妈又插手。可我想给他一次机会。”
我说:“那你今天找我,是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嫂子,我就是想跟你说,谢谢你。那天你要是不把那层纸捅破,我可能稀里糊涂就嫁了,以后受的委屈比你多。你那一句话,把我点醒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啥。我没想到,那天在福满楼的一番话,不光让周家傻眼,还让何静看清了周磊。我说:“何静,你是个好姑娘。周磊要是珍惜你,是他的福气。”
她笑了笑,眼圈红了:“嫂子,你也不容易。”
那天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说:“嫂子,以后周磊要是再犯浑,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我笑了:“行。”
四月份,婆婆病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周涛接到公公的电话,说婆婆肚子疼得厉害,在床上打滚,出了满身汗。周涛脸色一变,抓起外套就走。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妞妞已经睡了,我把我妈叫来看孩子,跟着周涛去了医院。
婆婆是急性胆囊炎,加上胆结石,需要做手术。急诊室里灯很亮,婆婆躺在床上,脸黄黄的,疼得直哼哼。公公坐在旁边,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周涛去办手续,我站在床边,婆婆看见我,眼神躲了一下。我说:“妈,您别怕,医生说做完手术就好了。”
她没说话,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手术是第二天上午做的。周涛和我在手术室外等着,公公回去拿东西。周磊也来了,穿着一身外卖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走廊那头,没过来。周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磊走过来,说:“哥,嫂子。”
我点点头。周涛说:“你咋来了?”
周磊说:“爸给我打电话了。我请了假。”
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很顺利,胆囊切了,结石也取了。我们都松了口气。婆婆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闭着眼,脸色苍白。周涛跟着去了病房,周磊站在原地,搓着手。我说:“你去看看吧。”
他摇摇头:“嫂子,我……我不敢。”
我说:“她是你妈。”
他眼圈红了,低着头进了病房。
婆婆住院那几天,我和周涛轮着去。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换周涛。婆婆一开始不怎么跟我说话,我给她擦脸、喂水、扶她下床,她都别别扭扭的。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晓晓,你坐下。”
我坐下。她看着天花板,说:“我这次生病,想明白了一些事。”
我没接话。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周涛他奶奶也偏心。偏心他叔叔,啥好的都给叔叔,周涛他爸就跟捡来的似的。我那时候恨得牙痒痒,发誓以后我当婆婆,一定一碗水端平。可后来,我还是偏了。”
她停了停,声音有点哑:“周磊从小身体不好,三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差点没救过来。从那以后,我就总觉得欠他的,啥都想给他。周涛懂事,不争不抢,我就觉得他不需要我操心。可我忘了,懂事的孩子,也是孩子。”
我听着,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好像被什么碰了一下。婆婆转过头看我:“晓晓,妈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妈,别说这些了,养好身体要紧。”
她拉住我的手,手很干,有点凉:“那六万,周磊要是不还,我砸锅卖铁替他还。我说话算话。”
我说:“妈,周磊在还了。每月五千,没断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浑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
婆婆出院后,周涛跟我商量,说想把公婆接来住一段时间,方便照顾。我说行。我妈也说,老人刚做完手术,身边不能没人。于是公婆搬来了我们那套老破小。房子小,两室一厅,公婆住一间,我们仨住一间。妞妞高兴坏了,天天缠着爷爷讲故事。公公话不多,但会修东西,把家里漏水的水龙头、坏了的插座都修了一遍。婆婆还不能干重活,就坐在沙发上择菜,有时候帮我叠衣服。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教妞妞认字。她戴着老花镜,手指着卡片,一个字一个字念。妞妞跟着念,念错了,她也不急,慢慢纠正。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暖了一下。我进去,婆婆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我瞎教的。”
我说:“妈,您教得挺好。”
她笑了,皱纹挤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磊的还款一期没落。到了九月,他还了六期,三万块。周涛说,周磊跟何静打算年底订婚,这回周磊自己攒了钱,没跟家里要。我听了,没说啥,但心里挺高兴。何静偶尔给我发微信,问我妞妞怎么样,还说周磊现在知道存钱了,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转还款,剩下的才敢花。
中秋节前,周涛跟我商量,说今年中秋想请全家吃顿饭,就在家里做,不去饭店。我说行。他又说:“这次我来做,你别管。”
我看着他:“你会做?”
