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打来的。
我正蹲在乡政府宿舍的卫生间里搓衬衫领子,肥皂沫顺着手腕往下淌。手机搁在洗衣机盖上,震动起来的时候差点掉进洗衣桶里。我甩了甩手,看见来电显示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座机号码,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来电话,从来没好事。
“喂,李副书记吗?我是组织部小周。”
“周科长,您说。”
“明天上午八点半,你到市委组织部来一趟。带上身份证、学历证书原件,还有近年来的工作笔记本。”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有人听见,“部长要跟你谈话。”
“谈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对了,别跟乡里其他人说。”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蹲在那里,肥皂水顺着指缝滴到地砖上。镜子里映出一张三十六岁的脸,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袋浮肿,衬衫领子上的汗渍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我站起来,把衬衫往盆里一扔,水花溅了一墙。
转岗。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嗡嗡响。我是去年底刚提的乡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屁股还没坐热。按照惯例,新提拔的干部至少要在岗位上干满两年才可能调整。我这才七个月。要么是出了事,要么是有人要动我,要么——是那个事。
想到那个事,我后背一阵发凉。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媳妇陈芳。
“明天回来不?小雨发烧了,三十九度二。”
“我明天要去市里开会。”
“又开会?你上周才去了三天。”陈芳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你闺女烧得都迷糊了,嘴里一直喊爸爸。李建军,你摸着良心说,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市委组织部找我谈话,可能出大事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陈芳在镇卫生院当护士,一个人带着七岁的女儿在县城上学,我半个月才回去一趟。去年好不容易从县农业局调到这个偏远的青石乡,说是“基层锻炼”,其实就是发配。陈芳为这事跟我吵了三个月,说别人都是往城里调,就你李建军越调越远。
“我明天尽量赶回来。”
“尽量?李建军,你闺女发高烧你跟我说尽量?”陈芳把电话挂了。
我蹲回地上搓衬衫,搓着搓着眼泪就下来了。三十六岁的男人蹲在卫生间里哭,连个抽泣声都不敢发出来,怕隔壁宿舍的老王听见。老王是乡里的老油条,什么事到他耳朵里,第二天全乡都能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事,想那个叫孙志强的老板。三个月前,孙志强通过县里的关系找到我,想在青石乡流转三百亩地搞生态农业园。我看了他的方案,写得天花乱坠,什么有机种植、休闲采摘、民宿康养。但我私下找人查了,这个孙志强在隔壁县搞过两个农业项目,都是拿了补贴就跑路,留下一地鸡毛。我压着没签字。
后来乡长老赵找我喝酒,说孙志强是县里某位领导的亲戚。我没接话。老赵拍拍我肩膀说,建军,你还年轻,有些事别太较真。我还是没接话。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孙志强去了别的乡。
难道是因为这个?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个系统里,你不办事,就是办事。
第一章 市委大院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起来了。衬衫昨晚洗了没干,只好翻出件旧的,领子有点发黄。我对着镜子刮胡子,手一抖,下巴上拉了个口子,血珠冒出来。拿纸按了按,继续刮。
青石乡到市里七十多公里,要先坐乡里的早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转大巴。我到市委大院门口的时候刚好八点二十。门口站岗的武警看了我身份证,又打电话确认了半天,才放我进去。
市委组织部在五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走到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李建军同志到了吗?”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金丝眼镜。我认得他,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周建国。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穿着深色夹克。这人我没见过。
“坐。”周部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
周部长翻着我的简历,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跳。我手心全是汗。
“李建军同志,去年十二月任青石乡党委副书记,之前任县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再之前是县委办综合科科长。”周部长抬起头,“在县里干了十四年,怎么想到去乡里?”
“组织安排,我服从。”
“自己没想法?”
我顿了一下。“有。想到基层干点实事。”
周部长笑了一下,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把简历合上,推到一边,身子往后靠了靠。
“这位是市纪委监委的刘成同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沙发上那个国字脸冲我点了点头。我机械地回了个点头,脑子里嗡嗡的。
“李建军同志,你别紧张。”周部长说,“今天找你来,主要是市委考虑对部分年轻干部进行岗位调整。你在县里的工作表现,组织上是掌握的。这次调整,市委打算让你到市农业农村局任党组成员、副局长。”
我愣住了。
从乡党委副书记,直接到市局副局长?
“但是——”周部长拖了个长音,“在正式任命之前,有个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孙志强。背景是乡政府门口。我认得这张照片,是三个月前孙志强来乡里找我那天,不知道被谁拍的。
“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孙志强,一个老板,来乡里谈过项目。”
“什么项目?”
“生态农业园。流转三百亩地。我没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我吸了口气。“这个人在别的县搞过项目,拿了补贴就走人。我查过。”
周部长和刘成对视了一眼。刘成开口了,声音低沉:“李建军同志,孙志强上个月已经被我们留置了。涉嫌行贿和诈骗。他交代,通过关系找过你,但你没给他办。有这回事吗?”
“有。”
“谁的关系?”
我沉默了几秒。“乡长老赵带他来的。说是县里领导的关系。具体哪位领导,我没问。”
周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赵昨天已经被约谈了。”
我手心一松,后背一阵发麻。原来是这样。原来这些天悬在头上的那把刀,不是要砍我,是在替我挡刀。
“李建军同志。”周部长的声音忽然温和了许多,“组织上对你是信任的。这次调整,是市委主要领导的意见。你在基层待了不到一年,能守住底线,不容易。市农业农村局需要你这样懂基层、有原则的干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堵得厉害。
“回去准备一下。下周一报到。”周部长站起来,伸出手,“好好干。”
我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走出市委大院的时候,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上愣了半天,掏出手机想给陈芳打电话,按到一半又停住了。说什么?说我要当市局副局长了?说昨晚蹲在卫生间哭的那个男人,今天上午九点零七分,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我没打。我站在市委大院门口抽了根烟,抽到一半呛得直咳嗽。好几个月没抽了。
抽完烟我给乡长老赵发了条信息:老赵,明天我回去收拾东西。
老赵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孙志强的事,纪委找我谈话了。
过了五分钟,老赵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是一条:兄弟,对不住。
我没再回。
坐上回县城的大巴车,我给陈芳打了电话。
“小雨还烧吗?”
“三十八度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晚上到。”
“你不是去市里开会吗?”
“会开完了。”
我停了一下。“陈芳,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可能要调回市里了。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李建军。”陈芳的声音有点发抖,“你骗我。”
“没骗你。刚谈完话。下周一报到。”
陈芳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很大声,旁边有人问“陈姐怎么了”,她没理,就一直哭。我攥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杨树,眼眶也红了。
“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她哭够了,开始数落我,“你让我担心一晚上你知不知道?小雨烧到三十九度二的时候你在哪?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排了三个小时队?”
“我错了。”
“你每次都认错。认完错还是那样。”
“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
我没再说话。大巴车进了县城,熟悉的街道在窗外慢慢后退。我到卫生院门口下了车,直奔儿科病房。小雨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小脸烧得红扑扑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陈芳趴在床边睡着了,护士服外面套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进去,把陈芳拍醒。她看见我,眼睛又红了,但没哭,只是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再骗我,我就带着小雨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不骗你。”
我伸手摸了摸小雨的额头,还是有点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爸爸。”
“嗯,爸爸回来了。”
“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我愣了一下。来得太急,什么也没带。
陈芳在旁边哼了一声。我挠挠头,说:“明天给你买。买最大的那种。”
小雨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陈芳白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陈芳回家拿换洗衣服。小雨半夜又烧起来一次,我按铃叫护士,护士来看了看,加了药。小雨迷迷糊糊地说胡话,喊“爸爸别走”。我把她的小手攥在掌心里,忽然想起市委组织部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照片。
如果那天我签了字呢?
如果那天我没守住呢?
今天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的,还会是我吗?
凌晨三点,小雨的烧退了。她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的路灯发呆。路灯下面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在收摊,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想起我爸。我爸在镇上当了三十年小学老师,退休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建军,咱李家没出过当官的,你要当就当个好官,别让人在后面戳脊梁骨。
我爸不知道,这年头当好官有多难。
但今天周部长说,组织上信任我。
我不知道这份信任能撑多久。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我觉得自己是干净的。
第二章 新官上任
到市农业农村局报到那天,我穿上了唯一一套像样的深色西装。陈芳特意请了半天假,把西装熨得笔挺,连袖口的扣子都擦得锃亮。出门前她拽了拽我的领带,说:“别给我丢人。”
小雨在旁边拍手:“爸爸好帅。”
我刮了刮她鼻子:“烧刚退就贫。”
市农业农村局在市政府大院三号楼,六层,我分管种植业和农田建设,手下三个科室,二十来号人。办公室主任老马领着我挨个科室转了一圈,每个人都站起来跟我握手,叫我“李局长”。我听着别扭,说“叫我建军就行”。老马在后面小声提醒:“李局长,在局里还是叫职务。”
办公室比乡里的大三倍,皮椅、书柜、茶几一应俱全。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老马说这是前任留下的,问我要不要换。我说留着吧,挺好。
第一天开班子会,局长刘志国把我介绍给其他几个副局长。分管畜牧的张副局长冲我点头笑了笑,分管农机和安全的王副局长连头都没抬,全程盯着手机。刘志国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说话慢条斯理,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有一半时间在讲党建工作。
散会后刘志国把我留下,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
“建军,你从基层上来,有冲劲,这是好事。但市局和乡里不一样,节奏要慢一点,步子要稳一点。”
我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你分管的那块,老张之前兼着,有些工作还在他手里。你慢慢接,不着急。”
我又点了点头。
“还有——”刘志国顿了一下,“农机科的小郑,是王副局长的人。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王副局长就是开会全程没抬头那个。
“明白。”
“明白就好。”刘志国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
走出局长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舒了口气。六楼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区的天际线,远处是我家所在的那个老旧小区。陈芳这会儿应该在卫生院换药,小雨在幼儿园。日子好像真的要好起来了。
但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上班第三天,我让种植业科把全市的粮食生产情况报上来。科长裴丽抱来一摞材料,我翻了翻,发现去年的粮食播种面积比前年少了七万亩,但产量却增加了。数据对不上。
“裴科长,这个数据怎么来的?”
