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的,白汽把窗户蒙了一层雾。

我拿抹布垫着手去掀砂锅盖,眼镜片一下子糊了。

抽油烟机嗡嗡响,我把火拧小,转身去水池边洗手。

门铃响了,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门一开,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红彤彤的。

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她换鞋的时候,眼睛往客厅里扫了一圈。

“妈,您怎么来了?”我侧身让她进来。

“路过,顺道看看。”她说着,把苹果往我手里一塞。

鞋柜上摆着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底子有点硬。那是她上次来落下的。

“小敏呢?”她问。

“加班,晚点回来。”

我把苹果搁在餐桌上,给她倒了杯水。杯子是玻璃的,底子薄,搁在茶几上“嗒”一声。

她没喝。手指头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听说,你单位给你分了辆车?”她抬起头。

我愣了一下。“嗯,刚办完手续。”

“什么车?”

“就一国产的,混动,代步用。”

岳母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盆绿萝。

绿萝的叶子黄了几片,耷拉着,花盆里的土干得发白。

“这花该浇水了。”她说。

“嗯,这两天忙。”

她转过身,靠在阳台门框上,两只手揣在兜里。

“多少钱?”

“单位奖励的,没花钱。”

“没花钱?”她抬起头,“那感情好。”

我去厨房把火关了。排骨汤的味儿已经飘了满屋。

砂锅盖子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

“妈,您吃饭了吗?”

“吃了。”她摆摆手,“你别忙活。”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兜里的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小磊最近谈了个对象。”

“哦,好事啊。”

“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就是……”她顿了顿,“人家有车有房的要求。”

我没接话。

“你那车,反正也是白来的。”

我看着她。

“要不,先借给小磊开开?等他结了婚,再还你。”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嗡嗡转着,我走过去按了开关。一下子静了。

“妈,那车是我单位奖励的,有规定,五年内不能过户。”

岳母的脸色变了变。

“不能过户?那你开着也是开着,给小磊开两年怎么了?”

“不是我不愿意……”

“你就是不愿意。”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单位白给你的东西,你当个宝!”

我没吭声。

她抓起那兜苹果,往门口走。

“妈,苹果您拿着。”

“不吃了。”她把门拉开,“你自个儿留着吧。”

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层雾气,慢慢往下淌。

我把水倒了,杯子搁回橱柜。排骨汤还在灶上温着,我拿勺子撇了撇浮油。

手机响了,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今晚可能要到九点,你先吃。”

我回了个“好”,又打了一行字:“你妈刚才来了。”

想了想,删了。重新打:“排骨汤给你留着。”

晚上九点,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妻子推门进来,肩膀上挎着包,手里还拎着个纸袋。

“累死了。”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高跟鞋。

“吃饭了吗?”

“在公司楼下吃了碗面。”她走过来,掀开砂锅盖看了一眼,“你还炖了排骨?”

“嗯,给你留的。”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她吃了两口,抬起头。

“你今天怎么了?老看我。”

“你妈下午来了。”

她放下筷子。“来干什么?”

“说了会儿话,走了。”

“说什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她听完,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

“车的事,你别搭理她。”她说。

“我没答应。”

“答应也不能给。”她夹了一块排骨,“那车是你单位奖励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说小磊要结婚,女方要车。”

“要车让他自己买。”妻子把骨头吐在纸巾上,“他都二十八了,还啃老。”

我没接话。

“我妈那人就这样,你越软她越来劲。”她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她进了卧室,我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脸色不太好。

“我妈说,明天还要来。”

“来就来吧。”

“她说带着小磊一起来。”

我愣了一下。“来就来。”

妻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新闻里在播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茶几上放着那兜苹果,红彤彤的,塑料袋上凝着水珠。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挺甜的。

那辆车的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还在原来的单位,做项目。省里有个重点工程,我们组跟了两年。

项目结束的时候,拿了个奖。单位说,奖励项目组一辆车。

组里五个人,就我有驾照,车就登记在我名下了。

那时候我和妻子还在谈恋爱,没领证。

她听说单位奖励了车,高兴得不行,说以后出去玩方便了。

我说,这车是单位的,五年内不能过户。

她说,那也行,反正你开着。

后来我们领了证,办了婚礼。那辆车就成了我们的代步工具。

再后来,单位改制,车的手续就搁下了。一直到上个月,才正式办完过户。

这些事,岳母都知道。她当时还说过,你们单位挺好,还奖励车。

可现在,她大概只记得“白来的”这三个字。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妻子已经在厨房了。

她煮了粥,煎了鸡蛋,还切了一碟咸菜。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把粥端到桌上,“吃吧。”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你说,你妈今天来,会怎么着?”

