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立,是个上门女婿。我妈去世那天,我跪在医院走廊给媳妇王芳打电话,求她来个人帮忙。王芳在电话里说:“你妈的事你自己处理,我家不掺和。”我咬着牙把妈的后事办了,一个人披麻戴孝。回来那天晚上,我把妈的遗照擦了三遍,锁进柜子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叫过王芳爸妈一声爸妈。我把家里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章 红本本压在箱底

我叫陈立,今年三十二岁。十年前我爸得肺病走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妈一个人种地还钱,硬是撑了八年。我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在饭店刷盘子,啥活都干过。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王芳。王芳家在镇上开超市,她爸王德福以前是村支书,退下来后在村里说话还管用。王芳她妈李秀兰,是个厉害角色,街坊邻居都怕她三分。王芳是独生女,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难看。她家里条件好,提亲的人不少,可她眼光高,挑来挑去没成。我那时候二十出头,老实巴交,干活不惜力,王芳她妈看上我了。说白了,就是看中我好拿捏。结婚前,王德福找我谈了一次话。他坐在堂屋八仙桌旁边,端着茶杯说:“小陈啊,你是个实在孩子。进了我们王家,你就是我半个儿子。以后好好过日子,亏待不了你。”我那时候年轻,信了。我妈也劝我:“立娃,人家条件好,你进去好好干,总比在外面漂着强。”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当了上门女婿。结婚那天,没办酒席,就请了几桌亲戚。我妈从老家赶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王芳她妈看见我妈,脸上笑嘻嘻的,转头跟邻居说:“穷亲戚来沾光了。”我听见了,没敢吭声。我妈也听见了,低着头不说话。婚礼上,王芳全程拉着脸。她嫌我没车没房,嫌我家穷。她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嫁鸡随鸡,以后慢慢过。”婚后第三天,王芳她妈就给我立规矩。早上六点起床,扫院子、喂鸡、买菜。晚上做完饭要刷锅洗碗,拖地擦桌子。我像个长工一样,每天从早忙到晚。王芳不上班,在家玩手机追剧。她妈也不上班,每天打牌喝茶。我出去打工,一个月挣四千多块钱,全交家里。王芳零花要两千,她妈买菜要一千,剩下的还房贷。我自己留五百块,连买包烟都得算计。我妈偶尔打电话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挺好的。我不敢说不好。说了她心疼,还得从嘴里省下钱寄给我。我妈说:“立娃,忍一忍,过两年就好了。”我信了。第一年过年,我没回老家。王芳说:“你妈一个人惯了,不用回去。咱家这边亲戚多,得应酬。”我点头。大年三十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那头说:“立娃,妈吃饺子了,猪肉白菜馅的。”我知道她骗我。她一个人,哪舍得买肉。我眼泪掉下来,赶紧擦了。第二年,我提出回去看我妈。王芳她妈拦着:“车票钱省下来吧,你妈又不缺你这一趟。”我忍了。第三年,我妈腰疼得厉害,在电话里哼了一声。我急了,要回去。王芳跟我吵:“你妈的事怎么这么多?我爸高血压你管过吗?”我说:“我妈一个人,没人照顾。”王芳冷笑:“你妈一个人?你妈不是有你吗?你回去能顶啥用?”我哑了。我确实没用。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拿什么照顾我妈。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我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低头,学会了把委屈咽进肚子里。王芳对我越来越随便。当着她妈的面骂我,我只能站着听。她妈也骂我,说我笨手笨脚,说我没出息。我像一棵树,被压在石头底下,弯着腰活着。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着天花板想,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吗?我妈把我养大,吃了那么多苦,就为了让我来给别人家当牛做马?我不甘心。但我不敢动。我怕离婚。我妈受不了这个打击。我怕王芳家报复。王德福在村里有人,我惹不起。我只能忍。这一忍,就是十年。十年里,我没回过老家过年。没给我妈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带我妈看过一次病。我妈的腰越来越弯,头发越来越白。我每次打电话,她都说:“立娃,妈好着呢,你别惦记。”我信她才怪。去年秋天,我妈摔了一跤,胯骨摔裂了。她自己爬到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她没告诉我。是隔壁邻居张大娘偷偷给我打的电话。我急得要回去,王芳拦着:“秋收呢,超市忙,你走了谁干活?”我说:“我妈摔了!”王芳说:“摔了又不是摔死了,张大娘会照顾。”我愣住了。我看着王芳的脸,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突然觉得陌生。我说:“她是生我养我的妈。”王芳说:“我知道。但你现在是王家的人。你得分清轻重。”我分不清了。我脑子乱成一团。最后我还是没回去。我给张大娘转了五百块钱,让她帮我妈买点药。张大娘在电话里叹气:“立娃啊,你妈天天念叨你,说你过得好她就放心了。”我挂了电话,蹲在院子里哭了一场。没人看见。王芳和她妈在屋里看电视,笑得很大声。从那天起,我心里有根弦,慢慢绷紧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断。