裴丽四十出头,做事利索,说话滴水不漏。“李局长,这是各县区报上来的,我们汇总。”
“少了七万亩地,产量还增了?”
裴丽犹豫了一下。“这个——去年推广了新品种,单产提高了。”
“提高多少?有测算报告吗?”
“有。在附件里。”
我翻了翻附件,测算报告只有薄薄两页,关键数据都是“估算”。我把材料合上,推到一边。
“裴科长,这个数据先放我这里。你回去重新核一遍,特别是单产测算部分。”
裴丽的脸色变了变。“李局长,这个数据刘局长看过,张副局长也签过字。”
“我知道。我分管了,我得看明白。你重新核。”
裴丽没再说什么,拿着材料走了。出门的时候脚步重了些,皮鞋在走廊里磕得笃笃响。
下午我去刘志国办公室汇报这件事。刘志国听完,沉吟了半天。
“建军,这个数据——是有点问题。但去年全省都在报增产,我们市要是报少了,年底考核要扣分。”
“考核扣分事小,数据造假事大。万一省里来核查——”
“省里不会来核查。”刘志国打断我,“这些年都是这么报的。你刚来,有些情况还不了解。”
我张了张嘴,刘志国摆摆手。
“这样,你让裴丽重新核,核出来的数据我们先内部掌握。对外还是用原来的。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刘志国那张笑眯眯的圆脸,忽然想起青石乡的老赵。老赵当初也是这么笑眯眯地跟我说:建军,有些事别太较真。
“行。”我说,“我先让裴丽核。”
走出刘志国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下来了,要下雨。我掏出手机给陈芳发了条信息: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陈芳回了一个“哦”。
我又发了一条:小雨今天怎么样?
陈芳没回。
晚上八点多,裴丽把重新核过的数据发到我邮箱。我打开一看,实际粮食播种面积比之前报的少十万三千亩,产量少了八万七千吨。测算报告里那两页“估算”,实际上是把几个欠收县的数据改成了丰收。
我盯着电脑屏幕,后背一阵阵发凉。这个数据如果报上去,省里核查下来,整个局班子都要担责。但如果按真实数据报,去年全市的考核排名至少掉五位。
刘志国知道吗?他肯定知道。
张副局长知道吗?他也知道。
王副局长呢?他分管农机,这事不归他,但他会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周部长那句话:市农业农村局需要你这样懂基层、有原则的干部。
有原则。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真的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淌。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芳发来的:小雨问你怎么还不回来。我跟她说你在加班。她让我告诉你,她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她说爸爸在城里上班,妈妈在医院上班,她在幼儿园上班。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重新核过的数据去找刘志国。刘志国看完,脸色不太好看。
“建军,这个数据——”
“刘局长,我建议按真实数据报。同时把几个欠收县的情况写进报告,说明是天气原因。这样省里能理解。”
“理解?省里只看数字。”
“数字要真。”
刘志国盯着我看了半天。他脸上的笑纹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一张冷脸。
“李建军同志,你是副局长,分管这块。你定。”
说完他把材料往我面前一推,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我拿着材料走出局长办公室,走廊里碰到王副局长。他端着茶杯,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味深长。
“李局长,听说你要改数据?”
“核实数据。”
“核实?”王副局长咂了咂嘴,“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啊,不是你一个人能改的。”
他端着茶杯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笃笃笃。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摞材料。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走廊的绿萝上。
手机响了。是青石乡的老赵。
“建军,听说你到市局了?”
“嗯。老赵,你那边——”
“我没事。就是被约谈了几次,配合调查。”老赵的声音沙哑,“兄弟,当初那事——对不住。孙志强的事,是县里一个领导打的招呼,我顶不住,就带你那儿去了。后来你没签,我还觉得你不识抬举。”
“老赵,都过去了。”
“没过去。”老赵顿了一下,“建军,我跟你说,你这次到市局,小心点。那个孙志强,牵扯的人不少。你当初没沾,是你的福气。但现在你到了市局,位置不一样了,盯你的人多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赵叹了口气,“有空回来喝酒。”
挂了电话,我把材料交给裴丽,让她按真实数据重新起草报告。裴丽接过材料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晚上回到家,小雨已经睡了。陈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起身去厨房热饭。
“今天怎么回来了?”
“想回来就回来了。”
陈芳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我面前,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我扒了两口饭,抬头看见她眼圈有点红。
“怎么了?”
“没什么。”她别过脸,“今天卫生院开会,说下个月要派一批人去省里进修。主任问我想不想去。”
“去啊。好事。”
“去三个月。小雨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我来带。”
陈芳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似的。“你一个市局副局长,天天接送孩子?”
“副局长也是人。闺女是我闺女。”
陈芳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陈芳和小雨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我在想刘志国那张冷脸,想王副局长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想老赵电话里沙哑的声音。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要当就当个好官。
我爸不知道,好官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好官要得罪人。好官要扛事。好官要在所有人都说“算了”的时候,说“不行”。
我不知道自己能扛多久。
但至少今天,我把那个数据改了。
第三章 暗流
数据改完报上去的第三天,省农业农村厅来电话了。是种植业处的周处长,我大学同学。他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建军,你们市报上来的粮食数据,省里注意到了。厅长在办公会上点了你们市的名,说数据下滑这么多,要写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我来写。”
“不光写说明。”周处长顿了一下,“厅里可能派人下来核查。你们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呆。窗外阳光很好,六楼能看到远处的农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
裴丽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省厅的传真件,内容跟周处长说的一样。她站在办公桌前,欲言又止。
“裴科长,有话就说。”
“李局长,我听说——王副局长昨天去了省厅。”
我抬起头。“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今天省厅就来电话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王副局长分管农机和安全,跟种植业八竿子打不着。他去省厅干什么?
“知道了。你出去吧。”
裴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李局长,还有一件事。张副局长昨天在食堂跟人说,你改数据是为了出风头,拿全市的考核成绩给自己贴金。”
我笑了一下。“让他说。”
裴丽看了我一眼,关门出去了。
下午开班子会,刘志国通报了省厅要来人核查的事。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脸上看不出喜怒。王副局长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副局长,数据是你分管的,省厅来人你负责接待。”刘志国说。
“好。”
“情况说明写了吗?”
“在写。”
“抓紧。”刘志国合上笔记本,“散会。”
我站起来要走,王副局长叫住我。“李局长,听说你大学同学在省厅种植业处?”
我转过身看着他。“王局长消息灵通。”
“嗨,干咱们这行的,总得有几个熟人。”他笑了笑,“不过啊,熟人归熟人,工作归工作。省厅来人核查,你可不能让人家为难。”
“王局长放心。数据是真的,不怕查。”
王副局长的笑僵了一下。他端着茶杯走了,皮鞋声比平时重了些。
省厅核查组是周五来的,三个人,带队的是种植业处副处长钱伟。周处长没来,托钱伟给我带了句话:厅长说了,实事求是。
核查组在局里待了两天,翻了账、对了表、下了两个县实地看。走的时候钱伟握着我的手说:“李局长,你们的情况说明写得很扎实。回去我给厅长汇报。”
“谢谢钱处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钱伟拍了拍我肩膀,压低声音,“你们局里有人给省厅写了举报信,说你篡改数据、打击报复。厅长压下来了,说先核查再说。”
我愣了一下。“谁写的?”
“匿名。但信封上的邮戳是你们局附近的邮局。”
核查组走了以后,我站在局门口抽了根烟。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举报信。匿名。
谁会写?
刘志国?不会。他虽然不高兴,但不至于用这种手段。张副局长?有可能。我改数据等于否了他之前签的字。王副局长?也有可能。他看我不顺眼,从第一天就没抬过头。
但我不确定。
也不想确定。
回到家,陈芳正在收拾行李。她下周要去省里进修,三个月。小雨的换洗衣服、常用药、幼儿园接送卡,一样一样地交代给我。
“周一早上七点半到幼儿园,下午四点半接。她周二周四有舞蹈课,在幼儿园旁边的少年宫,五点半下课。你四点半接了她直接送去,别迟到。”
“记住了。”
“她最近有点咳嗽,晚上睡觉别开空调。冰箱里有排骨,你炖汤给她喝。别老点外卖。”
“知道了。”
陈芳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李建军,你行不行?”
“行。”
“你要是带不好,我就请假回来。”
“你好好进修。小雨交给我。”
陈芳盯着我看了几秒,眼圈又有点红。她别过身继续叠衣服,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工作上胆子大得很,家里的事从来不管。现在让你带三个月孩子,我看你能撑几天。”
我没说话。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靠在我怀里不动了。
“陈芳。”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肩膀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李建军,我嫁给你十五年,你第一次说这种话。”
“以后我天天说。”
“少来。”她推了我一把,“去把小雨的澡洗了。明天我还得早起。”
我笑着往卫生间走。小雨正坐在浴盆里玩泡泡,见我进来,举起两只沾满泡沫的手:“爸爸,你看我像不像雪人?”
