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当年我选择参军,严秋萍嫌我没前途,当众分手。五年军营淬炼,我立功蜕变。同学聚会上,她看清我身份,当场吓傻。

第一章:年少初心,抉择入伍奔赴军旅前程

二零一八年那个夏天,我站在老家县城破旧的汽车站门口,手里攥着一张入伍通知书,汗水把纸面浸出了深色的指印。头顶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面晒化,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里发慌。

我叫练华熙,那年二十二岁,刚从省城一所普通大专毕业。说是毕业,其实连学位证都是勉强拿到的,三年时间里,我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打零工和谈恋爱上。严秋萍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初恋,我们从大二下学期开始在一起,到毕业刚好一年半。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五官清秀,皮肤白净,说话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她家是城里的,父母在建材市场有个铺面,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算是殷实人家。我追她的时候,她说看上我踏实肯干,不花心。我当时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毕业之后,现实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我学的专业是市场营销,听起来好像什么都能干,实际上什么好岗位都轮不到我。投出去的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之后就没有下文。好不容易在一家商贸公司找了份销售的工作,底薪一千八,提成全靠业绩,跑了两个月,鞋底磨穿了两双,到手的钱还不够交房租。

严秋萍在县城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也不高,但胜在稳定。她父母开始旁敲侧击地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问我家能出多少彩礼,问房子首付怎么解决。我每次都含糊其辞,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家在农村,父亲在建筑队干活,母亲种地,下面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家里供我读完大专已经掏空了积蓄,哪还有钱给我买房结婚。这些事我不敢跟严秋萍说,怕她看不起我,只能一个人扛着。

那年五月,县武装部来我们村搞征兵宣传,大喇叭从早到晚播放着征兵政策。我妈听了广播,晚上吃饭时犹豫着跟我说:“要不你去当兵试试,听说部队里管吃管住,退伍了还能安排工作。”我爸闷头扒饭,半天才说了一句:“当兵苦得很,你自己想清楚。”

我那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处境,想着严秋萍父母的眼神,想着银行卡里三位数的余额。天快亮的时候,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与其在这里温水煮青蛙,不如去部队拼一把。就算苦就算累,至少是一条出路。

第二天我去武装部咨询,工作人员告诉我,大学生入伍有优待政策,转士官、考军校都有优势。我一听考军校,眼睛就亮了。我高中成绩不算差,只是高考发挥失常才上了大专。如果能考上军校,出来就是军官,身份和待遇完全不一样。

我兴冲冲地把这个想法告诉严秋萍,满以为她会支持我。那天晚上我们约在县城河边的奶茶店见面,她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又漂亮。我拉着她的手,把征兵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越说越激动,连将来考上军校、当上军官、风风光光娶她的场景都描绘了出来。

严秋萍听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她抬起眼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讽刺。

她说:“练华熙,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愣住了。

她说:“你去当兵,一去就是两年,这两年我在家等你?等你回来有什么?你一个当兵的,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回来顶多安排个保安的工作。我爸妈要是知道我男朋友去当兵了,他们能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解释说大学生入伍可以考军校,考上了就是军官,待遇很好。她冷笑了一声,说:“你以为军校那么好考?你当年高考都没考上本科,现在去了部队就能考上?练华熙,你能不能现实一点,你都是二十二岁的人了,还做梦呢。”

那杯奶茶我一口都没喝,最后凉透了。我们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好几首,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严秋萍站起来,拎起包,说了最后一句话。她说:“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考虑,你要是执意去当兵,咱们就分手。”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上,哒哒哒地响,一步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那一个星期我过得浑浑噩噩。白天上班跑客户,晚上回到出租屋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我爸妈那边,我妈是支持我去的,我爸不表态,只说你自己拿主意。我妹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哥你去吧,我支持你。”

到了第六天晚上,我约严秋萍出来,还是那个奶茶店,还是那张桌子。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你想好了没有。”

我说:“我想好了,我要去。”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开口。她说:“练华熙,你别怪我现实。你当兵去了,我在家等两年,回来你一无所有,我图什么?我同学找的男朋友要么家里有房,要么工作稳定,我严秋萍哪点比别人差,凭什么要过这种日子?”

