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离婚证还没捂热,我前婆婆就拿着钥匙打开了家门。
她身后站着公公,还有一个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手里抱着两床新被子,脚边放着一个粉色行李箱。她看见我,只说了句:“你好。”
我把刚签完字的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纸角被水杯压住了一半。
“你们这是?”
婆婆换了拖鞋,动作很熟练。
“林静,你收拾一下,今天搬出去。”
她说得很平静,像通知我晚上别忘了关煤气。
我看了一眼那两个行李箱。
“她住哪儿?”
“住这里。”婆婆说,“这是陈昊以后要结婚的人。”
年轻女人抿了抿嘴,没有看我。
我看着这套住了七年的房子。沙发扶手上有我缝过的线头,电视柜里压着几张缴费单,厨房水槽旁边放着一瓶快用完的洗洁精。冰箱门上还贴着陈昊上个月写的纸条。
买牛奶。
他字很丑,最后那个奶字写得像一个歪掉的椅子。
今天上午,他还在民政局门口跟我说,房子归父母,车归他,存款各自处理。离婚协议我看了三遍,没发现这套房子写在里面。
我问他:“房子为什么不写?”
他当时低头点烟,没点着,反复按了三次打火机。
“那是我爸妈的钱买的,跟你没关系。”
我没争。
现在婆婆站在客厅中央,开始指挥那个年轻女人:“小雅,你先把被子放主卧。林静的东西都在次卧,等会儿让她一起带走。”
“等会儿”三个字,说得像我只是暂时借住。
我把离婚证放进抽屉,又拿出钥匙,放在桌上。
“阿姨,您先坐。”
婆婆没坐。
“坐什么,东西收拾完就走。陈昊说了,你今天会搬。”
“他说我会搬?”
“你们都离婚了,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我抬头看她。
“离婚,不等于我没有房子。”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房子是我们家买的,房产证一直在陈昊手里。你别以为你跟他结了几年婚,就能分我们家的东西。”
公公站在门边,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捏着一串旧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枚褪色的塑料猫。
那是我刚搬进来时买的。
婆婆把年轻女人拉到身边。
“人家小雅不是来抢你的,是陈昊让她住进来的。你识相一点,别闹得大家都难看。”
我从餐边柜最下面取出一个红色文件袋。
婆婆看见袋子,脸上的笑停了。
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最后抽出那本红色的房产证。
“阿姨,难道他没跟你讲这房子是我的吗?”
房间里只剩下冰箱启动的声音。
公公的手松了一下,那串钥匙掉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婆婆盯着房产证,没有伸手接。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房管局调档,补发的。”
“怎么可能。”
“您可以自己看。”
我把房产证翻到登记页,推到她面前。
房屋所有权人,林静。
婆婆没看,只盯着我。
“陈昊说这房子在他名下。”
“他还说过什么?”
她没回答。
年轻女人慢慢把被子放回了行李箱,拉链卡住,她低头拉了两次,没拉上。
我把房产证收回来,放进文件袋。
“东西不用搬,我也不会走。”
婆婆咬了咬牙。
“你想要钱是不是?陈昊说给你十万,让你别闹。”
我笑了一下。
“他欠我的,不止十万。”
“那你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房子是我的,你们先出去。”
婆婆看着我,像第一次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
“人一旦决定离开,最先收拾的,往往不是行李,是别人替你安排好的身份。”
她没有立刻走。
她拿起那串钥匙,又放下。
“林静,你别以为拿本证就赢了。”
“我没有说我赢了。”
“你会后悔。”
“可能。”
我把门打开,站到一边。
年轻女人先走了。公公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你晚上一个人,门锁换一下。”
婆婆回头看了他一眼。
公公没再说话。
他们走后,客厅里留下一个粉色行李箱的轮印,细细的一道,停在我脚边。
我蹲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地。
擦不掉。
02 承
第二天早上,陈昊来了。
他没有敲门,拿钥匙试了一下,发现锁已经换了,才按响门铃。
我隔着门问:“谁?”
“是我。”
“你来拿什么?”