“像。特别像。”
我蹲下来给她搓背。她扭来扭去,把水溅了我一身。我假装生气,她咯咯笑。陈芳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终于笑出了声。
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
但天没塌。塌的是另一件事。
周一早上我送小雨去幼儿园,刚到局里就接到裴丽的电话:“李局长,出事了。青石乡老赵被留置了。”
我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县纪委直接带走的。”
我捡起钥匙,走进办公室,关上门。老赵被留置了。那个笑眯眯的老油条,那个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对不住”的老赵,被留置了。
我坐在皮椅上,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老赵的事,跟孙志强有关。孙志强牵扯的人太多,老赵顶不住,什么都交代了。包括他当初怎么带孙志强来找我,包括县里哪个领导打的招呼,包括他自己收了多少好处。
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不知道的是——老赵会不会把我扯进去。
当初孙志强来乡里,老赵带他到我办公室。我们三个人谈了一个多小时。我没签字,但也没举报。后来孙志强去了别的乡,项目照样搞了。如果纪委问我:你当时为什么不举报?我怎么回答?
说我没证据?可我查过孙志强在其他县的项目。
说我怕得罪人?可我最后还是没签字。
说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我是乡党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农村。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赵的号码。拨过去,关机。
我又翻到周部长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没拨。
下午,县纪委来了两个人,找我谈话。就在局里的会议室,门关着,窗帘拉着。他们问得很细:孙志强当初怎么找的你?谁介绍的?谈了些什么?你为什么没签字?后来有没有再联系?
我一一回答。实事求是。
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拍了拍我肩膀:“李局长,别多想。例行了解情况。”
他们走了以后,我在会议室坐了很久。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正廉洁”四个大字,落款是前任局长。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讽刺。
我清正吗?廉洁吗?
我没拿孙志强一分钱,没签一个字。但我也没举报。我选择了最安全的那条路——不惹事。如果不是老赵顶不住交代了,如果不是周部长把我调走,我可能还在青石乡,还在那个漩涡边上站着。
晚上接小雨回家,给她炖了排骨汤。她喝了两碗,然后趴在桌上画画。我坐在旁边看文件,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爸爸,老赵伯伯是谁?”
我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你怎么知道老赵伯伯?”
“妈妈打电话说的。她说老赵伯伯被警察抓走了,让我别跟你说。”
我愣了半天。陈芳的消息比我还灵通。她在县里卫生院,接触的人多,什么消息都传得快。
“老赵伯伯是爸爸以前的同事。”
“他为什么被警察抓走?”
“因为他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
我想了想。“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那爸爸拿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爸爸不敢。”
小雨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画。她画了三个人,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小雨”。
我看着那幅画,喉咙堵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老赵。想他在酒桌上笑眯眯地说“建军你还年轻”,想他在电话里沙哑地说“对不住”,想他被纪委带走时是什么表情。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了杯水。客厅里很暗,只有冰箱的灯亮着。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零星亮着的窗户,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退休那天学校给他开了个欢送会,送了块匾,上面写着“桃李满天下”。他拿回家挂在客厅正中间,逢人就指给人家看。
我爸不知道,这年头当个好官比当个好老师难多了。
但我想让我闺女知道,她爸没拿不该拿的东西。
第四章 暴风雨
省厅的核查结果下来了。全市粮食数据按真实情况上报,省里给了个“数据整改到位”的评价,但年度考核排名掉了四位。刘志国在全局大会上通报这件事的时候,脸色铁青。他没点名,但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有些同志,刚来,急于表现,可以理解。但工作要讲方法,要顾全大局。”
我坐在台下,面无表情。旁边张副局长拿笔在笔记本上画圈,一个接一个。王副局长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偶尔斜我一眼。
会后的班子聚餐,我推说家里有事没去。刘志国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王副局长倒是笑了笑:“李局长是模范丈夫,跟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一样。”
我没理他,拿了外套就走。
走出局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接起来。
“李建军局长吗?我是市纪委的方明。”
我站住了。
“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到市纪委来一趟。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马路上的车流。该来的还是来了。老赵交代了,孙志强交代了,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怕。我没拿过一分钱,没签过一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腿还是有点软。
那天晚上我陪小雨写完作业,给她洗了澡,讲了两个故事,哄她睡着。然后坐在客厅里等陈芳的电话。她到省城进修已经两周了,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打电话。
电话响了。
“今天怎么没给我打?”陈芳的声音有点疲惫。
“等你打呢。”
“小雨睡了?”
“睡了。今天在幼儿园得了朵小红花,老师说她帮小朋友捡了东西。”
陈芳笑了。“这丫头,随你。”
“随我什么?”
“爱管闲事。”
我也笑了。笑完沉默了一会儿。
“陈芳。”
“嗯。”
“明天市纪委找我谈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事?”
“应该是老赵的事。孙志强那个项目,我在青石乡的时候经手过。”
“你拿过钱吗?”
“没有。”
“签过字吗?”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张了张嘴。是啊,我怕什么?我没拿钱,没签字,我什么违法的事都没做。但我还是怕。怕说不清楚,怕被牵连,怕别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我没怕。”
“你嘴硬。”陈芳叹了口气,“李建军,我嫁给你十五年,你撒没撒谎我还听不出来?你放心去吧。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真有什么事,我和小雨等你回来。”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烫。
“陈芳。”
“又怎么了?”
“谢谢你。”
“少来。挂了,明天还要早起。”
电话挂了。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陈芳刚结婚的时候,租住在县城一间十平米的平房里。冬天没有暖气,她抱着热水袋缩在被子里,跟我说:“李建军,我不图你当官,就图你踏实。”
那时候我说:“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十五年过去了。好日子好像来了,又好像没来。我当了市局副局长,她还在卫生院倒夜班。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一个人带孩子。我顾了大家,顾不了小家。
但我守住了那条线。
我没拿不该拿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把小雨送到幼儿园,然后去了市纪委。接待我的是方明,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他把我领到一间小会议室,倒了杯茶,然后拿出一个笔记本。
“李建军同志,别紧张。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了解孙志强在青石乡搞项目的情况。”
“我配合。”
方明问得很细。跟县纪委问的差不多,但更深入。他问我知道孙志强在别的县做过什么项目吗,我说知道。他问我为什么不举报,我说我没掌握确凿证据,而且当时孙志强已经去了别的乡。他问我跟老赵的关系怎么样,我说一般,工作关系。他问我老赵有没有跟我提过什么要求,我说提过,让我签字,我没签。
方明记完,合上笔记本。“李建军同志,谢谢你配合。基本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没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
“但是——”方明推了推眼镜,“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孙志强交代,他在青石乡项目没搞成,是因为你挡着。后来他去了别的乡,那个乡的书记签了字,现在也被留置了。孙志强在交代材料里写了一句,说‘李建军挡了我的财路,我早晚要找他算账’。”
我后背一阵发麻。
“他现在关在看守所,找你算账是不可能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你当初没签字,挡了别人的路。现在你到了市局,有些人盯着你。”
“我知道了。”
方明站起来,跟我握手。“李局长,保重。”
走出市纪委大门,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想起方明那句话:有些人盯着你。
谁盯着我?
王副局长?张副局长?还是那个当初给老赵打招呼的“县里领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没做错。
回到局里,裴丽在办公室等我。她脸色不太好。
“李局长,王副局长今天上午在党组会上提了个建议。”
“什么建议?”
“说要把你分管的农田建设科划给他管。理由是‘加强统筹协调’。”
我靠在椅背上。“刘局长怎么说?”
“刘局长说研究研究。但张副局长附议了。”
我笑了一下。趁我去纪委谈话的时候搞小动作,这招够阴的。
“裴科长,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裴丽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李局长,我在局里干了十二年,见过三任分管局长。你是第一个敢改数据的。”
“然后呢?”
“然后——”裴丽顿了顿,“你要是退了,以后就没人敢改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个四十出头的女科长,平时说话滴水不漏,今天忽然说了句真心话。
“知道了。你出去吧。”
裴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李局长,还有件事。孙志强那个案子,县里有个领导被留置了。就是当初给老赵打招呼的那个。”
“谁?”
“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刘长贵。”
刘长贵。我想起来了。去年底我刚到青石乡的时候,刘长贵来乡里检查工作,拍着我肩膀说:“小李,年轻有为,好好干。”后来老赵带孙志强来找我,说“县里领导的关系”,我追问是哪位领导,老赵支支吾吾没说。原来是刘长贵。
“知道了。”
裴丽出去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麦子已经金黄了,快收割了。六楼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夏天的燥热。
我拿起手机,给周部长发了条信息:周部长,我是李建军。想跟您汇报一下近期工作。
周部长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第五章 尘埃落定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市委组织部。周部长还是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乱。他给我倒了杯茶,示意我坐下。
“说吧。”
我把近期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数据整改、省厅核查、纪委谈话、局里的暗流。周部长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李建军,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到市局吗?”