第二章 电话里那声不哭

我妈出事是上个月的事。那天我正在超市搬货,手机响了。是镇卫生院的电话。说我妈晕倒在院子里,被人送到卫生院了。我扔下手里的箱子就往外跑。王芳在后面喊:“你干啥去?货还没搬完!”我没理她。我骑上电动车,往镇卫生院赶。路上我手抖得握不住车把。我妈有高血压,我一直知道。我劝她吃药,她总说没事。我到了卫生院,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医生说是脑出血,得赶紧往县医院送。我问多少钱,医生说先交两万押金。我掏出手机给王芳打电话。我说:“王芳,我妈脑出血,要送县医院,得两万块钱。”王芳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妈的事你自己处理,我家不掺和。”我说:“两万块,你先给我转过来,我回头打工还。”王芳说:“家里的钱是爸的退休金,我妈管着。我动不了。”我说:“你卡里不是有吗?你上个月买包还花了三千。”王芳说:“那是我的私房钱。凭什么给你妈治病?”我咬着牙说:“她是我妈。”王芳说:“我知道。但你进我们家门的时候,你妈没出一分钱。现在你让她出钱治病,不合适吧?”我愣了。我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我说:“王芳,人命关天。”王芳说:“你去找你亲戚借啊。你妈在村里住了几十年,总有人帮一把。”我说:“我妈就我一个儿子。”王芳说:“那就没办法了。你自己看着办。”电话挂了。我站在卫生院走廊里,手里的手机烫得厉害。我给王德福打电话。他是我岳父,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我说:“爸,我妈病了,要两万块钱。”王德福说:“小陈啊,不是爸不帮你。家里最近开销大,超市进货要钱,你妈吃药也要钱。你再想想别的办法。”我说:“爸,我妈快不行了。”王德福说:“人各有命。你妈年纪大了,有个三长两短也是正常的。你节哀。”我听出来了。他是在赶我。我给李秀兰打电话。她接了,没等我说完就开口:“陈立,你妈的事,我们不管。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妈是外头的事,你别往我们身上赖。”我说:“妈,求你了。”李秀兰说:“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女婿。你要是敢把人往家里带,你试试。”电话又挂了。我站在走廊里,腿发软。我看着病房里我妈插着管子的样子,眼泪哗哗地流。我给张大娘打电话。张大娘说:“立娃,我这儿有两千块,你先拿去。”我给表舅打电话。表舅说:“我这儿能凑三千。”我给工友借了五千。又找老板预支了五千工资。七拼八凑,凑了一万二。剩下的八千,我跪在医院收费处求了半天,说先欠着,回头一定还。我妈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我脑子里全是王芳说的话。她说:“你妈的事你自己处理。”她说:“我家不掺和。”她说:“凭什么给你妈治病?”我以前觉得,她只是脾气不好。我以前觉得,她只是嘴上厉害。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脾气不好,她是没心。她妈也没心。她爸也没心。我在这个家里,十年了,连个外人都不如。手术灯灭了。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人醒不过来。”我扑通跪在地上。医生说:“准备后事吧。”我妈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第三天凌晨,心电监护拉成直线。我握着我妈的手,凉了。我妈走了。我给她擦身子,换衣服。我买的寿衣,一百二十块钱一套。我妈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走的时候还是便宜货。我恨我自己。我给她烧纸钱。我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烧。火光照着我的脸,我一滴眼泪都没有。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了。我给王芳发了一条微信:“我妈走了。”王芳回了一个字:“哦。”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我一个人给我妈办的丧事。我跪在灵堂前,披麻戴孝。村里来了几个老人,帮着张罗。张大娘哭着说:“立娃他妈是个好人,一辈子没享过福。”我点头。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出殡那天,下着小雨。我抱着我妈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邻居。没有吹鼓手,没有花圈。我妈的坟,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和她爸挨着。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我说:“妈,儿子不孝。”风把雨吹到我脸上。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我扶着墓碑,站了好久。然后我转身,往回走。我得回去。回那个十年没叫过一声妈的家。