我说:“秋萍,你相信我,给我两年时间,我一定混出个样子来。”

她摇了摇头,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我们俩的合影照片,就是毕业那天在操场上照的那张,她穿着裙子我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说:“算了吧练华熙,我们不是一路人。”

然后她就走了。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走得干干脆脆。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她笑弯的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我想了很多,想我们从认识到分手的每一个细节,想她说的那些话,想自己的无能。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打开灯,把那张合影夹进了一本书里,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八月底,我踏上了开往军营的列车。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有父母送儿子的,有女朋友送男朋友的,哭声笑声叮嘱声响成一片。我一个人背着行囊,穿着武装部发的迷彩作训服,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车厢。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严秋萍的身影。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县城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铁轨在车轮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哐当哐当,像倒计时一样。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严秋萍,你看着,我练华熙不是废物。

新兵连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体能训练、队列训练、战术训练,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我的身体素质在同批新兵里只能算中等偏下,第一次三公里跑,我跑了全连倒数第五,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趴在地上吐了。

班长姓赵,山东人,当了八年兵,脸黑得像锅底,嗓门大得能震得人耳朵疼。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练华熙,你是个大学生,脑子好使,但这里不看学历,只看本事。你想混日子,趁早滚蛋;想留下来,就把命给我豁出去练。”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痛得连翻身都费劲。旁边的战友已经打起了呼噜,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严秋萍分手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她那种不屑的眼神,指甲掐进掌心里。

从那天开始,我像发了疯一样训练。别人跑三公里,我跑五公里;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我做两百个;别人休息的时候打牌聊天,我一个人在操场上练单杠。手上的老茧磨掉了一层又长一层,迷彩服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膝盖和手肘上的伤疤结了痂又蹭破,蹭破了又结痂。

新兵连结束的时候,我的三公里成绩跑进了全连前十,单杠引体向上能做二十五个,综合考核排名第三。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练华熙,你小子行,是个当兵的料。”

下连之后我被分到了侦察连。侦察连的训练强度比新兵连大了不止一倍,武装泅渡、攀岩索降、野外生存,每一项都是对生理和心理的极限挑战。第一次武装五公里,我背着二十公斤的装备跑完全程,到终点的时候两条腿抖得站不住,直接跪在了地上。

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就在心里默念严秋萍的名字,想着她那句“你一个当兵的能有什么出息”,然后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冲。那股憋在心里的气,成了支撑我坚持下去的全部动力。

二零一九年春天,连队推荐我参加军校招生考试。我白天训练,晚上复习,把高中课本翻出来重新啃。连队熄灯之后,我就躲在洗漱间里,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书。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一科一科地过,一道题一道题地做。困了就洗把脸,饿了就啃块压缩饼干。

七月份成绩出来,我考上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好样的。”我妹抢过电话:“哥你真厉害,我跟我同学说我哥考上军校了,她们都不信。”

我站在连队的操场上,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奶茶店里严秋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做梦。我在心里说,严秋萍,你等着,我的梦才刚刚开始。

军校四年,我学的是侦察情报专业。课程很重,训练很紧,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四年里我拿了两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毕业的时候综合排名全队第二。分配的时候,我主动申请去了边疆,去了条件最艰苦的部队。

二零二三年,我二十六岁,入伍整整五年。这五年里我回过三次家,每次都是匆匆来去,没有跟任何同学联系过。关于严秋萍的消息,偶尔从同学群里看到一些。听说她在我走后半年就谈了新的男朋友,是家里介绍的,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厂,有房有车。又听说他们处了两年,最后还是分了,具体原因不清楚。

这些消息我看了就看了,心里没什么波澜。军营的生活太充实也太忙碌,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纠结过去。那些曾经让我咬牙切齿的话,那些曾经让我辗转难眠的夜晚,都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和任务中慢慢淡去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五年后的那场同学聚会,会把这一切重新翻出来,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第二章:现实打脸,女友嫌贫弃爱狠心分手

严秋萍走后的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月租三百五,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开的纹路,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一个当兵的,要钱没钱,要关系没关系,回来顶多安排个保安的工作。”

“你以为军校那么好考?你当年高考都没考上本科,现在去了部队就能考上?”