“开门。”
“我问你拿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林静,你别这样。”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
他穿着昨天离开民政局时那件灰色衬衫,领口皱着,袖口沾了一点白色粉末。以前他上班前总要摸一下袖口,确认没有脏东西。今天没摸。
“房产证你从哪儿拿的?”他问。
“补发的。”
“你早就知道?”
“离婚前查过。”
“你查这个干什么?”
“确认我有没有地方住。”
他侧过脸,像没听见。
“我妈昨天去找你了?”
“带着你未来的妻子。”
“她不是我妻子。”
“快了。”
陈昊把手插进裤兜,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又塞回去。
“我妈说话难听,你别当真。”
“她说让我搬出去。”
“那是气话。”
“她把你女朋友带进来,也是气话?”
“她只是想看看房子。”
“看完了吗?”
他看着我,声音压低。
“林静,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吗?”
我靠在门边。
“离婚协议是你拿来的。你说房子归你父母,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你让我签的时候,没说这是气话。”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那份协议还没生效。”
“离婚证已经生效了。”
他不说话。
楼道里有人拎着垃圾袋经过,看了我们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陈昊往里看了看。
“你把锁换了?”
“嗯。”
“我的东西还在里面。”
“列清单,我给你收好。”
“我自己拿。”
“不行。”
“这是我住了七年的地方。”
“以前也是我住的。”
“你什么意思?”
我把门再打开一点,指了指客厅。
“你可以进来,拿你的东西。不能进来重新住。”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是不是早就打算离婚?”
“不是。”
“那你什么时候把房产证补出来的?”
“你把原件拿走之后。”
“我什么时候拿走的?”
“去年十一月。”
他愣住。
去年十一月,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要把房子抵押出去做生意的那天。他说周转三个月,赚到钱就把房贷一次性还清。我不同意,他摔了杯子,第二天把房产证和结婚证一起拿走了。
后来他没再提。
结婚证在抽屉里,房产证没有回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了,你会还吗?”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夫妻之间,报警很好看吗?”
他把脸转开。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
“首付是我妈转给我的。”
“他们说那是给我们家的。”
“给我买房,不等于给你。”
“我们是夫妻。”
“所以你觉得我的名字可以随时换成你的?”
他不说话了。
我从鞋柜上拿起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几张银行卡和一把旧门禁卡。
“你的东西都在这里。”
他没有接。
“林静,你一定要这么绝吗?”
我低头看着那张门禁卡。
“我只是把门关上。”
“有些人不是在离婚那天失去家,而是在对方把你的名字从家里删掉时,才知道自己从没被算进去。”
陈昊接过透明袋,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很快缩了回去。
“我妈真的不知道房子是你的。”
“她知道不知道,不影响房本。”
“她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
“她昨天让我滚。”
“她那是……”
“气话。你们一家人说话都很方便,难听了就叫气话,伤人了就叫误会,签了字又说还没生效。”
他低下头,翻着袋子里的东西。
里面有他的旧身份证复印件、两张银行卡、一只刮花的手表,还有一张被折过很多次的收据。
他看见那张收据,手停了一下。
“这个你也留着?”
“你的东西。”
“扔了吧。”
“你自己扔。”
他把袋子抱在怀里。
“我最近会把爸妈接走。”
“去哪儿?”
“先住酒店。”
“他们没钱住酒店。”
“房子给你了,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答。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你今天来,就是问这个?”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层疲惫。
“林静,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我握着门把手。
“我没说自己无辜。”
“当初结婚,你也知道我爸妈帮了钱。”
“我知道。”
“你后来买房,为什么不把他们名字写上?”
“因为钱是我妈借给我的。”
“你妈那点钱,够买这套房?”
“首付够。”
“剩下的房贷呢?”
“我还。”
“我也还。”
“你还了两年,后来失业,是我还的。”
“那我做家务不算吗?”
“算。”
“我陪你应酬不算吗?”
“算。”
“那你凭什么说房子是你的?”