“不知道。”她咬了口鸡蛋,“反正你别松口。”

“我知道。”

“还有,”她放下筷子,“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跟她吵。”

“行。”

“我来跟她说。”

吃完早饭,我把碗洗了,地拖了。妻子在卧室里收拾衣柜,翻出一堆旧衣服。

“这些不要了?”

“嗯,捐了吧。”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给绿萝浇水。

妻子去开的门。我听见岳母的声音,还有小舅子周磊的。

“姐。”

“来了。”妻子的声音淡淡的。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岳母坐在沙发上,周磊站在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抹了发胶,锃亮。

“姐夫。”他叫了一声。

“坐吧。”

周磊在岳母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岳母看了他一眼,他把腿放下来了。

“小敏,你也在家啊。”岳母说。

“周六,不上班。”

“那正好,一家人都在。”岳母清了清嗓子,“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妈,昨天说得很清楚了。”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车不能过户。”

岳母的脸沉下来。

“怎么就不能过户了?你单位给的,又不是你花钱买的。”

“单位有规定,五年内不能过户。”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岳母往前坐了坐,“你去跟单位说说,就说家里有急用。”

“妈,这不是说不说的事。”

“姐夫,”周磊开口了,“你那车我看了,挺好的。我最近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就想要个车。”

“小磊,不是我不愿意……”

“你这就是不愿意。”周磊站起来,“你单位白给的,你开着也是开着,给我开怎么了?”

“你坐下。”岳母拉了他一把。

周磊没坐,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

“姐夫,你说句痛快话,给还是不给?”

“车不能过户。”我说。

“那就是不给了?”

“小磊……”

“行。”他点了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姐,你听见了。”

妻子从卧室门口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我听见了。”

“那你说句话啊。”周磊看着她,“你是我姐,你帮谁?”

“我帮理。”妻子说。

岳母站起来,走到妻子面前。

“小敏,你弟弟要结婚,你这个当姐姐的,就不能帮一把?”

“妈,我怎么没帮?去年他开店,我拿了三万。前年他买车险,我出了五千。大前年……”

“那些都是小钱。”岳母打断她,“现在是车的事,是大事。”

“车是大事,那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

“什么别人?”岳母的声音拔高了,“他是你弟弟!”

“他是我弟弟,可他不是我丈夫。”妻子指了指我,“那车是他的,不是我弟弟的。”

岳母的脸涨红了。

“好,好。”她指着妻子,“你们两口子一条心,是吧?”

“妈,您别这么说。”

“我算是看明白了。”岳母拉起周磊,“你们不给是吧?”

“妈……”

“不给,那就离婚。”岳母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上去,“小敏,你要是不帮你弟弟,你就跟他离婚。”

客厅里静了。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妻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岳母一眼。

然后她开口了。

“妈,这婚得离,车子是我们婚前财产。”

岳母愣住了。

周磊也愣住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咯噔一下。

婚前财产。那车是三年前单位奖励的,那时候我们还没领证。

可妻子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说什么?”岳母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这婚得离。”妻子走到我身边,站定了,“但车不能动,那是婚前财产。”

“什么婚前婚后,你们是两口子!”

“是两口子,可车是他婚前得的。”妻子转身进了卧室,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走回来,把信封往茶几上一倒。

一张纸飘出来,是单位奖励车的文件,上面盖着红章。

“妈,您看好了。”妻子指着上面的日期,“三年前,我们还没领证。”

岳母拿起那张纸,凑近了看。

“那又怎么样?”她把纸扔回茶几上,“你们现在是一家人,他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小磊的。”

“妈,法律上不是这么算的。”妻子把纸收起来,“婚前财产是个人财产,跟小磊没关系。”

“你少跟我讲法律!”岳母拍了一下茶几,“我就问你,你帮不帮你弟弟?”