“组织信任。”
周部长笑了一下。“组织信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在青石乡的表现,证明你是一个能守住底线的人。现在市局需要这样的人。”
“周部长,局里的情况——”
“我知道。”周部长打断我,“王副局长、张副局长,还有刘志国,他们的情况市委都掌握。刘志国明年到龄,要退。王副局长想接,张副局长也想接。你在中间,碍了他们的事。”
我愣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以为是我改数据得罪了他们,原来改不改数据,我都碍事。
“那市委的意思是——”
“市委的意思很明确。”周部长看着我,“刘志国退下来以后,市农业农村局需要一个能干事、守规矩的局长。你在基层干过,在市局也干了几个月,情况熟悉了。好好干。”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但是——”周部长话锋一转,“在这之前,你得先过一道坎。省里要选派一批年轻干部到信访岗位锻炼,为期半年。市委研究决定,让你去。信访局副局长,兼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
信访局。那个天天有人堵门、有人哭闹、有人拍桌子的地方。
“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想了想,“我去。”
周部长笑了。“我知道你会去。信访岗位最能锻炼人。你在那里干半年,回来接刘志国的班,没人能说什么。”
从市委大院出来,我给陈芳打了电话。
“我要去信访局了。半年。”
“信访局?那不是天天有人上访的地方?”
“嗯。”
陈芳沉默了几秒。“李建军,你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没有。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你往火坑里跳?”
“陈芳,信访局不是火坑。老百姓有问题才上访,能帮一个是一个。”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去吧。反正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你这个官当不安生。”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进修结束了。”
“我去接你。”
“不用。你好好上班。把小雨带好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行色匆匆。这些普通人,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柴米油盐,他们的问题和困难,很快就要摆到我的办公桌上。
我能帮他们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到信访局报到那天,局长老贺领着我转了一圈。信访局在市政府大院最偏的一栋小楼里,三层,走廊里摆着长椅,坐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脸上都是焦急和疲惫。
“李副局长,你分管来访接待和督查督办。这两块是最难的,也是最重要的。”老贺说,“接待大厅每天来访三四十批,什么情况都有。你慢慢熟悉。”
我点点头。
第一天接待,我就碰上一个硬茬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吴,坐在接待大厅拍桌子哭。她家住在城郊,三年前拆迁,补偿款一直没到位。跑了十几个部门,都推来推去。她今天又来了,说再不给解决就去省里上访。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吴大姐,您别哭。我是新来的副局长,姓李。您跟我说说情况。”
她看了我一眼,擦了把眼泪。“你是新来的?你别糊弄我。你们当官的都一样,今天说解决,明天就变卦。”
“我不糊弄您。您给我三天时间,我去核实。如果属实,我帮您督办。”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你说真的?”
“真的。”
她半信半疑地走了。我拿着她的材料,回到办公室,给城郊街道办打了电话。街道办主任说这个事是历史遗留问题,补偿款在区财政,区里说在走程序,走了三年了。
三年。吴大姐跑了三年,程序还没走完。
我给区财政局打了电话,又给区信访局打了电话。层层推诿,每一个环节都说“正在办”。
我把这件事写成督办单,直接报给了老贺。老贺看了,签了字,报给了市政府督查室。三天后,区里来电话说补偿款下周到位。
吴大姐再来的时候,拎着一篮子鸡蛋。我不要,她硬塞。
“李局长,你是个好官。”
我看着她笑中带泪的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一个好官。在她眼里,帮她把拖了三年的补偿款要回来,就是好官。
多简单。
多难。
第六章 家事
陈芳从省城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她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一见面就拽着我看她的进修证书。
“优秀学员。”我念了一遍,“陈芳同志,不错。”
“那是。”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比你那个副局长含金量高。”
我笑着接过她的行李。回家的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讲进修的事,讲省城医院的设备有多先进,讲带教老师有多严格。我一边听一边开车,偶尔插一两句。
到家的时候,小雨扑上来抱住陈芳,娘俩在门口腻歪了半天。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踏实得很。
但陈芳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李建军,你给小雨吃的什么?”
“排骨汤啊。”
“冰箱里的排骨我走之前就吃完了。你后来又买的?”
“嗯。楼下超市买的。”
陈芳翻开冰箱,看了一圈。“你这三个月,就给她吃排骨汤和鸡蛋?”
“还有米饭和青菜。”
陈芳把冰箱门关上,看着我。“李建军,小雨瘦了两斤。”
我愣了一下。我没注意。
“她裤子都松了。”陈芳的声音高起来,“你天天带她吃什么?”
“我——有时候加班,就给她点外卖。”
“外卖?”陈芳的声音更高了,“你给你闺女吃外卖?”
小雨在旁边小声说:“妈妈,爸爸做的排骨汤好喝。”
陈芳不说话了。她蹲下来抱住小雨,肩膀一耸一耸的。小雨拍着她的背:“妈妈不哭,爸爸对我很好。他每天送我上学,还给我讲故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娘俩,心里堵得慌。这三个月我确实忙。信访局的事一件接一件,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去幼儿园接小雨。她一个人坐在门卫室看动画片,门卫大爷都认识她了。
陈芳松开小雨,站起来看着我。她眼睛红红的,但没骂我。
“李建军,我知道你忙。但你闺女就一个。”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叹了口气,“你心里装的是全市的老百姓,装的是信访大厅那些上访的人。你装得下所有人,就是装不下我和小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陈芳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还有小雨最爱的糖醋排骨。小雨吃了两碗饭,小肚子圆鼓鼓的。陈芳给她洗澡的时候哼着歌,跟没事人一样。
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晚上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
“陈芳。”
“睡了。”
“我知道你没睡。”
她没动。我伸手搭在她腰上,她没挣开。
“对不起。”
“你每次都对不起。”
“这次是真的。”
“哪次不是真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信访局那边,等我干完半年,就回来接局长的班。到时候时间会多一些。”
“多一些是多少?”
“至少能按时接小雨。”
陈芳转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我。“李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在信访局,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没有。信访局是帮老百姓解决问题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去信访局?市农业农村局的副局长好好的,非要去信访局兼什么职?”
我想了想。“因为市里需要一个在信访岗位锻炼过的年轻干部。这半年是考察期。”
陈芳盯着我看了很久。“考察期过了呢?”
“过了就接局长。”
“接局长是不是更忙?”
“可能吧。”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李建军,我不求你当多大的官。我就求你,别忘了家里还有两个人。”
我搂紧她。“忘不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推掉了所有加班,带小雨去公园。陈芳在家收拾屋子。我们在公园里放风筝,小雨跑得满头大汗。我坐在草地上看着她,忽然想起我爸。
我爸退休以后,每天下午都去学校门口接学生过马路,风雨无阻。别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个心安。
我图什么?
图个心安。
周一上班,信访局接待大厅又来了新的一批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从隔壁县来的。她儿子在建筑工地摔伤了,包工头跑了,医药费没人管。她跑了县里、市里十几个部门,没人给她解决。
我蹲在她面前,听她断断续续地讲完。
“大娘,您别急。我帮您联系。”
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同志,你是好人。你告诉我,我儿子怎么办?他才三十八岁,两个孩子上学,媳妇身体不好。包工头跑了,我们找谁?”
我攥着她干枯的手,心里堵得慌。
我给市人社局打了电话,又给市住建局打了电话。层层协调,最后找到那个建筑公司的总公司。总公司说包工头是挂靠的,他们不负责。我说挂靠也是你们的责任,工人是在你们工地上出的事。
扯了两天,总公司终于答应先垫付医药费。
老太太走的时候,从布兜里掏出几个煮鸡蛋塞给我。我不要,她硬塞。
“同志,你是好官。”
我拿着那几个鸡蛋,站在接待大厅门口。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烘烘的。
一个上访的老头从我身边走过,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李局长,你是个办实事的。”
我冲他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信访局这半年,值。
第七章 暗箭
信访局的日子比农业农村局忙十倍。每天一睁眼,就是接待、协调、督办、回访。来访的人形形色色,有哭的、有闹的、有跪的、有骂的。老贺说,信访干部得有三样本事:坐得住、听得进、忍得了。
我坐了半个月,腰疼。听了半个月,头疼。忍了半个月,心疼。
但最让我心疼的,是那些真正走投无路的人。
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三岁的孩子,租住在城中村。房东把房子卖了,新房东要她三天内搬走。她找不到房子,抱着孩子在信访大厅哭。我帮她联系了街道办,街道办协调了公租房,但手续要一个月。她等不了,孩子要上幼儿园,幼儿园在城中村旁边,搬远了就上不了。
我跑了两天,找了三个部门,最后在区房管局协调了一个过渡房。单亲妈妈搬进去那天,给我发了条短信:李局长,谢谢你。孩子问我,那个帮我们的叔叔是谁。我说,是好人。
我回了一个字:好。
但信访局不只是帮人解决问题的地方。它还是一个漩涡。
那天下午,我正在接待大厅跟一个上访户谈话,手机响了。是农业农村局裴丽打来的。
“李局长,出事了。”
“什么事?”
“王副局长今天在党组会上提了个方案,要把你分管的农田建设项目调整给张副局长。刘局长说等你回来再研究。但王副局长说——说你长期在信访局,农业农村局的工作顾不上,建议市委重新考虑你的分工。”
我攥着手机,看着面前的上访户。他还在讲他的事,声音很大,但我的耳朵嗡嗡的。
“李局长,你还在听吗?”
