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G1027次高铁,发车时间是下午4:18。我站在A2检票口旁边那根灰蓝色立柱阴影里,手心里攥着一张硬质车票,边角都快被掐软了。杭州,三个字印在票面上,轻飘飘的,可我连包都没打开过——里面只塞了台没合盖的笔记本,和半瓶喝剩的农夫山泉。
人潮是真的涌。不是形容,是物理意义上的推搡。拖着28寸行李箱的中年男人撞了我肩膀一下,没道歉;穿校服的女生边走边刷短视频,耳机线垂到胸口还在晃;广播报站声音断断续续,像卡了壳的录音带。就在这一片嗡嗡的、让人耳朵发麻的嘈杂里,我的眼睛,硬生生从十几米外的人堆里,把林薇揪了出来。
米色风衣,左袖口有道浅浅的褶皱——上周日我们逛银泰,她试了八件,最后挑中这件,我付的款。她正踮着脚,脖子伸得有点用力,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往那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怀里沉。他一只手搭在她肩胛骨上,另一只手,明晃晃地横在她腰后,拇指还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摩挲什么。
吴建国。她公司副总,五十二岁,戴一块劳力士Datejust,表盘反光的时候,我刚好看见他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我没动。就靠着柱子,看着。听见自己心跳声比广播还响。数了三秒,才抬脚往前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咔哒、咔哒,节奏很稳。她没回头。他也没。
直到我伸手,把林薇往我这边带。她整个人一抖,像被冰水从后颈浇下来,风衣下摆都僵住了。“老婆,”我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没哑,“真巧,赶同一趟车。”
她睫毛颤得厉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吴建国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他往后撤了半步,领口那两颗扣子显得有点松。
我笑着朝B出口方向扬了扬下巴:“吴总,您闺女好像摔了,哭得挺急。”
他猛一转头——就在他脖子绷紧那0.5秒里,我把嘴凑近他耳廓,压着气说:“她没摔。你太太,刚才就站我右手边第三个人的位置,看了你们一分二十七秒。”
他猛地回头,瞳孔缩成针尖。
我没等他反应。松手,退步,拎箱子,点头,说“回见”,转身就走。连余光都没留给他们。闸机“嘀”一声放行,我刷卡进去,扶梯往下沉,后背才开始发冷。
车厢里空调开得太足。我坐定,手机亮了。林薇微信弹出来:“你听我解释。”我没点开。十分钟后又一条:“你在几号车厢?”我锁屏,顺手点了免打扰。
隔壁座位坐下个穿黑西装的女人。四十几岁,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闻起来像雨后的雪松,我闻过——林薇去年生日,我送过同款香薰。
列车启动瞬间,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陌生号码:“谢谢你。我是吴建国的妻子。”
我抬头。她也正看着我。没笑,也没哭。就那样静静坐着,像一尊被磨平了棱角的瓷像。
高铁钻进隧道,窗外彻底黑下来。我摸了摸口袋,车票还在。可我知道,这张票,早就不是去杭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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