我看着他。
“房子本来就是我的。不是因为你没做好丈夫,也不是因为我做得比你好。”
他怔住。
我把门往回拉。
“陈昊,你别再来问我有没有资格留下。这个问题,房产证已经替我回答了。”
门关上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门把手被我握得发热。
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我没有点开。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文字。
“你公公病了,今晚让我们住一晚。”
我看着那句话,去厨房洗了三遍同一个碗。
03 转
婆婆下午又来了。
这次她一个人,手里提着一袋鸡蛋。
她把鸡蛋放到厨房台面上,没有脱鞋。
“我不是来吵架的。”
“嗯。”
“你这个门,换得挺快。”
“锁匠就在小区门口。”
“花了多少钱?”
“两百八。”
她点点头,像是在算一笔不划算的账。
“你公公昨晚没睡好。”
“住哪儿?”
“陈昊那边。”
“他租的房子不是一室一厅吗?”
婆婆看着我。
“你都查清楚了。”
“他自己说的。”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至少他说房子归你父母时,我没信。”
她坐到餐桌边,拿起桌上一个空杯子,又放下。
“你从小就这样,说话硬。”
“您第一次见我时,不是说我懂事吗?”
“那时候你低着头,给我削苹果。”
“您后来让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也说我懂事。”
她嘴角抽了一下。
“你嫁到我们家,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们家的。”
“房贷是我还的。”
“陈昊也还过。”
“他还过两年。”
“那两年你不上班。”
“我在怀孕。”
她突然不说话了。
厨房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叶子被我剪得参差不齐。婆婆伸手碰了碰,手指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孩子没留住,也不是陈昊想的。”
“我没说是他想的。”
“你别什么都算到他头上。”
“我没有算。我只是记得。”
婆婆把鸡蛋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公公血压不好。”
“他昨天还在门口说,让我换锁。”
“他怕陈昊把你东西卖了。”
我抬眼看她。
婆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是陈昊大学时买的,上面印着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卡通兔子。
“你们离婚,陈昊跟我说,房子给你。”
“他没说。”
“他不敢说。”
“为什么?”
她低头看着杯底。
“他要是说了,你就不会把存款给他。”
我没接话。
离婚协议里,存款一人一半。陈昊坚持要把共同账户里的十八万先拿去还父母的债,说那是他们为了买房借的钱。我当时没争,只拿了六万现金,另外十二万转给了他。
婆婆知道。
“那十二万,是你们家的债?”
“不是。”
“那是什么?”
“陈昊欠人的钱。”
“谁的?”
她不说了。
我把桌上的鸡蛋收进冰箱。
“阿姨,您今天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我想住两天。”
“住哪儿?”
“这里。”
“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
声音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我看着她。
“您知道?”
“房产证上写你的名字,我看过。”
“什么时候?”
她伸手去拿鸡蛋,拿了一个,又放回去。
“买房那天。”
“那您昨天还带人来撵我?”
“我没说房子不是你的。”
“您说让我走。”
“我只是说,让你给小雅腾地方。”
“腾地方给谁?”
“给陈昊。”
“他要结婚,没地方住?”
“他说你们已经离婚了,你还住这儿,不合适。”
我笑了。
“他一个月前把我赶去次卧,把主卧钥匙拿走时,怎么没觉得不合适。”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雅怀孕了。”
我正在擦冰箱门,手停了一下。
“谁的?”
“陈昊的。”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去年。”
去年十一月。
也是陈昊拿走房产证的那个月。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
“那她知道房子是我的吗?”
“知道。”
“她还愿意住?”
“她没有地方去。”
“您带她来的?”
“她肚子里有孩子。”
“所以我就该走。”
婆婆看着我,脸上第一次有了点窘迫。
“孩子总不能跟着我们住出租屋。”
“我也没有地方去。”
“你有房子。”
“是我的房子。”
“那又怎么样,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僵了一下。
我转身打开水龙头。
“您知道陈昊为什么跟我离婚吗?”
“他说你不肯要孩子。”
“他没说他已经有孩子了?”
婆婆低下头,手指抠着鸡蛋包装袋上的塑料扣。
“男人在外面有点事,过了就过了。”
“那是你的标准。”
“你跟他过了七年,难道一点感情没有?”
“有。”
“那你还把他往外推。”
“是他先往外走。”
她抬头看我。
“你这个人,太爱体面。”
我没动。
“明明知道陈昊把钱拿去填窟窿,知道他在外面有人,知道这套房子写的是你的,你还是把协议签了。你不是不想闹,你是怕别人说你把男人逼到绝路。”
“您想说什么?”
