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贵把锄头扛在肩上，站在那片荒了快三年的后院里，跟老伴视频。他说秀兰你看，这土黑得流油。秀兰在那边说，你悠着点，七十的人了，别闪着腰。他说闪不了。挂了电话他抡起锄头，一锄下去，草根翻出来，土是湿的，蚯蚓在里头打滚。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凑近鼻子闻，点点头。这土行。

他搬来墨尔本跟儿子住快一年了，儿子在城东买了这套房，带个后院，以前房主种过花，后来荒了，草长到膝盖高。邻居是个六十多岁的澳洲老头，叫布鲁斯，第一天就过来说，老陈，你这院子该收拾了。陈德贵说我知道，我正准备收拾。布鲁斯说政府有规定，杂草超过三十厘米要罚款。陈德贵说行，我明天就割。

他真割了。割完没两天就开始挖。布鲁斯看见了，站在篱笆那边说，你干嘛。陈德贵说种菜。布鲁斯说什么菜。他说白菜、萝卜、豆角、西红柿、黄瓜。布鲁斯说这里不能种菜。他说为什么。布鲁斯说这里是住宅区。他说住宅区不能种菜吗。布鲁斯说没人种菜。他说现在有了。

他真种了。翻地、撒种、浇水、搭架子。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用的是雨水桶攒的水。他还去华人超市买了包菜籽，又托人从国内带了点韭菜根。后院不大，二十来平，他愣是种出了七八样。

布鲁斯第一次投诉是十天之后。他跟社区说有人在住宅区种菜，影响美观。社区的人来了，看了看，说没规定不让种菜。布鲁斯说那草呢。社区的人说草他割了。布鲁斯说那土呢。社区的人说土怎么了。布鲁斯说他把草坪翻了。社区的人说翻草坪不违法。布鲁斯没话说了。

第二次投诉是搭架子。陈德贵给西红柿搭了竹架子，给豆角拉了绳。布鲁斯说这像什么样子。社区的人又来了，看了看，说没什么问题。布鲁斯说会招虫子。社区的人说种菜招虫子正常。布鲁斯说那别人家怎么不种。社区的人说别人家是别人家。

第三次投诉是施肥。陈德贵用了点鸡粪，布鲁斯闻见了，说太臭了。社区的人来了，闻了闻，说还行，没超标。布鲁斯说你们是不是因为他儿子是中国人就向着他。社区的人说我们按规定办事。

陈德贵不知道这些。他每天早起浇水，傍晚拔草，看着苗一天天长起来。白菜卷心了，萝卜冒头了，豆角爬满了架子，西红柿从青变红，黄瓜顶花带刺。他拍了照片发给秀兰，说你看，比老家种得还好。秀兰说那边土好。他说土是好，但鸟也多，我拿旧光盘挂在架子上，反光，鸟不敢来。

瓜果熟的时候是夏天。他收了第一茬黄瓜，六根，顶花带刺，洗干净了咬一口，脆的。他拿了两根给布鲁斯。布鲁斯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他说自己种的，尝尝。布鲁斯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第二天布鲁斯站在篱笆那边看他浇水，看了一会儿说，这黄瓜比超市的好吃。他说那当然，超市的放了好几天，这是现摘的。

过了两天布鲁斯又来敲门，手里拎着个空篮子。他说还有吗。陈德贵说黄瓜没了，西红柿熟了。他摘了四个西红柿给他。布鲁斯说这个多少钱。他说不要钱。布鲁斯说不行，得给。他说那下次给我带两瓶啤酒。布鲁斯说好。

后来布鲁斯的老婆也来了。她站在篱笆那边说，老陈，你那个豆角能给我点吗。陈德贵说能。她摘了一袋子，走的时候说，你这菜园真好。他说你不是嫌臭吗。她笑了一下，说现在不臭了。

再后来隔壁的老太太也来了，说想要点韭菜。陈德贵给了她一把，还教她怎么包饺子。她说你会包吗。他说我中国人，能不会吗。她说那你教教我。他说你明天来，我包给你看。

有一天下午布鲁斯坐在自家院子里喝啤酒，看见陈德贵在拔萝卜。他喊了一声，老陈。陈德贵说干嘛。他说你过来。陈德贵过去了。布鲁斯说你这个菜园，能不能再大点。他说干嘛。布鲁斯说我想跟你学种菜。他说你不是投诉我三次吗。布鲁斯说那是以前。他说现在呢。布鲁斯说我老婆说你这菜比超市好。他说那你学。布鲁斯说从什么开始。他说从拔草开始。

第二天布鲁斯真来了，戴了顶草帽，拿了双手套。陈德贵教他拔草，说根要拔干净，不然还会长。布鲁斯拔了两把，说腰疼。他说你蹲着。布鲁斯蹲下来，拔了几根，说这活不轻松。他说轻松我还不干呢。布鲁斯笑了一下。

后来那片后院又扩了一块。布鲁斯把他家那半边篱笆挪了，腾出两米宽的地，说给你种。陈德贵说那你呢。布鲁斯说我不种，我吃。他说你吃也得干活。布鲁斯说行，我浇水。

再后来整个街都知道有个中国老人在后院种菜。有人路过看见，停下来拍照。有人敲门问能不能买。陈德贵说不卖，但可以换。拿什么换。拿酒换，拿面包换，拿故事换。有个澳洲老太太拿了一瓶自制果酱来换了一把韭菜，走的时候说，你下次种点姜吧，我做菜要用。他说行。

秀兰后来来了墨尔本。她站在后院门口，看见满园的绿，说这比老家种得还全。陈德贵说那是，这边土好。她说那几个邻居呢。他说都来过了。她说他们不投诉了。他说现在他们想种。她说真的。他说布鲁斯昨天拔草拔了半个钟头。她说他愿意。他说他愿意，他老婆想吃豆角。

那天傍晚陈德贵坐在后院的椅子上，看着太阳落下去。布鲁斯在篱笆那边喊他，老陈，明天要不要浇水。他说要。布鲁斯说那我早上来。他说你带啤酒。布鲁斯说行。他站起来，去收西红柿。熟了七八个，红的，硬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摘了四个给布鲁斯，三个给自己。布鲁斯说谢谢。他说不用谢，你明天拔草认真点。布鲁斯说好。

他端着西红柿进屋，秀兰在厨房做饭。他说你尝尝。她咬了一口，说甜。他说比老家甜。她说土不一样。他说人也一样。她说人怎么不一样。他说以前布鲁斯投诉我，现在他帮我拔草。她说为什么。他说因为西红柿熟了。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窗外布鲁斯的老婆在院子里喊，老陈，你那个黄瓜还有吗。他推开窗说，明天摘。她说好。他关上窗，坐下来吃饭。秀兰给他盛了碗饭。他说今天布鲁斯说想学包饺子。她说你教他。他说他手笨。她说你耐心点。他说行。他吃了一口饭，觉得今天这饭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