第三章 灵堂前没人来

我妈出殡后的第七天,我回了镇上。我没回王家。我先去了我妈的房子。那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屋顶漏雨。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妈种的那几棵枣树。枣子熟了,掉了一地。没人捡。我走进屋,桌上还摆着我上次回来用过的碗。碗里有一层灰。我妈的枕头边,放着我的照片。是十年前拍的,我穿着西装,笑得很傻。我坐在床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我妈走的时候,枕头边就放了这张照片。我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不能哭。哭了就软了。我把照片装进口袋。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我把我妈的衣服叠好,装进一个蛇皮袋。我把她用的碗筷、锅铲、暖水瓶,都装进纸箱。我把她种的几棵花,挖出来,栽进塑料桶。我干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我把东西搬到三轮车上。我锁了门。钥匙交给张大娘。我说:“大娘,这房子您帮我看着。哪天我回来了,再开。”张大娘抹眼泪:“立娃,你妈在的时候,总说你过得好。她到死都惦记你。”我说:“我知道。”我骑着三轮车,去了镇上。我在镇上找了个旅社,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回了王家。我到家的时候,王芳和她妈正在吃早饭。李秀兰看见我,眼皮都没抬。她说:“回来了?锅里还有粥,自己盛。”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妈的遗照。那张照片,我擦了三遍。我看着她们。王芳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她看了一眼遗照,说:“你拿这玩意儿回来干啥?”我说:“我妈的遗照。”李秀兰筷子一放:“放哪儿?别搁屋里。晦气。”我咬着牙。我说:“这是我家。我妈的遗照,为什么不能放?”王芳冷笑:“你家?陈立,你搞清楚。这是王家。你妈是外姓人,死了就死了,你别往我们家带。”我手抖了。我抱着遗照,站在堂屋门口。我说:“她生我养我,我给她供个牌位,不过分吧?”李秀兰说:“不过分。但你别搁我们家。你要供,你供你心里。”我看着她们。她们吃着鸡蛋,喝着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妈走了半个月了。她们没问过一句。没提过一次。我连我妈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她们连一句安慰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我说:“行。我不搁屋里。”我走进我住的那个小房间。那间屋子,以前是放杂物的。我搬进来之后,加了一张床,一个柜子。十年了,我没换过一床新被子。我把遗照放在床头。然后我拿出我妈的账本。那是我妈生前记的。她不识字,用画圈圈的方式记账。一个圈代表一块钱。我妈省吃俭用,十年里给我寄了三万六千块钱。我都不知道。我看着那些圈圈,手抖得翻不动纸。我妈说她有钱。她种地卖菜,说够花。原来她把卖菜的钱,一分一分攒起来,给我寄。我拿着账本,走出房间。我走到堂屋。王芳和她妈还在吃饭。我说:“我妈十年里,给我寄了三万六。”李秀兰说:“那又怎样?她是你妈,给你钱是应该的。”我说:“这钱,我一分都没花。全交给家里了。”王芳说:“交了就交了。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这钱抵不了啥。”我笑了。我真的笑了。我说:“对。我吃你们的,住你们的。我欠你们的。”我转身回屋。我把门锁上。我把遗照擦了第三遍。然后我把它锁进柜子里。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叫过王芳爸妈一声爸妈。以前我每天叫。早上叫爸,叫妈。晚上叫。吃饭叫。十年了。现在不叫了。不是赌气。是叫不出口了。王芳她妈发现我不叫了。第三天,她问我:“你哑巴了?叫人。”我没吭声。王芳说:“别理他。装什么装。”我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我心里说:你们不配。