“你想让他自己承认。”
我手里的水流了很久,溅到袖口。
婆婆轻声说:“可他不会承认。”
“您挺了解他。”
“他是我儿子。”
“所以您也知道,他拿房产证不是为了做生意。”
她没抬头。
餐桌旁的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婚姻里最贵的东西不是房子,是你明明有证据,却还在等对方亲口承认你没有错。”
婆婆走的时候,鸡蛋没带走。
临到门口,她忽然问:“林静,你还会把房子卖了吗?”
“会。”
“卖了以后呢?”
“换一套小的。”
“那你公公怎么办?”
“跟陈昊住。”
“陈昊住不下。”
“那是你们家的事。”
她点点头,手放在门框上。
“你比以前硬了。”
“以前我也硬,只是没说。”
她没接话。
下楼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鞋柜。
那里还放着一双陈昊的旧拖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她说:“那双鞋,别扔。”
“您要?”
“他穿了七年。”
我把鞋提起来,直接放进门外的纸箱。
“七年也该换了。”
她站在楼梯口,没再劝。
04 再转
晚上九点,陈昊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又打来。
我接了,没说话。
“林静,你先别卖房子。”
“谁说我要卖?”
“我妈说你已经找中介了。”
“她消息挺快。”
“你把房子卖了,我爸妈住哪儿?”
“你们不是有儿子吗?”
“你别说这种话。”
“那你说什么。”
电话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是他压得很低的呼吸声。
“我明天把钱给你。”
“哪笔?”
“那十二万。”
“你有钱了?”
“我会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办法?”
“我不需要你管。”
“那你也别管我卖不卖房子。”
“我妈说你去过房产中介。”
“她跟踪我?”
“她是担心。”
“担心你没地方住,还是担心你丢脸?”
陈昊沉默。
我听见他咳了一声。
“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吗?”
“是你把自己带到这里。”
“林静,我承认我做错了。”
“哪一件?”
“钱的事,房子的事,小雅的事。”
“你说得挺快。”
“那你还想听什么?”
“想听你告诉你父母,这套房子是谁的。”
电话那边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说:“我会说。”
“什么时候?”
“明天。”
“你每次说的明天,都没有来过。”
他突然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收衣服。陈昊的两件衬衫还夹在晾衣杆上,袖口一左一右垂着,像两条没收回去的手臂。
我把它们折起来,装进纸袋。
凌晨一点,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走到玄关,发现门锁被人从外面捅了两下。
“谁?”
没人回答。
我打开门,婆婆扶着公公站在门口,陈昊在他们后面。小雅也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你们干什么?”
陈昊看着我。
“我爸突然不舒服,先住一晚上。”
“不是说住酒店?”
“酒店没房。”
“那去医院。”
公公瞪了他一眼。
“别说了。”
这句话很轻,却让陈昊闭了嘴。
婆婆往里走。
我伸手拦住。
“不能住。”
“你连你公公都不让进?”
“公公可以进,其他人不行。”
我看向小雅。
她脸色发白,把纸箱抱得更紧。
“我没有地方去。”她说。
“这不是理由。”
“我知道。”
她说完,把纸箱放到地上。纸箱里掉出一只白色的婴儿鞋,鞋面上绣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我看了那只鞋一眼,移开视线。
婆婆推开我的手。
“你别太过分。”
我后退一步,后腰撞到鞋柜。
陈昊低声说:“林静,今晚让我们进去,明天我一定处理。”
“你处理什么?”
“房子的事。”
“说清楚。”
他咬着牙。
“房子是你的,行了吧。”
婆婆脸色一下变了。
“陈昊。”
“妈,你别说了。”
“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看着他们。
“你们还有事瞒着?”