“练华熙,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口上。我想反驳,想告诉她我能行,可她已经走了,连反驳的机会都没给我留。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严秋萍买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洗了好多次已经褪了色。闻着枕头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销售这行就是这样,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第二天该跑的客户还得跑,该陪的笑脸还得陪。我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穿梭,一家一家地敲门推销产品。太阳晒得胳膊发红脱皮,汗水顺着安全帽的边沿往下淌,进了眼睛辣得生疼。

中午我蹲在路边吃盒饭,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又问工作顺不顺利,我说还行。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华熙,秋萍那姑娘是不是跟你闹别扭了?她妈今天来村里了,跟人说你们俩分了,说你去当兵没出息,她闺女不能跟着你受苦。”

我攥着筷子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原来分手的事严秋萍早就跟她家里说了,她妈还专门跑到我们村里去宣扬,这是要彻底断了我的后路,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练华熙配不上她严秋萍。

我跟我妈说:“分了就分了,妈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儿啊,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平平安安。你想去当兵就去,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那半盒没吃完的盒饭,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我把盒饭盖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骑着电动车继续跑客户。那天下午我跑了七个客户,签了两个小单子,提成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出高中课本开始看。数学公式忘得差不多了,英语单词也忘了一大半,物理化学更是像天书一样。我把课本摊在桌子上,从第一页开始,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啃。看不懂的地方就用手机查,查不到的就记下来,第二天去网吧上网搜。

那段时间我像变了个人。白天跑销售,晚上看书到凌晨一两点,困了就洗把冷水脸,饿了就泡碗方便面。严秋萍的影子偶尔还会在脑子里冒出来,每次冒出来我就多做十道题,用学习把她挤出去。

一个星期后,严秋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微信。她说:“你走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把你送我的东西还给你。”

我想了想,回复她:“不用还了,都扔了吧。”

她没有再回。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了那一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对话框删掉了。不是赌气,是觉得没必要留着了。从她转身走出奶茶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是陌生人了。

八月中旬,我正式提交了入伍申请。体检、政审、走访,一道道程序走下来,花了将近半个月。那段时间我辞了销售的工作,搬出了出租屋,回了村里住。每天帮我妈干干农活,傍晚的时候一个人走到村口的公路上,看着远处的山和天边的晚霞发呆。

我妹从学校放假回来,看到我在家,跑过来问我:“哥,你真要去当兵啊?”

我说:“嗯,决定了。”

她歪着头看着我:“那严秋萍呢?她真的跟你分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妹撇了撇嘴,说:“分了好,她配不上你。哥你这么厉害,以后肯定能找个比她好一百倍的。”

我被她逗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好好学习就行了,别操心这些。”

八月底,入伍通知书下来了。我被分到了西北某部,具体去哪里要到了才知道。走的那天早上,我妈给我煮了一碗荷包蛋,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卧在碗底,上面撒了白糖。她端着碗递给我的时候眼圈红了,嘴上却笑着说:“吃了这碗蛋,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五百块塞给我:“路上买点吃的,到了给家里报个平安。”我说不用,他说拿着。我没再推,把钱装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我妹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哥,加油!”