第四章 账本翻出来

我妈走后的第二十天,我开始翻家里的账。不是我妈那个账本。是王家这十年的账。王德福当过村支书,家里有记账的习惯。李秀兰管钱,每一笔都记。我趁她去打牌的时候,把她锁在抽屉里的账本翻出来。一共三本。从结婚第一年记到现在。我坐在小屋里,一页一页地看。第一本,我结婚那年。家里盖了新房,花了十二万。我出了三万。那三万是我爸的死亡赔偿金,我妈一分没留,全给我当了彩礼。账上写着:陈立彩礼三万。第二本,第二年。我打工挣的钱,每个月四千二,全交家里。一年五万零四百。账上写着:陈立工资,月交4200。第三本,第三年到第十年。工资从四千二涨到四千五,后来到五千。每年都交。十年加起来,我交了四十八万。四十八万。我在这个家干了十年长工,一分钱没留。我给王芳买了两部手机,一台电脑。给她妈买了金项链,金戒指。给她爸买了电动三轮车。这些都不在账上。账上只记了家里的开销。房贷每月一千五,十年十八万。超市进货,每月两万。王芳零花,每月两千。她妈买菜,每月一千五。她爸抽烟喝酒,每月八百。我算了一下。十年里,我挣的钱,除了还房贷,剩下的全填了她们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我一分钱没攒下。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我穿的T恤,是超市里五十块三件的。我穿的鞋,是地摊上三十块的。我用的手机,是二手的。我看着账本,手慢慢攥紧。我妈给我寄的三万六,我也全交了。我妈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我寄的钱,被她们花了。我妈摔了胯骨,躺了半个月,没人管。她们在超市里买进口水果,一买就是几百块。我妈脑出血,她们说没钱。我看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有一行字:陈立妈,丧葬费,零。我盯着那行字。零。我妈走了,她们连一分钱都没出。连个花圈都没买。我合上账本。我把三本账本叠好,塞进我妈那个蛇皮袋里。然后我打开柜子。我把我妈的遗照拿出来。我看着照片里我妈的脸。她笑得很慈祥。我说:“妈,我给你算账。”我把账本放在床头。每天晚上,我翻一页。我记在心里。王芳发现我在记账。她问我:“你记啥呢?”我说:“记我欠你们的。”她笑了:“你终于开窍了。你确实欠我们的。”我没说话。我心里说:欠你们的,我会还。你们欠我的,也得还。我妈欠的,也得还。我开始留意家里的每一笔进出。王德福的退休金,每月三千六。李秀兰的超市分红,每月两千。王芳的支付宝里,有八万块。这些我都知道。我开始攒钱。我把每天买菜剩下的零钱藏起来。我把工地上老板给的奖金,不交。我晚上去帮人卸货,挣的钱,不交。我一个月能藏一千多。我藏在一个铁盒子里,埋在我妈照片底下。我打算攒够了,就走。不是现在。现在走了,什么都没有。我要把账算清楚。我要让她们知道,我不是傻子。我不是牛马。我是陈立。我妈的儿子。

第五章 饭桌上的冷眼

我妈走后的第一个月,家里过得很平静。表面上平静。王芳和她妈照常吃饭、打牌、逛街。王德福照常下棋、喝茶。我照常干活。但我感觉到了变化。她们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使唤,现在是嫌弃。以前叫我立娃,现在叫我“喂”。吃饭的时候,王芳把菜转到自己面前,不让我夹。李秀兰说:“你吃那么多干啥?干活又不出力。”我低头扒饭。不说话。有一天,王芳买了件新衣服,八百多。她穿着在镜子前照。她说:“陈立,好看吗?”我没抬头。她说:“跟你说话呢。”我说:“好看。”她说:“就这?你以前不是夸我漂亮吗?”我说:“你漂亮。”她冷笑:“你现在怎么了?哑巴了?还是心里有气?”我说:“没气。”她说:“没气你倒是说话啊。你这副死样子,看着就烦。”我放下筷子。我说:“我吃饱了。”我起身回屋。王芳在后面喊:“你什么态度?我还没说完呢!”我没理她。我回屋,把门锁上。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的遗照。我说:“妈,她骂我呢。”照片里我妈笑着。好像在说:立娃,忍忍。我说:“我不忍了。”第二天,王德福过生日。家里来了几个亲戚。王芳她妈做了一桌子菜。我忙前忙后,端菜倒酒。亲戚问:“这是谁啊?”李秀兰说:“我家雇的帮工。”我端着盘子,手一抖。菜差点洒了。亲戚说:“不是女婿吗?”李秀兰说:“女婿?上门女婿,跟帮工差不多。”亲戚笑了。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我没进去。王芳出来拿饮料,看见我。她说:“站那儿干啥?去倒茶。”我倒了茶,端进去。王德福接过茶,没看我。亲戚问:“陈立啊,你妈最近咋样?”我手一僵。我说:“走了。”亲戚愣了:“啥时候?”我说:“上个月。”亲戚说:“哎呀,怎么不早说?我们该去吊唁的。”李秀兰赶紧打岔:“他妈是外村的,没必要。人已经埋了。”亲戚说:“那也得去上个香啊。”李秀兰说:“忙,没空。”我站在那儿,端着茶壶。手抖得茶都洒了。王德福说:“放那儿吧。你去厨房待着,别在这儿碍眼。”我转身。走出堂屋。我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我看着天。天很蓝。我妈以前说,天蓝就是好天。我想我妈。我回厨房。我把菜刀拿起来。剁肉。一下一下。剁得很用力。王芳进来拿盘子。她看见我剁肉的样子,愣了一下。她说:“你疯了?”我没理她。她拿了盘子走了。晚上亲戚走了。我收拾碗筷。李秀兰说:“今天你表现还行。就是脸色不好看。以后注意点。”我没说话。我刷碗的时候,把一只碗摔了。碎了。李秀兰在屋里喊:“摔什么摔?赔不起啊?”我蹲下来。捡碎碗碴子。一片一片。我把碎碗碴子扫进铁盒。锁上了柜门。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把门锁上。我怕她们进来。我怕她们看见我藏的钱。我怕她们看见我妈的照片。我怕她们看见我眼里的东西。那东西,我自己都怕。