公公突然弯下腰,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婆婆赶紧扶他。
“老陈,老陈你别吓我。”
陈昊伸手去抱公公,公公把他推开。
“别碰我。”
他的声音不大。
小雅站在门口,纸箱被她碰倒,里面滚出几只奶瓶。
其中一只没有盖好,奶粉洒在地砖上。
婆婆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半天只捡起一个盖子。
我去厨房拿扫把。
“林静,你还收拾什么。”陈昊说。
“奶粉掉了。”
“先别管这个。”
“掉地上了。”
我把奶粉扫成一小堆,装进垃圾袋。
公公坐在沙发上,喘了几口气,忽然开口:“房子不能卖。”
没人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这房子是小静买的。”
婆婆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是小静买的。”
陈昊站在那里,手还扶着沙发背。
公公看着我。
“首付是她妈借给她的,房贷也是她还的。我们没出钱。”
婆婆像没听见。
“你当年不是说,亲家给的是彩礼钱?”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
她看向陈昊。
“你说这房子是我们家的。”
“妈。”
“你说过,房产证在你名下。”
“我那时候……”
“你还说离婚以后,房子给我们养老。”
陈昊闭了闭眼。
小雅轻声说:“阿姨,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婆婆转身对她说,“他告诉你这里是他的房子,对不对。”
小雅点头,又摇头。
“他说……他说离婚后会给我一个家。”
我把扫把放回墙边。
“他给过你房产证吗?”
小雅没说话。
“他给你看过吗?”
“没有。”
“他给你看过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给我看过一张银行卡。”
陈昊猛地抬头。
小雅从纸箱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我。
“他说钱在里面,让我放心。可是里面只有一张欠条。”
我接过来。
欠条上的名字,是陈昊。
借款人,陈昊。
金额,十二万元。
日期,去年十一月十八日。
落款处还有我的名字,像是复印上去的。
我看了很久。
婆婆突然说:“钱是他借的,不是小雅的。”
“我知道。”
“他是为了给你们还房贷。”
“房贷不用十二万。”
陈昊低声说:“我妈身体不好,别在这里说了。”
“你拿我的名字借钱?”我问。
“我没拿你的名字。”
“欠条上有。”
“那是小雅写的。”
“她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小雅咬着嘴唇。
“他说你会签字。”
我看向陈昊。
“你离婚时说,存款里有十二万是还父母的债。”
他没有回答。
“其实是你借给小雅的。”
“不是借给她。”
“那是借给谁?”
“我想把房子买下来。”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了。
陈昊把手从沙发背上放下来。
“我想把房子过到我名下。银行不肯贷那么多,我就借了钱。后来……后来小雅怀孕了,钱不够了。”
“所以你拿走我的房产证,骗我说要抵押做生意。”
“我想着先把房子变成我的。”
“再把我赶出去?”
“我没想赶你。”
“你让你妈带人上门撵我。”
“我只是……”
“只是想让我自己走。”
他嘴唇发白。
婆婆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那只掉了盖子的奶瓶。
“陈昊,你怎么能这样。”
他没看她。
我把欠条放回文件袋,递给小雅。
“这个你收好。”
她没接。
“他欠你的钱,跟我没有关系。”
“林静。”陈昊叫我。
“别叫我。”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奶瓶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纸箱。
公公忽然说:“小静,门口那双鞋别扔。”
我回头看他。
“您也要那双鞋?”
“不是。”
他看着陈昊。
“你妈给你买的,你穿旧了就扔。小静给你补了三次鞋底,你都没看见。”
陈昊看向门口的纸箱。
那双旧拖鞋露出半截鞋底,边缘确实有一圈黑色的针脚。
我补过。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当时快递还没到。
婆婆低着头,小声说:“她补过鞋,也没跟我们说。”
“说了你们就会留下吗?”我问。
没人回答。
公公扶着沙发站起来。
“我们走。”
婆婆看他。
“去哪儿?”
“去我女儿那儿。”
“女儿家也住不下。”
“睡客厅。”
他走到门口,把那串钥匙放进我手里。
“这个还你。”
我看着钥匙上的塑料猫。
“这是我的。”
“嗯。”
“您一直知道。”
“知道。”
陈昊站在最后,没有动。
我对他说:“你明天把东西拿走。”
“我会还钱。”
“还给小雅。”
“房子的事……”
“你不用再说。”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林静,我不是想骗你一辈子。”
“你只是想骗到房子过户那天。”
他低下头。
我把门打开。
公公先走,婆婆跟在后面。小雅抱着纸箱,走到我面前时突然停下。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知道我住进来不对。”
“你也只是想找个地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可是我还是来了。”
“以后别来了。”
她点点头。
陈昊最后走出去。
他站在楼道里问:“你真的要卖房子吗?”