我背着行囊走出家门,没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到我妈的眼泪,自己就迈不动脚了。村口的班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还站在家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到了县武装部集合,换装、点名、上车。大巴车把我们拉到了市里的火车站,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我穿着一身肥大的迷彩作训服,脚上是刚发的黑色作战靴,硬邦邦的,走路有点别扭。旁边的新兵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和家人打电话,有的蹲在地上抹眼泪。

我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站台上的人来人往。有个女孩抱着男朋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孩拍着她的背说:“别哭了,两年很快就过去了。”女孩抬起头,眼睛红肿着说:“你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每天都打。”男孩使劲点头。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果严秋萍那天没走,如果她愿意等我两年,现在站在这里送我的会不会就是她?可世上没有如果,她选了另一条路,我也只能走好自己的路。

火车来了,绿皮车,车厢上贴着“新兵专列”的红色横幅。我们排队上车,我找到了自己的铺位,把行李塞到铺下,然后靠在窗边坐了下来。火车缓缓启动,站台慢慢后退,送行的人群挥手告别,有人追着火车跑了几步,被站台工作人员拦住了。

我闭上了眼睛,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那个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小县城,那个我爱了整整一年半的女孩,都被这列火车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从平原开进了山区,从山区开进了戈壁。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绿色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漫天的黄土和远处的雪山。车厢里的新兵们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得沉默,有人开始想家,有人开始后悔,有人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我没有哭。不是不想,是觉得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路是自己选的,就算是跪着也要走完。

到了部队,新兵连的生活正式开始。部队在戈壁滩边缘的一个小镇旁边,四周除了沙土就是石头,连一棵像样的树都很少见到。风一吹就是满脸的沙子,嘴巴里咯吱咯吱响。每天的训练从早上六点开始,到晚上十点结束,中间除了吃饭和短暂的休息,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间。

第一次站军姿,班长赵铁柱让我们在操场上站了四十分钟。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再从下巴滴到地上。我的腿开始发抖,膝盖酸得像要断掉,肩膀也僵硬得不行。旁边的战友陈小虎偷偷动了一下,被班长看到了,罚他多站十分钟。

我咬着牙坚持着,心里数着秒,一秒一秒地熬。站到最后,我的两条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像两根木头桩子一样插在地上。班长喊“解散”的时候,我试着迈步,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单杠才站稳。

陈小虎跑过来扶我:“练华熙,你没事吧?”

我摆摆手:“没事,腿麻了。”

他压低了声音说:“这班长也太狠了,四十分钟,我当兵前站过最久也就二十分钟。”

我笑了一下:“这才刚开始呢。”

第一次三公里跑,我跑了十四分半,全连倒数第五。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直接趴在地上吐了,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吐出来了。班长赵铁柱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黑得像锅底。

他说:“练华熙,你是个大学生,脑子好使,但这里不看学历,只看本事。你想混日子,趁早滚蛋;想留下来,就把命给我豁出去练。”

我抬头看着他,喘着粗气说:“班长,我能行。”

他哼了一声:“行不行不是嘴说的,是腿跑出来的。明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自己加练。”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比别人早起半小时,在操场上跑圈。天还没亮,戈壁滩上的风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能结成白霜。我穿着单薄的作训服,在跑道上一步一步地跑,跑得肺像要炸开,跑得腿像灌了铅。跑完之后回宿舍,其他人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跟着大家一起出早操。

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得连翻身都费劲。旁边的陈小虎已经打起了呼噜,我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想起严秋萍分手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她那种不屑的眼神。那些画面像火一样烧着我,烧得我睡不着,烧得我第二天早上又能爬起来继续跑。

新兵连三个月,我瘦了十五斤,黑了好几个度,手掌上的老茧磨掉了一层又长了一层。但我的三公里成绩从十四分半跑进了十一分半,引体向上从五个做到了二十五个,综合考核排名从倒数第五爬到了全连第三。

新兵连结束那天,班长赵铁柱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根烟。我说我不抽烟,他笑了一下,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说:“练华熙,我当了八年兵,带过的新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让我觉得能成事的。下连之后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我说:“班长放心。”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黑脸山东汉子,嗓门大得能把人震聋,可他是我在部队里第一个真正认可我的人。

下连之后,我被分到了侦察连。侦察连的兵都是从各新兵连挑出来的尖子,体能好、脑子活、胆子大。我进去的时候,全连三十多号人,我的体能排在中下游,专业科目更是一窍不通。