第六章 枕头底下的存折

我妈走后的第二个月,我开始找退路。我白天在超市干活,晚上去工地帮忙。我攒了六千多块钱。我把它存进一张新办的卡里。卡藏在枕头底下。和我妈的照片放在一起。我打算再攒几个月,够了路费,就走。回我妈的老房子。把房子翻修一下。种点地。一个人过。我想好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王芳开始查我的钱。有一天,她翻我的衣服口袋。翻出了一张工资条。她问我:“你这个月工资怎么少了五百?”我说:“扣了保险。”她不信。她翻我的手机。看我的微信账单。我没绑定银行卡。她没查到。但她起了疑心。她说:“陈立,你是不是藏私房钱了?”我说:“没有。”她说:“没有?那你每月五千,交了房贷和家用,怎么一分不剩?”我说:“我抽烟。”我其实不抽烟。她知道。她说:“你骗鬼呢。”她开始盯着我。我去工地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查岗。我晚上出去卸货,她说我去鬼混。我忍着。不解释。解释没用。有一天,李秀兰把我叫到堂屋。她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拿着账本。她说:“陈立,你最近不对劲。”我说:“怎么了?”她说:“你干活没以前勤快了。饭也不好好吃。话也不说。你是不是有想法?”我说:“没想法。”她说:“没想法就好。你记住,你是我们王家的人。你妈走了,你更没退路了。你老实待着,我们不会亏待你。”我说:“好。”她又说:“你妈的事,你也别老惦记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在这儿好好过,对得起她。”我低着头。指甲掐进肉里。我说:“我知道了。”我回屋。关上门。我拿出我妈的照片。我说:“妈,她让我别惦记你。”我笑了。眼泪掉下来。我擦了。不哭了。我哭够了。我开始行动。我找了村里的一个熟人,帮我妈的房子办了翻修手续。我偷偷回去了一趟。把屋顶补了,墙刷了。花了三千多。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打算把剩下的钱攒够,就搬回去。我不要这个家了。不要王芳。不要王德福。不要李秀兰。我只要我妈的房子。我妈种的那几棵枣树。我妈坟前那块地。我够了。但王芳发现了。她翻我的枕头。翻到了那张银行卡。她拿着卡,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我的卡。”她说:“里面有多少钱?”我说:“没多少。”她抢过卡。说:“我去查。”她去了镇上的ATM机。查了。里面有六千三。她回来,把卡摔在我脸上。她说:“陈立,你胆子不小啊。藏了六千多。”我说:“这是我挣的。”她说:“你挣的?你挣的钱不都交家里了?这钱哪来的?”我说:“我晚上加班挣的。”她说:“加班?你当我是傻子?”她去告诉她妈。李秀兰来了。她拿着卡,说:“陈立,你翅膀硬了?”我说:“没有。”她说:“没有你藏钱?你是不是想跑?”我说:“没想跑。”她说:“没想跑你藏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她把卡没收了。说:“这钱充公。以后你工资直接交我,别想再藏。”我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卡。那是我妈的丧葬费里省下来的。我妈走的时候,我给人家磕头借的钱,还了八千。剩下的,我一分没花。全攒着。现在被她拿走了。我说:“那是我的钱。”李秀兰说:“你的?你进了这个门,你的就是我的。懂吗?”我懂。我早就懂了。我站起来。我说:“还给我。”李秀兰愣了。她没想到我会要。她说:“你再说一遍?”我说:“还给我。”王芳冲过来,推了我一把。她说:“你反了天了?”我没动。我站在那儿。看着她们。我说:“那是我妈的钱。”李秀兰说:“你妈?你妈死了。死了的人还能给你钱?”我说:“那是我妈卖菜攒的。她给我寄的。我一分没花。”李秀兰说:“寄了又怎样?进了这个家,就是王家的。你别跟我扯你妈。”我看着她。看着王芳。看着这个家。我笑了。我说:“好。我的就是你们的。你们的也是你们的。”我转身回屋。我把门锁上。我坐在床边。我拿出我妈的照片。我说:“妈,他们把你的钱拿走了。”我摸着照片里我妈的脸。我说:“妈,我不走了。”我改主意了。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把账算清楚。把债讨回来。我妈的债。我的债。一笔一笔。都要算。

