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凝望
广州的阳光穿过病房窗帘的缝隙,在白色的床单上落下一道金色的线。林悦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那道阳光,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才三十一岁。
三个月前,她还在珠江新城的一家广告公司里熬夜改方案,喝着一杯又一杯的咖啡,和同事们争论着创意方向。那时候她总觉得时间还有很多,改天再回家看父母,改天再去做体检,改天再约那个暗恋多年的老同学吃饭。
改天,改天。
直到那一天,她在地铁站突然晕倒。
“林悦女士,您需要马上住院。”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表情严肃。
她没有告诉父母实情,只说工作太累需要休养。妈妈在电话里唠叨:“早就让你别那么拼,回来妈给你煲汤。”
妈妈煲的汤,她很久没有喝过了。
病房里的日子很慢。她开始整理手机里的照片,发现最近三年的照片几乎都是工作场景——深夜的办公室、堆满文件的桌面、凌晨回家的路灯。她翻了好久,才找到一张去年春节回家拍的合影,爸爸头发白了好多,妈妈眼角的皱纹那么深。
她记得那天她一直在回工作消息,匆匆吃了饭就说要赶飞机回去加班。妈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着说:“工作要紧,过年再回来也一样。”
过年的时候,她说有个大项目,又没回去。
“林悦,你的电话。”护士推门进来,递给她手机。
是老同学周明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说:“听说你住院了,我明天请假来看你。”
她忽然想哭。大学的时候,周明总说她太拼了,不懂得生活。她笑他不懂理想。后来她去了广州,他留在了老家。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他发的照片——带父母去旅行、周末钓鱼、学做菜。她羡慕,但觉得自己停不下来。
“周明,”她控制着声音的颤抖,“你还记得毕业那年我们说要去云南吗?”
“记得啊,你说等工作稳定了就去。”
“我现在想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等你好了,我陪你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林悦看着那道光线慢慢移到了墙上。
妈妈终于瞒不住了,昨天赶到了医院。看到女儿消瘦的样子,妈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开始削苹果。
“妈,”林悦小声说,“对不起。”
“傻孩子,”妈妈的手微微颤抖,“好好的说什么对不起。”
“我还想喝你煲的汤。”
“明天,明天妈妈就煲给你喝。”妈妈说完就转身去擦眼睛。
林悦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妈妈牵着她的手去上学,想起爸爸教她骑自行车时宽厚的背影,想起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时的热闹。这些画面那么温暖,又那么遥远。
她还想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认识很多人。她还欠自己一个假期,欠父母一次旅行,欠周明一个回答。
可是时间不等她。
医护人员忙了起来,仪器发出了警报声。妈妈握着她的手,不停地说着“没事的”。
林悦忽然觉得好累,眼皮很重很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紧了妈妈的手,想说“我爱你们”,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首诗——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她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绚烂,却已经要安静地落幕了。
遗憾如潮水般涌来。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时,还有最后一题没来得及填。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补考的机会了。
正午十二点,阳光最盛的时候,林悦的手慢慢松开了。
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穿过了病房的墙,传得很远很远。窗外,广州的天空很蓝,珠江的水缓缓流淌,这座从不休息的城市依然喧嚣。
而在那个安静的病房里,一个三十一岁的女孩,带着她未完成的梦想和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人生,停在了这个阳光正好的正午。
手机里,还留着昨晚没发出去的一条消息:“周明,如果我好起来,我们一起去云南吧,带你爸妈和我爸妈一起去。”
这一段故事,终究没有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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