“我帮。”妻子说,“但帮不是这么帮的。”

她转身又进了卧室,这次拿出一个笔记本。

“妈,您看看这个。”她把笔记本翻开,“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我都记着。”

岳母没接。

“前年,小磊开店,三万。去年,小磊换手机,六千。今年年初,您住院,我拿了一万二。还有……”

“别念了。”岳母别过脸去。

“妈,我不是跟您算账。”妻子合上笔记本,“我是想让您知道,我该做的都做了。”

“那这次……”

“这次不行。”妻子说,“这次是车,不是三千五千。这是他的东西,我不能替他做主。”

周磊在旁边急了。

“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没往外拐。”妻子看着他,“小磊,你二十八了,你不能什么都靠家里。”

“我怎么靠家里了?”

“你开店的钱,谁出的?你换手机的钱,谁给的?你现在要车,又是谁给你出主意?”

周磊不说话了,脸涨得通红。

“姐,你变了。”他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

“我没变。”妻子说,“我只是结婚了,我得顾我自己的家。”

岳母坐在沙发上,眼圈红了。

“我白养你了。”她说。

“妈,您没白养我。”妻子的声音软下来,“可您不能让我把自己的家拆了,去填小磊的窟窿。”

“什么窟窿!”岳母站起来,“他是你弟弟!”

“是,他是我弟弟。”妻子说,“可他不是我儿子。”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客厅里一点声都没有。

周磊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往门口走。

“小磊!”岳母叫他。

他没回头,门“砰”一声关上了。

岳母站在客厅中间,看看门口,又看看我们。

“你们……你们好样的。”她拿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

“妈。”妻子叫了一声。

岳母没停。

“妈,您别这样。”

“我算是看透了。”岳母拉开门,“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吧。”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妻子。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你刚才说的……”

“真的。”她说,“那车确实是婚前财产。”

“可你妈那边……”

“她会想通的。”妻子坐回沙发上,把那张文件叠好,“她就是想不通,也得想。”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茶几上那杯水凉了,杯壁上凝的水珠已经干了。

那天晚上,妻子给岳母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她又给周磊打,响了很久,接了。

“姐。”周磊的声音闷闷的。

“你在哪儿?”

“在外面。”

“回家吧,妈一个人。”

“不回。”

“小磊……”

“姐,我恨你。”他说完就挂了。

妻子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要不,我去跟妈说说?”

“别去。”她摇了摇头,“现在去,就是去认错。我们没错。”

“可你妈那边……”

“她会想通的。”她又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们睡得都不好。我翻来覆去,听见她也在翻身。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了粥。妻子坐在餐桌前,眼睛有点肿。

“我今天回去一趟。”她说。

“我跟你去。”

“不用。”她喝了口粥,“我自己去。”

她走了以后,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黄叶掐掉了。

中午的时候,她回来了。

“怎么样?”

“没怎么样。”她把包放下,“我妈在屋里躺着,没怎么理我。”

“小磊呢?”

“不在家。”

她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蜷着腿。

“我妈说,她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妻子的声音很轻,“她说她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爸住平房,冬天冷得睡不着。后来我爸走了,她一个人拉扯我们俩,更没住过好房子。”

我没说话。

“她说她不想让小磊也过这种日子。”妻子把脸埋在膝盖里,“我理解她,可我不能把咱们的车给她。”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要不……”

“你别说了。”她抬起头,“这事就这样吧。”

接下来的几天,岳母没来,也没打电话。

妻子每天给她发微信,她不回。发语音,也不接。

到了第四天,妻子有点坐不住了。

“要不,我回去看看?”

“去吧。”

她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

“我妈在包饺子。”她说,“没赶我走。”

“那就好。”

“她还问了你。”

“问我什么?”

“问你吃没吃饭。”

我笑了一下。“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吃了,吃的泡面。”

“我什么时候吃泡面了?”