第七章 铁盒里的碎碗碴

我妈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动手了。不是打架。是算账。我把王家这十年的账,重新算了一遍。我交了四十八万。我妈给我寄了三万六。我藏了六千三被没收。我妈的丧葬费,我借了八千,还了五千,还欠三千。我给王芳买东西花了两万。给她妈买金货花了一万五。给她爸买车花了八千。加起来,我在这个家,花了将近六十万。我得到了什么?一间杂物房。一张旧床。一柜子旧衣服。还有十年的白眼。我算了三遍。没错。我拿着账本,去找王德福。他正在院子里下棋。我说:“爸,我想跟您算笔账。”他抬头看我。说:“算什么账?”我说:“这十年,我交了四十八万。您看这账本。”我把账本递给他。他翻了两页。说:“这账没错。但那又怎样?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用我们的。这些钱抵不了啥。”我说:“我每天干活,扫地、做饭、搬货。这些不算钱吗?”他说:“你是我女婿,干活是应该的。”我说:“上门女婿不是奴隶。”他脸色变了。他说:“陈立,你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我妈的丧葬费,你们为什么不出?”他说:“那是你家的事。”我说:“我进了王家,就是王家的人。我妈也是王家亲戚。你们连个花圈都不买?”他说:“没这个规矩。”我说:“规矩是你们定的。”他站起来。说:“陈立,你别得寸进尺。你妈死了,我们没赶你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说:“仁至义尽?”我笑了。我说:“我妈脑出血,我求你们。你们说不管。我妈走了,你们连句安慰都没有。现在跟我说仁至义尽?”王德福说:“你妈是外姓人。我们王家不欠她的。”我说:“好。那我妈也不欠你们的。”我转身走了。我回屋。把门锁上。我拿出那个铁盒。里面装着碎碗碴子。那天摔的碗。我一片一片捡起来的。我打开盒盖。看着那些碎瓷片。锋利。割手。我把它们倒出来。摆在桌上。一片一片。像牙齿。我拿起一片。划了一下手指。出血了。不疼。我看着血。我想起我妈的手。我妈的手,全是裂口。冬天裂得流血。她用胶布缠着,继续干活。我妈的手,养了我二十年。现在没了。我把手上的血擦了。我把碎碗碴子装回铁盒。锁上。我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我妈的照片挂在墙上。我对着照片说:“妈,我记住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证据。我把账本复印了一份。我把工资条拍照存了。我把王芳骂我的话,录了音。我把李秀兰没收我卡的事,写了下来。我准备了一份材料。厚厚的一叠。我打算等时机成熟,给他们看。不是现在。现在还没到时候。王芳发现我变了。她说:“陈立,你最近怪怪的。”我说:“没有。”她说:“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听话。”我说:“人都会变。”她冷笑:“你变不了。你离了王家,什么都不是。”我说:“试试看。”她愣了。她第一次从我眼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她有点怕了。她去告诉她妈。李秀兰来找我。她说:“陈立,你老实点。你以为你藏点证据就能怎样?这是王家。你斗不过我们。”我说:“我没想斗。”她说:“那你搞这些干啥?”我说:“留个念想。”她没听懂。她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说:念想。对。留个念想。等你们后悔的时候,给你们看看。看看你们是怎么对我的。看看你们是怎么对我妈的。