“在。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跟上访户谈话。他讲他家的宅基地纠纷,讲了四十分钟。我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却一直在想裴丽的话。
王副局长动手了。趁我在信访局,想把我分管的业务切走。如果我失去了农田建设的分管权,回到农业农村局就只剩个虚名。到时候刘志国退了,王副局长接了局长,我就彻底边缘化了。
我不能让他得逞。
当天晚上,我加班把信访局的工作梳理了一遍,写成报告,报给了老贺和市政府督查室。报告里详细列出了近期督办的二十三个案件,其中十一个已经办结,八个正在推进,四个需要跨部门协调。老贺看了报告,拍着我肩膀说:“李建军,你这半年干得比有些人三年都多。”
第二天,我拿着报告去了市委组织部,找周部长汇报。周部长看完,没说话,把报告放在桌上。
“王副局长的事,我知道了。”
“周部长,我不是来告状的。”
“我知道你不是。”周部长靠在椅背上,“李建军,你在信访局的表现,市委领导都看在眼里。这半年,你接待了多少上访群众?”
“一千多人次。”
“办结了多少案件?”
“两百多件。”
周部长点了点头。“市委当初让你去信访局,就是要看看你能不能扛事。你扛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刘志国下个月退。市委已经研究决定,由你接任市农业农村局局长。王副局长调市政协,张副局长保留原职。”
我愣了一下。王副局长调政协?这是明升暗降。
“周部长——”
“你不用说什么。”周部长转过身,“王副局长的事,不是因为你。市委早就掌握了他的情况。他在农机补贴上有问题,纪委正在查。你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回去好好干。”周部长伸出手,“农业农村局那摊子,比信访局复杂。你要有准备。”
我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第八章 归位
刘志国退休那天,局里开了个欢送会。他端着茶杯站在台上,笑眯眯地说了半小时。从参加工作讲起,讲了一辈子农业农村工作,讲他刚来局里的时候局里只有五个人。最后他说:“我干了一辈子,最遗憾的,是没给老百姓多做点实事。”
他看着我。“李建军同志,你年轻,有冲劲。农业农村局交给你,我放心。”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的手很软,很热。
“刘局长,谢谢您。”
“别谢我。”他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那个数据的事,你做得对。我当初不该压你。”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这个笑眯眯的圆脸老头,其实没那么讨厌。
王副局长没来欢送会。他的调令已经下了,下周去市政协报到。张副局长坐在台下,脸色不太好看,但鼓掌的时候很用力。
散会后,张副局长拦住我。“李局长,以后多关照。”
“张局长客气。一起干。”
他笑了一下,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几个科室的人在聊天抽烟。阳光照在车顶上,明晃晃的。
裴丽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李局长,这是下周的工作安排。”
我接过来翻了翻。粮食生产、农田建设、乡村振兴、农业产业化,大大小小十几个会,七八个调研。
“裴科长,把明天的调研推了。”
“推了?明天是去城郊看高标准农田——”
“推了。明天我陪闺女去幼儿园参加亲子活动。”
裴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的,李局长。”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李局长,你跟大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好像——不那么怕。”
我笑了一下。“怕什么?”
“怕丢官。”
我想了想。我怕过。在青石乡的卫生间里蹲着搓衬衫的时候怕过,在市委组织部走廊里坐着等的时候怕过,在市纪委会议室里回答问题的时候怕过。但现在好像真的不那么怕了。
因为我知道了,当官不是目的。做事才是。
那天晚上回家,陈芳正在辅导小雨写作业。我推门进去,小雨跑过来抱住我。
“爸爸,你明天真的去幼儿园?”
“真的。”
“太好了!”她蹦起来,“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去,就我是爸爸去。”
陈芳在旁边哼了一声。“你爸难得去一次,你高兴成这样。”
“妈妈,你也去。”
“妈妈明天值班。”
小雨撅了撅嘴。我摸了摸她的头:“爸爸去就行。”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幼儿园。亲子活动是包饺子,十几个家长挤在教室里,有妈妈有爸爸有奶奶。我挽起袖子,跟小雨一起包。她包的小饺子歪歪扭扭,馅都露出来了。
“爸爸,你看我包的像不像小月亮?”
“像。特别像。”
旁边一个家长认出了我。“你是——李局长?市农业农村局的?”
我点了点头。
“哎呀,我家亲戚在城郊,上次补偿款的事就是你帮忙解决的。谢谢啊。”
我笑了笑。“应该的。”
小雨在旁边大声说:“那是我爸爸。”
那个家长摸了摸小雨的头。“你爸爸是个好官。”
小雨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九章 暗涌
接任局长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
没有署名,信封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地址标签。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李建军,孙志强在青石乡的项目,你挡了谁的财路,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当了局长就稳了。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指纹,没有笔迹特征,连信封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寄信地址是城西邮局,离农业农村局三站路。
我拿着信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孙志强已经判了,十二年。刘长贵也被留置了,案子还在走程序。老赵的处分下来了,开除党籍,降为科员。该进去的都进去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还有谁?
还有谁没动?
我给方明打了电话。
“方主任,我是李建军。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威胁信。”
方明听完,沉默了几秒。“信留着,别动。我让人去取。”
“你觉得是谁?”
“不好说。孙志强的案子牵扯的人不少,有些人还没浮出来。你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该怎么做?”
“正常工作,正常生活。别单独去偏远的地方,注意安全。其他的,我们盯着。”
挂了电话,我把信锁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回家,陈芳正在厨房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站那儿干嘛?洗手吃饭。”
“哦。”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旁。小雨在画画,陈芳端菜上来。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电视里放着动画片,窗外是万家灯火。
“陈芳。”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什么事?”
“今天收到一封信。威胁信。”
陈芳的筷子停住了。小雨还在低头吃饭,没注意我们。
“谁写的?”
“不知道。纪委在查。”
陈芳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她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吃饭。”
“陈芳——”
“我说吃饭。”她的声音很平静,“李建军,我嫁给你十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威胁信怎么了?你李建军要是怕威胁,当初就不会改那个数据。”
我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吃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陈芳和小雨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我躺在黑暗中,听着她们的声音,心里很平静。
爱一个人,就是爱她全部的样子。爱她的倔,爱她的唠叨,爱她炒菜时系围裙的样子,爱她得知你收到威胁信以后说“吃饭”的样子。
这个家,是我所有的底气。
第十章 尘埃
半年后,孙志强案的最后一笔尘埃落定了。
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刘长贵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老赵因玩忽职守被免去公职。孙志强本人的诈骗案合并执行十四年。另外三个涉案的科级干部也都受到了处理。
王副局长在政协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被纪委带走了。农机补贴的案子查实,受贿金额一百多万,判了五年。
张副局长主动找组织部谈了一次话,要求提前退休。组织部没批,但把他调到了市科协,任了个闲职。
裴丽提了副局长,分管种植业。她上任第一天,把全局的粮食数据重新核了一遍,每一个数字都要有台账支撑。
省农业农村厅来检查,给了个“数据扎实、工作到位”的评价。全市粮食考核排名回到了前三。
那天下午开完会,我站在六楼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是秋天的田野,稻子金黄,一望无际。远处有农民在收割,收割机在田里来回跑,扬起一阵阵灰尘。
裴丽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李局长,这是明年的高标准农田建设计划。”
我接过来翻了翻。“城郊那片,把排水系统加进去。去年淹了两次,老百姓意见很大。”
“好。我让他们重新测。”
裴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李局长,有件事。”
“说。”
“今天信访局老贺打电话来,说吴大姐又去信访大厅了。这回不是上访,是送锦旗。说感谢你帮她解决了补偿款的事。”
我愣了一下。吴大姐,那个三年前拆迁补偿款没到位的女人。
“锦旗呢?”
“老贺说挂在信访大厅了。让你有空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
下班以后,我绕道去了趟信访局。接待大厅已经关门了,但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墙上挂着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上面写着“为民解忧,心系百姓”。落款是吴秀兰。
我站在锦旗前面,看了很久。
老贺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哟,李局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老贺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吴大姐今天来的时候哭了。说她儿子今年考上大学了,补偿款加上她打工攒的钱,刚好够学费。”
“好。”
“李局长,你在信访局这半年,帮了多少人,你自己可能都忘了。但那些人没忘。”
我没说话。
走出信访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给陈芳打了个电话。
“在哪儿呢?”
“家。小雨写作业呢。你回来吃饭不?”
“回。今天想吃什么?”
“你回来就行。我炖了排骨汤。”
“又是排骨汤?”
“你闺女就爱喝排骨汤。随你。”
我笑了。“好。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都有各自的喜怒哀乐。我可能帮不了所有人,但能帮一个是一个。
当官为了什么?
为了那些窗户后面的普通人。
为了吴大姐的儿子能上大学。
为了小雨能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说“我爸爸是个好官”。
我爸说的对。
要当就当个好官。
我没让他失望。
尾声
第二年春天,小雨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送她。她背着新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地走在我前面。陈芳在后面喊:“慢点,看车!”
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孩子。小雨忽然回过头,拉着我的手。
“爸爸,你跟老师说,你是局长。”
“为什么?”
“因为别的小朋友都说自己爸爸是局长、老板、经理。我也要说。”
我蹲下来,看着她。“小雨,爸爸是局长,但爸爸首先是你的爸爸。不管爸爸当什么,都是那个每天送你上学的爸爸。”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那我能跟小朋友说,我爸爸每天给我炖排骨汤吗?”
“能。”
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转身跑进学校,小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陈芳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走吧,李局长。”
“别叫局长。”
“那叫什么?”
“叫李建军。”
她笑了一下,靠在我肩膀上。“李建军,我嫁给你十六年了。”
“嗯。”
“下辈子还嫁你。”
我转头看着她。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下辈子我争取不当官了。天天陪你和小雨。”
“不当官你干什么?”