“嗯。”
“卖了,你住哪里?”
“我买小一点的。”
“你一个人住,会不会……”
“会。”
我关上门。
屋里乱得很。
奶粉还剩一点粘在地砖缝里,我蹲在那里,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抠到最后,指甲边缘疼得发麻。
我站起来时,听见门外陈昊还没走。
他隔着门说:“林静,房子不是我想要的。”
我没回答。
他又说:“我只是想让你承认,我也能给你一个家。”
我把纸箱搬到墙边。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写在欠条上。”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他不是想给我一个家,他只是想把我已经拥有的东西,换成一句迟来的承认。”
05 合
房子最后没有卖。
不是因为陈昊,也不是因为婆婆。
是小雅把那只透明文件袋送回来时,顺便带来了一张银行回执。
她站在我家门口,头发扎得很松,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这是他还我的第一笔钱。”
“你拿着。”
“我不能拿你的。”
“这是你的钱。”
“他说那十二万里面有六万,是你们的共同存款。”
“那六万是我给他的。”
“他说是你自愿给的。”
“我当时确实签了。”
她低头看着回执。
“我不知道他还跟你说了那些。”
“你知道他要房子吗?”
“知道一点。”
“什么叫一点?”
“他说你们感情不好,离婚后房子会归他。他说只要把钱补上,就能把房子卖掉,再给我买一套小的。”
“你信了?”
“我想信。”
她说得很轻。
我看见她拇指边缘有一小块被咬破的皮,反复碰着文件袋边角。
“他给你买过什么?”
“这几只奶瓶。”
“挺贵。”
“他说是从别人那里拿的。”
“二手的。”
“嗯。”
她笑了笑,笑得不太好看。
“我没嫌弃。”
“你不嫌弃他骗你?”
“我嫌弃也没地方去。”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下来。
我去厨房倒水,她跟在后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坐吧。”
“我不坐。”
“你怕我赶你?”
“你昨天已经赶过我了。”
“昨天我也没赶你,我让你别住这里。”
“差不多。”
她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忽然问:“这房子真的不能转给我吗?”
“不能。”
“我不是想白要。”
“我知道。”
“我可以慢慢还。”
“你现在没有收入。”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孩子出生以后,我去找工作。”
“你先把钱要回来。”
“他没钱。”
“他有车。”
“车已经卖了。”
“那就让他写还款计划。”
“他会写吗?”
“不会就去法院。”
她看着我。
“你不恨我吗?”
“我恨你什么?”
“我住进你家。”
“是他带你来的。”
“我也来了。”
“你当时知道房子是我的?”
“我不知道。”
“那就不用恨。”
她安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阿姨说,你以前流过一个孩子。”
我手里的抹布没有动。
“她还说,你因为这件事一直不肯生第二个。”
“她说得不准。”
“她说你怕再失去。”
“她说什么都不准。”
我把水槽擦干。
“孩子没留住之后,陈昊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后来他忙着做生意,忙着借钱,忙着跟你在一起。生不生已经不重要了。”
“他跟我说,你不能生。”
“他说什么你都信。”
“那时候我想,至少孩子是真的。”
她说完,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东西,递给她。
“这是陈昊的借款记录,里面有你那十二万。还有你昨天拿来的欠条。”
她看着纸,手指轻轻发抖。
“你要告他?”
“我不告。”
“为什么?”
“我不想再跟他耗。”
“那你给我这些干什么?”
“你要不要告,是你的事。”
她抬头看我。
“你帮我?”
“不是帮你。”
“那是什么?”
“把我手里知道的还给你。”
小雅把那几页纸折好,放进文件袋。
“我以为你会把房子卖掉。”
“我也以为。”
“现在为什么不卖?”
我看着客厅那面墙。
墙上原来挂着结婚照,后来取下来,留下四个小小的钉孔。陈昊一直说等重新装修再补,七年过去,钉孔还在。
“我妈给我买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房子写谁的名字,谁就有地方回。”
“你妈妈还在吗?”