第八章 枣树下的旧账

我妈走后的第四个月,村里开始传闲话。有人看见我回老房子翻修。有人看见我晚上去工地。有人看见我拿着账本。闲话传到李秀兰耳朵里。她把我叫去。说:“你是不是想跑?”我说:“没想跑。”她说:“那你修房子干啥?”我说:“我妈的房子,我修修。以后回去住。”她说:“你敢!”我说:“我为什么不敢?”她说:“你是王家的人。你走了,我们王家脸往哪搁?”我说:“脸?你们什么时候要过脸?”她急了。她说:“陈立,你别忘了。你妈的后事还是我们帮你办的。”我笑了。我说:“帮我办的?我一个人披麻戴孝。你们谁去了?谁送了花圈?谁出了钱?”她语塞。我说:“你们没去。一分钱没出。一口安慰的话没说。现在跟我说帮我办的?”她恼羞成怒。她说:“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养你十年,你就是这样报答的?”我说:“养我?我交了四十八万。我每天干活。谁养谁?”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滚!你给我滚!”我说:“好。我滚。”我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我把我妈的照片摘下来。擦了。装进包里。我把我妈的衣服叠好。装进蛇皮袋。我把我藏的零钱,还有那张被没收的银行卡的复印件,装好。我拎着包,走出房门。李秀兰站在院子里。她没想到我真走。她说:“你真走?”我说:“真走。”王芳从屋里出来。她说:“陈立,你别闹了。”我说:“没闹。”王德福也出来了。他说:“小陈,有话好好说。”我说:“没什么好说的。”我走到院门口。王芳拉住我。她说:“你走了,你妈的坟怎么办?”我回头看她。我说:“我妈的坟,在村后山坡上。跟你们没关系。”她松开手。我走出院门。走到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家的大门,红漆掉了大半。门口的枣树,结了果子。和我妈院子里的一样。我妈院子里的枣树,是我姥爷种的。我姥爷死了,我妈嫁过来,把树苗移了过去。我妈说,枣树是念想。我想我妈。我走到我妈的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我说:“妈,儿子走了。儿子回来住。儿子给你守坟。”我站起来。走到老房子。打开锁。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枣树还在。结了果子。我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我妈种的枣树,结的果子是甜的。我走进屋。把东西放下。开始打扫。我扫了三天。把屋子扫干净了。墙刷了。屋顶不漏了。我买了一张新床。一床新被子。我妈的照片挂在墙上。我对着照片说:“妈,咱回家了。”我在老房子住了下来。每天种地、干活。偶尔去镇上打零工。我不再回王家。王芳来找过我一次。她站在院门外。说:“陈立,回来吧。”我说:“回哪儿?”她说:“回家啊。”我说:“这儿就是我家。”她愣了。她说:“你疯了。”我说:“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她走了。李秀兰也来过。她站在门外,没进来。她说:“陈立,你别不识好歹。”我说:“好歹?什么是好歹?你们教我的吗?”她没说话。转身走了。王德福没来过。我妈走后的第五个月,我收到了一张法院传票。王家把我告了。告我离家出走,不履行赡养义务。还告我拿了家里的钱。我笑了。我拿着传票,去镇上的法律援助中心。我拿出我准备的材料。账本、工资条、录音、复印件。我说:“我要反诉。”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材料。说:“你这个案子,有戏。”我点头。我说:“我要他们把欠我的,还回来。”我妈的债。我的债。一笔一笔。都要还。