“开个排骨汤馆。你当老板娘,小雨当服务员。”
陈芳笑得前仰后合。“那你得先学会做别的菜。天天排骨汤,谁受得了。”
“慢慢学。”
我们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小雨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
我掏出手机,给周部长发了条信息:周部长,谢谢您。
周部长回得很快:谢我干什么?
我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了。重新打了一行:谢谢您相信一个蹲在卫生间搓衬衫的人。
周部长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拉着陈芳的手。
“回家吧。”第十一章 新苗
接任局长半年后,我把办公室从六楼搬到了五楼。
五楼是种植业和农田建设科的楼层,裴丽和她的团队都在这一层办公。搬下来那天,裴丽站在走廊里看着我,欲言又止。
“裴局长,有话就说。”
“李局长,你这——不合规矩。历任局长都在六楼,单独一层。”
“规矩是人定的。”我把最后一箱书搬进办公室,“我分管种植业出身,坐这层方便。有事喊一嗓子就听见了,省得打电话。”
裴丽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新办公室比六楼的小了一圈,窗外的视野却更好。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市委大院的那排老樟树,再远一点是城区的边缘,农田和楼房交错,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搬下来第三天,城郊街道办的周主任来找我。他是来反映高标准农田建设的事。
“李局长,城郊那片地,去年加了排水系统,今年开春又淹了一回。”
我抬起头。“图纸我看过,排水沟是按二十年一遇的标准设计的。”
“设计是设计。”周主任搓了搓手,“施工的时候,有一段过水涵洞被改小了。我问了施工队,说是监理让改的。”
我放下笔。“监理是谁?”
“区水利局下面的一个监理公司。具体负责人姓马。”
我盯着周主任看了几秒。他眼神闪躲,但话说得实在。
“周主任,你把这个情况写个材料,签字盖章报上来。我让裴局长去查。”
周主任走后,我把裴丽叫进来,把情况说了一遍。裴丽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李局长,城郊那个项目——是王副局长在的时候签的。”
“我知道。所以更要查。”
裴丽犹豫了一下。“施工队、监理、区水利局,这条线牵扯的人不少。真要查,可能会得罪人。”
“裴局长,你记得你当初跟我说过什么吗?”
裴丽愣了一下。
“你说,我要是退了,以后就没人敢改了。”我靠在椅背上,“现在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能退吗?”
裴丽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我明天带人去城郊。实地测,重新核。”
“好。”
裴丽走了以后,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农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城郊那片地就在那片绿色里面,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水在底下流,问题在暗处藏。
那天晚上回家,小雨正在写作业。她上小学以后,作业多了不少,陈芳每天晚上都要陪着写到九点多。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发愁。
“爸爸,这道题不会。”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两位数加减法,她列了竖式,但算错了。
“小雨,爸爸问你,你有十颗糖,给了妈妈三颗,又给了爸爸两颗,还剩几颗?”
“五颗。”
“对。那十减三减二,等于几?”
“五。”
“那这道题呢?”
她低头看了看题目,恍然大悟。“爸爸你早说嘛。”
我摸了摸她的头。陈芳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桌上。
“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没什么事。”
陈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太了解我了,没事我不会早回。
等小雨睡了,陈芳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我坐在旁边,把城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又要查人?”
“不查不行。那个涵洞改小了,汛期来了一淹,老百姓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陈芳把苹果递给我。“你查吧。但注意安全。”
“知道。”
她靠在我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李建军,你说你当这个局长,天天得罪人,图什么?”
“图个心安。”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十二章 涵洞
裴丽带着种植业科的小刘在城郊待了三天。第四天上午,她把一摞材料放在我办公桌上。
“李局长,查清楚了。城郊高标准农田项目的过水涵洞,设计直径两米,实际施工一米二。少了八十公分。施工队说是监理公司现场改的,监理公司说是区水利局口头通知的。区水利局说没有这回事。”
“谁签的字?”
“监理日志上没有记录。但施工队保留了一份现场变更单,上面有监理公司马经理的签字。”
我翻着材料。“马经理人呢?”
“昨天递了辞职报告,今天没来上班。”
我笑了一下。跑了。
“裴局长,你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报市纪委驻农业农村局纪检组。另外,通知区水利局,让他们派个副局长来我办公室。”
下午,区水利局副局长老葛来了。五十多岁,秃顶,一进门就笑眯眯的。
“李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葛,城郊那个涵洞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葛的笑僵了一下。“涵洞?哪个涵洞?”
“城郊高标准农田的过水涵洞。设计两米,做成一米二。监理公司的马经理昨天辞职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老葛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搓着手,眼神乱转。“李局长,这个事——我得回去查查。时间长了,记不清。”
“老葛,马经理是你小舅子吧?”
老葛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回去查,明天上午把情况报给我。记住,是书面报告,签字盖章。”
老葛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马经理是老葛的小舅子,这件事我是从周主任那儿听说的。但光凭这层关系还不够,得找到资金流向。
我给方明打了电话。
“方主任,我是李建军。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查一下。区水利局下面一个监理公司的马经理,昨天辞职了。我想知道他名下的账户最近有没有大额进账。”
“马经理?全名叫什么?”
“马德厚。区水利监理公司。”
“好。我让人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果然,当天晚上就下了一场暴雨。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城郊街道办周主任的电话:“李局长,城郊那片地又淹了。涵洞太小,水排不出去。老百姓的麦子泡了一半。”
我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我马上来。”
我带着裴丽和种植业科的人赶到城郊的时候,田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金黄的麦穗泡在水里,东倒西歪。几个农民站在田埂上,脸色铁青。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看见我,冲上来抓住我的胳膊:“你就是农业农村局的局长?”
“我是。”
“你看看!你看看!”他指着泡在水里的麦子,“去年淹了一回,我们找了多少次?你们说修好了。这叫修好了?”
我蹲下身,伸手捞了一把水里的麦穗。穗子已经发黑了,捏一下,瘪的。
“老哥,你贵姓?”
“姓赵。这片地我种了二十年。”
“赵大哥,这地里的损失,我们统计。补偿的事,我来协调。”
“补偿?”赵大哥松开我的胳膊,眼圈红了,“我不要补偿。我要我的麦子。我一家老小就指着这几亩地。麦子没了,我下半年喝西北风?”
我站起来,看着泡在水里的麦田。水面上漂着断了的麦穗,还有几只青蛙在跳。
“裴局长,调抽水机来。先把水排了。然后挨家挨户统计损失。”
裴丽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我站在田埂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赵大哥蹲在田边,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下午,区水利局的老葛来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泡在水里的麦子,脸色比麦子还黄。
“李局长——”
“老葛,你小舅子跑了。你自己说,这事怎么办?”
“我——我回去就把涵洞改了。马上改。”
“涵洞要改。但麦子的损失,你们区水利局得负责。”
老葛张了张嘴。“李局长,这个——区水利局经费紧张——”
“经费紧张?”我指着田里的水,“你小舅子改涵洞拿了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老葛不说话了。
第二天,方明给我回了电话。马德厚的账户上,去年有一笔八十万的进账,转出方是一个建筑公司的账户。那个建筑公司,就是城郊高标准农田项目的施工方。
“李建军,证据链完整了。马德厚拿钱改涵洞,施工方省了材料费,双方分成。你报给纪检组吧。”
挂了电话,我把材料整理好,亲自送到了市纪委驻农业农村局纪检组。纪检组长看完,脸色很不好看。
“李局长,这个案子涉及区水利局的干部,我们得报市纪委。”
“报。”
三天后,老葛被停职。马德厚在外地被找到,带回调查。施工方的项目经理也被约谈。城郊那片高标准农田的涵洞重新施工,按两米的标准改回来。
赵大哥的麦子损失,区里给了补偿。虽然比不上一季的收成,但至少下半年的种子化肥钱有了着落。
赵大哥来局里送锦旗那天,我正开会。裴丽把锦旗挂在五楼走廊里,上面写着“为民做主,秉公办事”。
我开完会出来,看见那面锦旗,忽然想起信访局大厅里吴大姐送的那面。同样是红底金字,同样是“为民”开头。
裴丽站在旁边,笑着说:“李局长,五楼这面墙,以后专门挂锦旗。我看用不了多久就挂满了。”
“别挂满。挂满了说明问题多。”
裴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旧账
城郊的事刚消停,县里又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明年的农业产业规划,手机响了。是青石乡的老王,以前乡政府的司机。
“李局长,我是老王。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老王,怎么了?”
“老赵——老赵病了。肺癌,晚期。”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在县医院。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他媳妇给我打电话,说老赵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老赵。那个笑眯眯的老油条,那个拍着我肩膀说“兄弟对不住”的老赵,那个在电话里沙哑着嗓子说“有空回来喝酒”的老赵。肺癌晚期。
我给陈芳打了电话。
“明天我去趟县里。老赵病了。”
陈芳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吧。带点东西。”
“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开车去了县医院。青石乡的老王在医院门口等我,领着我到了肿瘤科病房。
老赵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得脱了相。以前圆滚滚的脸现在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很难看。
“建军来了。”
“老赵。”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老王倒了杯水,退了出去。
老赵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亮光。“建军,你瘦了。”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咳嗽起来。咳了半天,喘着气。“建军,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当初孙志强那个事——”老赵喘了口气,“我收了刘长贵五万块钱。他让我带孙志强去找你,说只要你签了字,再给我五万。我没拿到那五万,因为你不签。”
我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纪委查我,我什么都交代了。包括你。我说你没签,也没拿。但纪委的人问我,你为什么不举报?我说不知道。可能你不想得罪人。”
老赵停了一下。“建军,你跟我说实话。你当时为什么不举报?”