“在松河市南边的小区,跟我弟弟住。”
“她知道你离婚吗?”
“知道。”
“她怎么说?”
“问我有没有吃饭。”
小雅笑了一下。
“我妈也这样。”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没接。
“谁?”
“陈昊。”
“你不接?”
“他说要我去签谅解书。”
“你要签吗?”
“我不知道。”
“你可以先不签。”
“他妈妈说,如果我不签,陈昊会坐牢。”
“他做了什么,自己承担。”
“可是孩子以后没有爸爸。”
“你希望这个爸爸继续教他骗人吗?”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关机。
“你说得对。”
“我没说什么。”
“你说了。”
她走之前,把那只白色婴儿鞋留在门口。
“这个你拿回去。”
“我不要。”
“你留着吧。”
“我没有孩子。”
“以后可能有。”
“没有也没关系。”
她愣了一下。
我把婴儿鞋塞回她手里。
“别把鞋留在别人家门口。”
她抱着纸箱离开。
两天后,婆婆来了。
这次她没有拿钥匙,也没有鸡蛋。她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
“我来拿东西。”
“陈昊的?”
“我的。”
她进门后,径直走进厨房,从最里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
铁盒外面贴着褪色的红花。
我以前从没见过。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收据,还有一张房屋买卖合同复印件。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
合同第一页的买受人写着,林静。
下面是我妈的签字,还有婆婆的签字。
落款日期,是七年前。
“这是当时的见证材料。”她说,“你妈怕陈昊以后反悔,让我签的。”
“您签了?”
“签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
她把铁盒盖好。
“你妈给了首付,我知道。陈昊那时候说,房子写你名字,怕你没安全感。我以为他至少会记得这句话。”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写你名字的房子,跟他没关系。”
她坐在餐桌边,手指摸着桌面的划痕。
“他去年拿走房产证,说要去借钱。我知道他想过户。”
“您没拦?”
“我拦了。”
“怎么拦的?”
“我说这房子不是他的。他说要是我不帮他,就让我们老两口去住养老院。”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
“我没钱住。”
“所以您帮他来赶我走。”
“嗯。”
她承认得很快。
“你恨我吧。”
“您希望我恨您?”
“恨我,你心里会舒服一点。”
“不会。”
“那就对了。”
她低头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件叠好的灰色毛衣。
“这是陈昊小时候穿过的。”
“您拿走吧。”
“我拿不动了。”
“那就扔掉。”
“他小时候穿着这个,冬天发烧也不肯去医院,说要去上学。”
我没接话。
她把毛衣放回布袋。
“他一直觉得,只要把你赶走,房子就能变成他的。前几天我才知道,他借的钱不是为了买房,是为了给小雅交押金。小雅不肯,他又说房子以后是他的。”
“他想两头都要。”
“他想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有本事。”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疲惫。
“我也信了。”
我把那份合同放进文件袋。
“这份我留下。”
“本来就是你的。”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静。”
“嗯。”
“你公公想问你,阳台那盆薄荷还活着吗?”
“活着。”
“他说那是他买的。”
“他买的盆,我种的。”
“他想拿回去。”
“让他来拿。”
她点了点头。
“他不敢。”
“为什么?”
“他说你现在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什么样?”
“像看一个必须照顾的人。”
“现在呢?”
婆婆拎着布袋,想了半天。
“像看一个普通老人。”
她说完就走了。
晚上,陈昊发来一条消息。
“房产证我不要了。”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我会把欠小雅的钱还完。”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消息很短。
“你能不能把门口那双拖鞋留给我。”
我看了看纸箱里的旧拖鞋,鞋底那圈黑色针脚还在。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拿走。”
他回:“好。”
第二天,他来取鞋,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把鞋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声说:“你妈当年借首付的钱,我会还。”
“不用。”
“不是还你,是还她。”
“你先还小雅。”
“我知道。”
他看着屋里,像是在找什么。
“你不卖房子了?”
“暂时不卖。”
“为什么?”
“房子太大,卖了也不知道搬去哪儿。”
“你可以住我那里。”
“你那里不是一室一厅吗?”