“我编的。”她也笑了,“让她心疼心疼你。”

第二天是周末,岳母来了。

她拎着一兜子菜,有芹菜、西红柿,还有一块五花肉。

“妈。”我接过菜。

“嗯。”她应了一声,换了鞋,走进来。

那双蓝色塑料拖鞋还在鞋柜上,她穿上了。

“小敏呢?”

“在屋里。”

她走进厨房,把菜搁在案板上。

“中午我做饭。”她说。

“妈,您歇着,我来。”

“你做的不好吃。”她系上围裙,开始切肉。

我站在旁边,帮她递葱递姜。

“那个车……”她切着肉,没抬头。

“嗯。”

“还在你名下?”

“在。”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切肉。

锅里油热了,她把肉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起来。

妻子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妈,您来了。”

“嗯,给你们做顿饭。”

妻子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

那顿饭吃了很久。岳母没提车的事,也没提周磊。

临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

“上次的苹果,你们也没吃。”她把袋子搁在鞋柜上,“这回记得吃。”

“妈,您留着吃。”

“我那儿还有。”她换了鞋,拉开门,“走了。”

“妈,我送您。”

“不用,就两步路。”

她走了以后,我把苹果洗了两个,递给妻子一个。

“你妈包的饺子,比你包的好吃。”

“那是我妈。”她咬了一口苹果,“你让她教你。”

“行,下次学。”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磊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没抹发胶,乱糟糟的。

“姐夫。”

“进来吧。”

他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没翘二郎腿。

“姐呢?”

“买菜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姐夫,我找了个活儿。”

“什么活儿?”

“跑网约车。”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先干着,攒点钱。”

“那挺好的。”

“车是我朋友的,他晚上不开,我开白天。”

“嗯。”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姐夫,上次的事……”

“过去了。”

“我姐说得对。”他低着头,“我二十八了,不能什么都靠家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他走了以后,妻子回来了。

“谁来了?”

“小磊。”

“他说什么了?”

“找了个活儿,跑网约车。”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

她把菜搁在厨房,走出来。

“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你给她打个电话。”

她拿起手机,拨了过去。说了几句,挂了。

“我妈说,她早就知道了。”

“那她还装着不知道?”

“她说,怕小磊反悔,先不夸他。”

我笑了一下。

“你妈挺有意思。”

“那是我妈。”她又说了一遍。

日子慢慢过。

我每天早上开车送妻子上班,然后自己去单位。晚上接她下班,有时候顺路去超市买菜。

那辆车挺好开的,混动,省油,静音。妻子在副驾驶上补觉,有时候跟我说两句单位的事。

有一天早上,路过岳母家楼下,妻子指了指窗外。

“你看,我妈在阳台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岳母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个喷壶,在浇花。

“按个喇叭?”我问。

“别按,吓着她。”

我慢慢把车开过去,岳母看见了,挥了挥手。

妻子也挥了挥手。

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你妈那盆花,是什么花?”

“月季。”妻子说,“她养了好多年了。”

“那绿萝呢?”

“什么绿萝?”

“咱家那盆。”

“哦,那是我从我妈那儿掐的枝。”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掐的?”

“三年前。”她说,“刚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

三年前。那时候我们还没领证。

“所以那盆绿萝……”

“也是婚前财产。”她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楼下,拿抹布擦车。

车身上落了灰,擦完以后亮了不少。

擦到后门的时候,我发现了一道划痕,不长,但挺深。

我蹲下来看了看,像是被什么东西蹭的。

妻子下楼来倒垃圾,看见我蹲在那儿。

“怎么了?”

“这有个划痕。”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哦,这个啊。”

“你知道?”

“上次我妈来,拎着菜篮子,蹭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

“没说,我看见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事,回头抛个光。”

“你别跟我妈说。”妻子说,“她知道了该过意不去了。”

“行。”

她倒完垃圾,站在旁边看我擦车。

路灯亮了,黄黄的光照在车身上。

“这车真挺好开的。”她说。

“嗯。”

“当初你单位奖励的时候,你还说不要。”

“那时候没地方停。”

“现在有地方了。”

我擦了擦后视镜,把抹布拧干。

“回家吧。”

“嗯。”

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们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响。

到了门口,妻子掏出钥匙,咔哒一声。

门开了,屋里亮着灯。

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绿油油的,新发了几个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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