我想了想。“我没证据。而且举报了也没用。孙志强在别的县搞的项目,都是合法手续。我查到的那些,只能说明他可能有问题,不能证明他一定有问题。”
“就这个?”
“就这个。”
老赵盯着我看了半天。“建军,你是个老实人。”
“你也是。”
“我不是。”老赵摇了摇头,“我收了钱。五万。我一辈子没拿过那么多钱。刘长贵给我的时候,我手抖了三天。但我还是收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建军,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什么?当了二十年乡干部,没给老百姓干几件好事,最后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老赵,别说了。”
“让我说。”他睁开眼,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干枯冰凉,骨节硌人。“建军,你听我说。青石乡那个地方,我待了二十年。哪个村穷,哪个村富,哪家有困难,哪家好面子,我都清楚。但我什么都没做。我怕得罪人,怕丢位子,怕这怕那。”
他喘了口气。“你不一样。你敢。”
“老赵——”
“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说一句话。”老赵看着我,眼睛忽然亮了,“建军,好好干。别学我。”
我攥着他的手,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老赵的媳妇在走廊里等着。她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
“李局长,老赵一直念叨你。说他对不起你。”
“嫂子,别这么说。”
“他说他当初不该带孙志强去找你。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了摇头。“嫂子,老赵是我同事。以前是,以后也是。”
老赵媳妇抹了抹眼睛。“李局长,老赵的时间不多了。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收了那五万块钱。他说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老想着那五万块钱,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老赵买点好吃的。”
她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我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看着县城灰蒙蒙的天空。
老赵说他怕得罪人,怕丢位子,怕这怕那。我也怕过。但我和他不一样的地方是——我怕的时候,选择了不拿。他怕的时候,选择了拿。
一念之差。
我开车回市里的路上,接到了裴丽的电话。
“李局长,省厅来通知了。下个月要开全省农业工作会议,要求各市局长汇报高标准农田建设的经验。刘厅长点名让你发言。”
“知道了。”
“李局长,你的发言稿——”
“我自己写。”
挂了电话,我看着前方的公路。路两旁的杨树飞快地后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路上,斑斑驳驳。
老赵让我好好干。我会的。
第十四章 发言
全省农业工作会议在省城开了两天。第一天是各市局长分组讨论,第二天是大会发言。我的发言被安排在第二天上午第三个。
头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改发言稿。陈芳打来电话。
“明天发言紧张不?”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就是紧张。你紧张的时候左眼皮会跳。”
我摸了摸左眼皮。“没跳。”
“骗人。”
我笑了。“真没跳。稿子改了三遍,数据核了五遍,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
“那你背给我听听。”
我对着电话背了一段。陈芳听完,说:“还行。但你别光背稿子,该讲的实话得讲。”
“什么实话?”
“老百姓的实话。你平时在家跟我说的那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我站在全省农业工作会议的发言席上。台下坐着省农业农村厅的领导班子、各市局长、省直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刘厅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头发灰白,戴着老花镜。
我打开PPT,第一页是全市高标准农田建设的总体情况。数据、图表、照片,规规矩矩。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是市农业农村局局长李建军。今天我汇报的题目是《把高标准农田建设成老百姓的放心田》。”
我按了一下翻页笔。
“在汇报成绩之前,我想先说一件事。”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去年,我们市城郊的高标准农田项目,因为一个过水涵洞被改小了八十公分,汛期排水不畅,淹了三百多亩麦子。老百姓找到我,问我:你们修的高标准农田,怎么连水都排不出去?”
台下安静了。
“那个涵洞,是施工方和监理串通改的。省了材料费,拿了回扣。我们的监管有漏洞,我们的验收走过场。这件事,是我的前任在任时发生的,但我接任以后才知道。”
刘厅长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我。
“后来我们查了,处理了人,改了涵洞,补偿了老百姓的损失。但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高标准农田,不能光看图纸上的标准,要看老百姓心里的标准。老百姓说好,才是真好。”
我翻到第二页。
“今年,我们市的高标准农田建设做了三件事。第一,所有项目公开招标,施工方和监理方分离,互相监督。第二,每个项目设立公示牌,把设计标准、施工进度、验收结果都公示出来,老百姓随时可以看。第三,每个村选两个村民代表当监督员,全程参与验收。”
第三页是照片。城郊那片重新修好的农田,涵洞两米宽,水流通畅。赵大哥站在田埂上,手里捧着一把金黄的麦穗,笑得满脸褶子。
“这是城郊的赵大哥。去年他的麦子被淹了,今年丰收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李局长,这地里的麦子,比去年多打了两成。”
台下有人笑了。
“两成不多。但对赵大哥来说,两成就是半年的收入。对我们来说,两成是老百姓的信任。”
我合上PPT。“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刘厅长带头鼓掌,鼓得很用力。
散会以后,刘厅长把我叫到休息室。
“李建军,你这个发言,是今天唯一一个讲问题的。”
“刘厅长,问题不讲,早晚变成大问题。”
刘厅长看着我,点了点头。“你那个数据整改的事,我知道。去年省厅收到过你们市的举报信,说你篡改数据。后来核查组回来汇报,说你是对的。”
我愣了一下。原来省厅早就知道。
“刘厅长,那个举报信——”
“不用管是谁写的。”刘厅长摆了摆手,“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省厅心里有数。你在基层干的事,在市局干的事,省厅都看在眼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农业农村工作,需要你这样较真的人。”
从省城回来那天,陈芳和小雨来车站接我。小雨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欢迎爸爸回家”。
我接过牌子,把她抱起来。“谁写的?”
“妈妈写的,我描的。”
“描得真好。”
陈芳在旁边笑。“你闺女描了一上午,废了五张纸。”
我抱着小雨,拉着陈芳的手,走出车站。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爸爸,你发言紧张吗?”
“不紧张。”
“妈妈说你左眼皮跳了。”
“没跳。”
陈芳在旁边哼了一声。小雨咯咯笑。
第十五章 暗箭又至
从省城回来以后,局里的工作顺了不少。裴丽分管种植业,干得有声有色。张副局长调走以后留下的空缺,组织部又配了一个年轻的副局长,姓方,从县里调上来的,做事踏实。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平稳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全市农业产业化的调研报告,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李建军局长吗?”
“我是。哪位?”
“我是市纪委的方明。”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方明上次给我打电话,是通知我去谈话。这次又是什么?
“方主任,什么事?”
“有件事需要跟你通个气。今天上午,市纪委收到一封举报信,举报你滥用职权、打击报复、违规干预工程项目。”
我愣了一下。“举报谁?”
“举报你。信里说你到农业农村局以后,利用职权撤换监理公司、调整项目分工,打击异己,安插亲信。还说你在信访局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谋利。”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方主任,这些事——”
“你不用跟我解释。”方明打断我,“我打电话是通知你,市纪委下周会找你谈话。你做好准备。另外,举报信是实名举报。”
“谁?”
“张副局长。原农业农村局副局长,现在在市科协。”
张副局长。那个主动找组织部要求提前退休没批、被调到科协的张副局长。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张副局长实名举报我。他在局里干了十几年,对每一个项目、每一个环节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块地是谁签的,哪个项目是谁批的,哪笔钱走了什么程序。如果他编造材料举报,很容易让人觉得是真的。
我给周部长发了条信息:周部长,张副局长实名举报了我。市纪委下周找我谈话。
周部长回得很快:我知道了。你正常配合。其他的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跟陈芳说。她最近卫生院忙,天天加班。小雨期中考试,成绩不错,陈芳心情很好。
吃完饭,陈芳辅导小雨写作业,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抽到一半,陈芳出来了。
“你抽烟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拿了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秋天了,别着凉。”
“陈芳。”
“嗯。”
“张副局长实名举报了我。”
她站在我身边,沉默了几秒。
“举报你什么?”
“滥用职权、打击报复、违规干预工程项目。”
“你干了吗?”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细纹很清楚,但眼睛还是亮的。
“上次你也这么问我。”
“上次你也没干。”
我笑了。“陈芳,你说我是不是天生招人恨?”
“你不是招人恨。”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你是挡了人家的路。”
我伸手搂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说:“李建军,我嫁给你十六年,你被举报过几次了?”
“三次。”
“前两次都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
“你这么肯定?”
“你要是干了坏事,晚上能睡得那么死?你这个人,心里有事就睡不着。这么多年,你晚上睡得比猪还沉。”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本来就是。”她站起来,“进去吧,外面凉。明天还得上班。”
我跟她进屋。小雨已经写完作业了,趴在桌上画画。看见我进来,举起画纸:“爸爸你看,我画的我们一家。”
画上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片金黄的麦田里。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小雨,还有麦子。
“为什么画麦子?”
“因为爸爸天天说麦子。我们家饭桌上全是麦子。”
陈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第十六章 谈话
市纪委的谈话安排在周三上午。方明主谈,还有一个年轻的纪委干部做记录。
谈话室在市政府大院最里面那栋楼的一楼,窗户很小,光线有点暗。方明给我倒了杯水,然后翻开笔记本。
“李建军同志,今天请你来,是就张某某实名举报你的事项进行了解。请你如实回答。”
“我配合。”
方明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在农业农村局上任后,调整了城郊高标准农田项目的监理公司,是否属于打击报复?