他没说话。
我把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走到二楼时,他停了一下,鞋底在台阶上磨出很轻的声音。
我没有再开门。
06 尾声
后来我把主卧重新刷了一遍。
不是找人刷的,我自己刷。墙面没刷平,边角有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站远了看不出来,近看像没擦干净的粉笔印。
陈昊的东西拿走了大半,只留下一只旧电饭锅。
他说坏了。
我插上电,能用。
小雅没有起诉他。
她让陈昊每个月还三千,钱不够就拿车位抵。陈昊把车位卖了,搬去跟公公婆婆挤在一套两室的老房子里。
婆婆后来给我送过一次咸菜。
我没要。
她站在门口说:“不是道歉。”
“那是什么?”
“你公公腌多了,吃不完。”
“您拿回去。”
“他牙不好,吃不了。”
“那就扔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罐。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吗?”
“以前是以前。”
她把咸菜罐放在门口。
“那我放这儿。”
“别放。”
“放一会儿就走。”
她真的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最后拎着空布袋下楼。
我把咸菜罐拿进厨房,打开后闻了闻,太咸。
还是放进了冰箱。
公公有一天来了。
他没进门,只站在阳台下面喊我。
“薄荷呢?”
我探头看他。
“还活着。”
“你别浇太多水。”
“我知道。”
“盆底有个洞,别放在木头上。”
“我知道。”
“你公婆又不是种花的。”
“我知道。”
他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脸色比以前好。”
“您这是夸我?”
“随便说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昊最近在找工作。”
“嗯。”
“他不会做饭。”
“以前也不会。”
“他现在会洗碗了。”
“那挺好。”
“他洗一个摔一个。”
“那就少洗。”
公公点点头,慢慢走远。
小雅后来在景和家政门店找了份工作,做前台,白天接电话,晚上整理预约单。她把那只白色婴儿鞋放在抽屉里,鞋面上的星星被她重新缝了一遍。
她偶尔来找我吃饭。
每次都先问:“我能进来吗?”
我说:“你已经站在门里了。”
她就换鞋。
她还是不太会做饭,有一次把盐放了两遍,端上桌后自己先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
“你别吃了。”我说。
“浪费。”
“倒了。”
“陈昊以前说,饭咸一点才下饭。”
“他以前还说房子是他的。”
她低头把那碗汤倒进水槽。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他妈。”
“那我改。”
“别改。”
她靠在厨房门边,忽然问:“你以后会再结婚吗?”
“不会。”
“这么快就决定了?”
“不是决定,是暂时不考虑。”
“如果遇到好的人呢?”
“先让他把自己的房产证拿出来。”
她笑了。
“你真的很记仇。”
“我只是记得。”
这句话说完,她又去擦桌子。
她总把桌子擦得太用力,桌角都快被她擦亮了。我看着她把同一个位置来回擦了七八遍,伸手把抹布拿过来。
“够了。”
“这里有油。”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她松开手。
“那我做什么?”
“坐着。”
“我坐不住。”
“那就剥蒜。”
她坐到餐桌边,拿起一头蒜,剥了一瓣又一瓣。蒜皮掉在桌面上,白花花一小堆。
晚上十一点多,她回去后,我把门锁好。
门口那双旧拖鞋还在纸箱里。
我没扔,也没放回鞋柜。
房产证被我装进一个新的文件袋,放在卧室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还有我妈的借款凭据、婆婆签过字的买房合同、几张水电费单,以及一张陈昊写的旧纸条。
买牛奶。
我本来想扔,后来夹在了文件袋里。
不是留给他。
只是纸张太薄,随手放在里面,比较平。
凌晨一点,手机亮了一下。
是小雅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一只刚出生的小手抓着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放着一把小剪刀。
她问:“名字还没定,你觉得叫安安怎么样?”
我看了很久,回她:“挺好。”
她又问:“明天过来吃饭吗?”
我回:“来。”
厨房里还有半锅没盛完的粥,我起身把火关小,顺手把桌上那只空碗翻了个面。
第二天早上,我把门口的旧拖鞋摆正,给自己留出了一双干净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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