第九章 法院门口的阳光

开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我把我妈的照片擦了三遍。放进包里。我穿着我妈给我做的那件蓝布褂子。虽然旧了,但干净。我走到镇上的法庭。王芳一家已经在门口了。李秀兰看见我,瞪着眼。王芳低着头。王德福站在旁边,脸色不好看。我走过去。李秀兰说:“陈立,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撤诉,回家,这事就算了。”我说:“不了。”法官进来了。我们进去。庭审开始。对方律师先说。说我离家出走,不履行家庭义务。说我是上门女婿,应该赡养王家。说我拿走了家里的钱。我说:“法官,我有证据。”我把账本递上去。我把工资条递上去。我把录音播放了。我把我妈寄钱的记录递上去。法官看了。问对方:“这些是真的吗?”王德福说:“是真的。但他是上门女婿,这些钱是他应该交的。”我说:“上门女婿不是卖身。我交了钱,干了活。我妈死了,他们不管。这合理吗?”法官问:“原告,被告母亲去世,你们是否知情?”李秀兰说:“知情。但那是他家的事。”我说:“法官,我妈脑出血,我求他们。他们不管。我妈走了,他们连个花圈都没买。我在这个家十年,他们一分钱没给我妈。我妈给我寄了三万六,全被他们花了。”我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指着说:“这是他们记的。我妈寄的钱,我全交了。”法官沉默了一会儿。问对方:“你们有什么要说的?”王芳哭了。她说:“陈立,我错了。你回来吧。”我说:“回哪儿?回那个连我妈遗照都不让放的家?”王芳说:“我以后改。”我说:“改不了。你们骨子里就是那样。”李秀兰急了。她说:“陈立,你别得理不饶人。我们养你十年,你就是这样报答的?”我说:“养我?我交了四十八万。我每天干活。谁养谁?你们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给我过过一次生日吗?我妈死了,你们说不管。你们配说养我?”王德福说:“小陈,我们确实做得不对。但你也不能这样。”我说:“不对?不对就行了?我妈能活过来吗?”我拿出我妈的账本。翻开。指着那些圈圈。我说:“我妈不识字。她用圈圈记账。一个圈一块钱。她种地卖菜,一分一分攒。给我寄了三万六。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她摔了胯骨,躺了半个月,没人管。她脑出血,你们说不管。她走了,你们连句安慰都没有。”我声音发抖。我说:“我妈一辈子没享过福。就因为我当了上门女婿。就因为你们王家有钱。就因为你们看不起她。”我拿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是碎碗碴子。我说:“这是我在你们家摔的碗。我捡起来了。每一片都留着。就像你们对我的每一句骂,每一个白眼。我都留着。”法官说:“被告,你的诉求是什么?”我说:“第一,离婚。第二,王家返还我十年交的钱,四十八万。第三,返还我妈寄的三万六。第四,赔偿我精神损失费。第五,我妈的丧葬费,你们不出,我自己出了。但我要你们道歉。”法官问对方:“你们同意吗?”李秀兰说:“不同意!他是我们家的人,钱是他的也是我们的!”我说:“法官,我要求依法判决。”法官说:“休庭。择日宣判。”我走出法庭。阳光很亮。我站在门口。看着天。我妈以前说,天蓝就是好天。今天天很蓝。王芳追出来。她说:“陈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说:“晚了。”她哭着说:“我以后会对你好。我会对你妈好。”我说:“我妈死了。”她愣住了。我说:“你对我妈好?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你连她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写。”我转身走了。我回老房子。我妈的照片挂在墙上。我对着照片说:“妈,快了。快有结果了。”

第十章 老屋檐下的新账

判决下来了。离婚。王家返还我十年交的钱,四十八万。返还我妈寄的三万六。赔偿精神损失费两万。我妈的丧葬费,他们不出,我自己出了。但他们要道歉。当着村里人的面。王德福和李秀兰不肯。法官说:“不道歉,加判一万。”他们道歉了。在村里大喇叭里。王德福说:“陈立妈,对不住。”李秀兰说:“陈立,我们错了。”声音很小。但我听见了。我站在老房子门口。听着大喇叭。我笑了。我回屋。把那个铁盒打开。碎碗碴子还在。我一片一片拿出来。扔进垃圾桶。我妈的照片擦干净。挂在正墙上。我买了一张新桌子。一本新账本。第一页写着:陈立,欠妈的。一辈子还不清。第二页写着:王家,欠我的。已还清。我把旧账本烧了。在院子里。火很大。烧了很久。我看着火。想起我妈。我妈说:“立娃,做人要硬气。”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我硬气了一次。就一次。我把老房子收拾好了。院子扫干净了。枣树种了三棵。我妈坟前,我种了一排花。我每天去上坟。跟她说话。我说:“妈,儿子现在好了。”我找了一份工作。在镇上的砖厂。一个月四千五。我租了老房子对面的两亩地。种菜。自己吃。我偶尔去镇上买点东西。碰到王芳。她瘦了。她看着我。想说话。我没理她。我走过去了。李秀兰不打牌了。听说在家里养病。王德福还是下棋。他们没再找过我。我妈走后的第一年清明。我回老家。给我爸和我妈上坟。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我说:“爸,妈,儿子给你们磕头了。”风很大。吹着枣树。叶子哗哗响。像我妈在说话。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我回头看了一眼。山很绿。天很蓝。我妈以前说,天蓝就是好天。今天是好天。我走回老房子。推开门。院子里,枣树结了果子。我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甜的。我妈种的枣树,结的果子是甜的。我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我妈的照片挂在墙上。她笑着。我也笑了。我拿出新账本。写上:今日,天好。枣甜。妈在。我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