他说:“我学。”
中秋那天,周涛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鱼、虾、排骨、青菜,还有一只鸡。他在厨房忙了一上午,我在客厅陪妞妞玩。婆婆想进去帮忙,被周涛推出来,说妈你歇着。公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中午吃饭,一大桌子菜。周涛做了红烧鱼、白灼虾、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鸡汤。卖相一般,鱼有点散,排骨有点糊,但味道还行。周磊和何静也来了,周磊提了一箱牛奶,何静给我买了条围巾。妞妞坐在公公旁边,公公给她夹菜,她吃得满嘴都是。
婆婆举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她说:“今天这顿饭,是周涛做的,我高兴。咱们一家人,好久没这么齐了。”
周涛站起来,端着杯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妈,说:“妈,爸,以前是我没做好。以后这个家,我跟晓晓一起撑。”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我说:“行了,坐下吃吧,菜凉了。”
大家都笑了。窗外有鞭炮声,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碗筷都亮亮的。妞妞举着鸡腿,喊:“妈妈,爸爸做的鸡腿好吃!”
我说:“那你多吃点。”
她咬了一大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
那天晚上,妞妞睡了之后,我和周涛坐在阳台上。月亮很圆,挂在楼与楼之间,像谁挂了一盏灯。周涛说:“晓晓,谢谢你。”
我说:“谢我啥?”
他说:“谢谢你没走。”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的手是热的。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在河边哭,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想想,其实天没塌,只是我站起来了。
日子还长,账还没还完,婆婆的偏心也不可能一下子全改。周磊以后还会有麻烦,周涛有时候还会犯老毛病。可我不怕了。我知道,只要我自己立得住,这个家就散不了。
妞妞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了。月亮慢慢移过窗台,照在她的小脸上。我看着她,心里想,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她,女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别人活。你得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谁的妈。
这话,是我用六年时间换来的。
年底,周磊把第三期还款转了过来。周涛把手机给我看,我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吃火锅,妞妞吃得满嘴辣,喝了好几杯水。周涛说:“晓晓,明年咱们把房子装修一下吧。厨房太旧了。”
我说:“行,攒够钱就装。”
他说:“我涨工资了,每个月多八百。”
我说:“那加上周磊还的,明年差不多。”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沉默的周涛,他开始知道,家是要两个人一起扛的。
大年初二,我们去婆婆家拜年。婆婆做了一桌子菜,周磊和何静也在。何静帮婆婆包饺子,两个人有说有笑。周磊给我倒茶,叫了声嫂子,声音挺自然。婆婆给我夹菜,说:“晓晓,多吃点,你瘦了。”
我说:“妈,您也吃。”
她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公公在旁边逗妞妞,妞妞骑在他腿上,喊驾驾驾。屋子里热热闹闹的,窗上贴着红窗花,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
吃完饭,周磊把我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嫂子,这是给妞妞的压岁钱。以前我欠你的,慢慢还。”
我看了看红包,挺厚。我说:“周磊,钱不钱的,嫂子不图。你好好跟何静过日子,比啥都强。”
他点点头,眼圈有点红:“嫂子,我知道了。”
晚上回家,妞妞拆开红包,里面是两千块。她高兴得直蹦,说要买芭比娃娃。我说好,明天带你去买。周涛在旁边说:“妞妞,钱要存起来,不能乱花。”
妞妞歪着头:“那爸爸,你以前为啥乱花?”
周涛一愣,我忍不住笑了。我把他推进厨房:“洗碗去。”
他一边洗碗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没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妞妞数红包里的钱,一张一张数,数到两千,又从头数。窗外的烟花一阵一阵地响,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起身去抽屉里翻出那个旧本子。上面记着这些年的账,密密麻麻。我翻到最后一页,在周磊还款的最后一笔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我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那些账,已经过去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妞妞趴在窗台上看,喊我:“妈妈,快来看,好漂亮!”
我走过去,搂着她。周涛也过来了,站在我另一边。我们仨挤在窗前,看烟花一朵一朵炸开,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妞妞指着最大的一朵,喊:“那个像菊花!”
周涛说:“像牡丹。”
我说:“像咱家楼下那棵桂花树。”
他们都笑了。我把头靠在窗框上,心里很静。这一年,我从福满楼走出来,走到今天,好像走了很长一段路。可路再长,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亮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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