“城郊项目的监理公司,原负责人马德厚与区水利局副局长葛某某存在亲属关系,且涉嫌收受施工方贿赂。我接到群众反映后,安排分管副局长裴丽实地核查。核查结果报市纪委驻农业农村局纪检组后,由纪检组按程序处理。调整监理公司是纪检组的建议,经局党组会研究决定,不是我个人的决定。”
第二个问题:你在信访局期间,是否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谋利?
“我在信访局任职半年,接待上访群众一千多人次,督办案件两百多件。所有案件均按信访工作条例办理,有案卷可查。我的亲属中没有人在信访局办理过任何事项。”
第三个问题:你与裴丽是否存在不正当关系?是否违规提拔裴丽?
我沉默了几秒。
“裴丽同志提任副局长,是市委组织部按程序考察任命的。我在任局长期间,没有参与对她的考察和任命程序。至于不正当关系,这是对我的侮辱,也是对裴丽同志的侮辱。我要求举报人提供证据。”
方明抬起头看着我。“李建军同志,你的回答我们都记录了。纪委监委会按程序核实。你放心,如果举报不实,我们会还你清白。”
“方主任,我相信组织。”
走出谈话室的时候,阳光刺眼。我站在楼门口,掏出手机给裴丽发了条信息:裴局长,张副局长的举报信里,牵扯到你了。说我跟你有不正当关系。
裴丽回得很快:我知道。纪委也找我谈话了。
然后又是一条:李局长,对不起。
我回:你没有对不起我。清者自清。
那天下午回到局里,裴丽在我办公室门口等着。她脸色不太好,但站得很直。
“李局长,张副局长举报的事,局里传开了。”
“传就传。你干好你的工作。”
“可是——”
“裴局长,你记得你在信访局那面锦旗前面跟我说过什么吗?”
她愣了一下。
“你说,五楼这面墙以后专门挂锦旗。我说别挂满。现在这面墙上挂了几面了?”
裴丽想了想。“七面。”
“七面锦旗。你一面一面看过去,哪一面是假的?”
裴丽没说话。
“老百姓送的锦旗,假不了。其他的,随他们说。”
裴丽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十七章 清白
纪委的调查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里,张副局长的举报信在局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我要被撤职了,有人说裴丽要调走了,有人说局里要大换血。
我没理会。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下乡。裴丽也没理会。她带着种植业科的人跑遍了全市六个县区,把高标准农田建设情况摸了个遍。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方明打来电话。
“李建军同志,调查结束了。举报不实。市纪委已经出具了书面结论,给你澄清正名。”
“谢谢方主任。”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没问题,谁举报都没用。”
第二天,局里召开党组会。市纪委驻农业农村局纪检组长列席。会议第一项,纪检组长宣读了市纪委的澄清正名函。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纪检组长念文件的声音。
念完以后,纪检组长说:“李建军同志,市纪委的结论是:举报不实,予以澄清。希望你放下包袱,继续做好工作。”
我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组织。”
散会以后,方副局长走到我面前。“李局长,我服了。”
“服什么?”
“半个月,你该干嘛干嘛,一点没受影响。换了我,早坐不住了。”
我笑了一下。“坐不住也得坐。农业农村局二十多号人看着呢,我坐不住,他们怎么办?”
方副局长点了点头,走了。
裴丽站在走廊里,看着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陈芳做了一桌子菜。小雨趴在桌边数菜,说:“妈妈,今天为什么做这么多菜?”
“因为你爸今天高兴。”
“爸爸为什么高兴?”
陈芳看了我一眼。“你爸被人冤枉了半个月,今天洗清了。”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那冤枉爸爸的人呢?”
“被纪委查了。”我摸了摸小雨的头,“小雨,记住爸爸一句话。做人要清白。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只要你没做亏心事,就不用怕。”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芳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行了,大道理留着以后讲。吃饭。”
第十八章 新程
第二年初春,省里下了文件,要在全省推广高标准农田建设的“阳光工程”经验。文件里点名表扬了我们市,说“阳光工程”实现了项目公开、过程公开、结果公开,群众满意度高,值得全省学习。
刘厅长在文件上批示:各市农业农村局参照我市做法,结合本地实际,制定实施方案。
裴丽拿着文件到我办公室,满脸兴奋。“李局长,省厅点名表扬了!”
“我看到了。”
“刘厅长还批示了!”
“我也看到了。”
裴丽看着我。“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激动。”我靠在椅背上,“但接下来事更多。全省推广,意味着我们要把所有的制度、流程、台账都整理出来。接下来三个月,你有得忙。”
裴丽的兴奋劲儿一下子没了。“那——我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
裴丽转身要走,我叫住她。“裴局长。”
“嗯?”
“把城郊赵大哥那个村的监督员制度也写进去。老百姓参与验收,这是我们的特色。”
“好。”
裴丽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春天来了,院子里的玉兰树开花了,白花花的一片。
手机响了。是周部长。
“李建军,有个事跟你说。省里要选派一批干部去中央党校学习,为期三个月。市委推荐了你。”
“中央党校?”
“对。农业现代化专题班。全省就两个名额,你是其中之一。”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想了想,“周部长,我去。”
“好。下个月出发。家里的事安排好。”
挂了电话,我给陈芳打了过去。
“陈芳,我要去中央党校学习。三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中央党校?”
“嗯。”
“李建军,你一个乡里蹲卫生间搓衬衫的,去中央党校?”
我笑了。“就是那个蹲卫生间搓衬衫的。”
陈芳也笑了。笑完她说:“去吧。家里有我。”
“小雨——”
“我接送。你不在的这半年,我接送得挺好。你放心吧。”
“陈芳。”
“又怎么了?”
“等我回来,我天天接小雨。”
“少来。你每次都说天天,然后天天加班。”
“这次是真的。”
“哪次不是真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
第十九章 远行
去中央党校报到那天,陈芳和小雨送我到高铁站。小雨背着小书包,里面塞了一堆零食,非要塞给我。
“爸爸,你在火车上吃。”
“好。”
陈芳站在旁边,拽了拽我的领子。“到了北京给我打电话。别光顾着学习,按时吃饭。你胃不好,别吃辣的。”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别得罪人。”
“我尽量。”
“你每次都尽量。”
我笑着抱了抱她,又蹲下来抱了抱小雨。小雨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爸爸,你早点回来。”
“好。爸爸回来给你带烤鸭。”
“我不要烤鸭。我要你。”
我鼻子一酸,把她抱紧了些。
高铁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陈芳和小雨站在站台上,小雨挥着手,陈芳没挥手,只是站着。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我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信息:爸,我去北京学习。三个月。
我爸回得很快:好好学习。别忘了你是谁。
别忘了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李建军。一个从乡里蹲卫生间搓衬衫的乡委副书记,一步步走到市农业农村局局长的人。一个被举报过三次、被威胁过两次、被约谈过无数次的人。一个在信访大厅帮吴大姐要回补偿款的人,一个在城郊田埂上帮赵大哥统计麦子损失的人。
一个不想让闺女失望的人。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麦子绿油油的,一望无际。
三个月后,我会回来。回到那片麦田边上,回到陈芳和小雨身边。
继续干。
第二十章 回响
中央党校的三个月过得很快。课程安排得紧,白天上课,晚上讨论,周末还要写调研报告。班上的同学来自全国各地,有市里的局长,有省厅的处长,有县委书记。大家交流起来,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办法。
结业那天,我站在党校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陈芳。她回了一条:瘦了。回来给你炖排骨汤。
我回了一个字:好。
回到市里的那天,陈芳和小雨来车站接我。小雨长高了一截,辫子也长了。陈芳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人群里冲我招手。
“爸爸!”
小雨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我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重了。”
“妈妈天天给我炖排骨汤。”
“又是排骨汤?”
陈芳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你闺女就爱喝排骨汤。随你。”
我笑着拉着她的手。三个人走出车站,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回到局里上班的第一天,裴丽拿了一摞文件到我办公室。
“李局长,你不在的这三个月,全市高标准农田建设进展顺利。省厅来检查了两次,评价很好。”
“好。”
“还有一件事。”裴丽顿了一下,“张副局长——张某某,被市纪委立案了。他在科协期间,涉嫌违规报销、收受礼品。数额不大,但性质严重。”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玉兰树的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
“裴局长。”
“嗯?”
“城郊赵大哥那个村,今年麦子怎么样?”
裴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周我去看了。麦子抽穗了,长得特别好。赵大哥说,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好。”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信访局。老贺已经调走了,新局长姓孙,比我年轻两岁。我站在接待大厅里,看着墙上那面吴大姐送的锦旗。锦旗还在,字还是那八个字:为民解忧,心系百姓。
孙局长走过来。“李局长,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吴大姐上个月又来了。这回不是上访,是送喜糖。她儿子大学毕业了,考上了省城的公务员。”
我笑了一下。“好。”
走出信访局,阳光照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市政府大院里的那排老樟树。樟树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手机响了。是小雨。
“爸爸,你今天接我吗?”
“接。爸爸马上到。”
“太好了!我跟小朋友说,我爸爸今天来接我。”
“你跟小朋友说过多少次了?”
“说过好多次。他们都不信。”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真的。”
挂了电话,我快步走向停车场。阳光照在身上,影子在脚下。远处的农田在城市的边缘铺展开来,绿油油的,一望无际。
麦子快熟了。
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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