第一次武装泅渡,背着二十公斤的装备游三千米。我游到一半就抽筋了,小腿肚子硬得像石头,整个人往下沉。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我的领子,把我拖到了终点。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第一次攀岩索降,我站在二十米高的岩壁下面,抬头看着几乎垂直的墙面,心里直打鼓。班长在下面喊:“练华熙,上!”我咬了咬牙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手滑了,整个人挂在安全绳上晃荡,膝盖磕在岩壁上,疼得我直抽冷气。

第一次野外生存,我们被扔在戈壁滩深处,每人只带一把匕首、一壶水和三块压缩饼干,要在野外独自生存七十二小时。白天顶着烈日找水源,晚上缩在石头缝里躲寒风。我抓过蜥蜴,挖过草根,喝过洼地里积的雨水。第三天被接回去的时候,我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但这些苦,我从来没跟家里说过。每次打电话,我妈问我累不累,我都说挺好的。她问我吃得好不好,我说部队伙食好得很。她问我有没有受委屈,我说没有,战友们都挺照顾我的。

唯一一次差点没绷住,是入伍第一年的除夕夜。连队组织会餐,食堂里挂满了红灯笼,电视里放着春晚,战友们围在一起包饺子。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身边一张张年轻的脸,突然就想起去年的除夕,严秋萍在我出租屋里,我们俩一起煮了两碗速冻水饺,她嫌饺子馅少,嘟囔着说以后要去大饭店吃年夜饭。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给我妈发了条短信:“妈,新年快乐。”我妈秒回了一条:“儿子新年快乐,妈想你了。”就这五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最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二零一九年春天,连队推荐我参加军校招生考试。全连符合条件的只有三个人,我是其中一个。连长找我谈话的时候说:“练华熙,你文化底子好,这是个机会,好好把握。”

我说:“连长,我怕考不上。”

他说:“考不上就回来继续当兵,又不会枪毙你。但你不试试,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手里攥着高中课本,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连长的话。考不上就回来继续当兵,可我真的甘心只当个兵吗?我想起严秋萍说的那句“你一个当兵的能有什么出息”,想起她妈跑到我们村里说的那些话,想起我爸塞给我的那五百块钱。

我坐起来,打开手电筒,翻开了数学课本的第一页。

从那天开始,我白天训练,晚上复习。连队熄灯之后,我就躲在洗漱间里,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点光看书。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一科一科地过。很多知识点都忘了,我像重新学一遍一样,一道题一道题地啃。洗漱间没有桌子,我就蹲在地上,把书摊在膝盖上,拿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

有一天晚上指导员查铺,发现我不在床上,在洗漱间找到了我。他看着我蹲在地上写写画画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把我办公室的钥匙给你,你晚上去我办公室看书,有桌子有灯。”

我说:“谢谢指导员。”

他摆了摆手:“别谢我,考上了就是给连队争光。”

七月,我走进了考场。三天考试,六门科目,我答完了每一张卷子。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戈壁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考点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八月初,成绩出来了。我过了录取线,被一所军校的侦察情报专业录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得说不出话来。我爸接过电话,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样的。”

我妹抢过电话,兴奋地喊:“哥你真厉害!我跟我同学说我哥考上军校了,她们都不信,我回去把通知书给她们看看!”

挂掉电话,我一个人走到了连队外面的戈壁滩上。天很蓝,风很大,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白光。我站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对着远方大声喊了一嗓子,喊完之后嗓子哑了,但心里畅快极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我的名字:练华熙。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夏天,想起奶茶店里严秋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你一个当兵的能有什么出息”。我把通知书折好,装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严秋萍,你等着。你当初看不起的这个当兵的,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负重前行,五年军营淬炼默默深耕

军校在西安,我报到那天是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八号。从戈壁滩上的连队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才到,下车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学校门口挂着欢迎新学员的横幅,红底白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我背着行囊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学员,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心里既羡慕又紧张。

报到、分班、领装备、换装,一套流程走完,天已经黑了。我分到了侦察情报专业三队,队里一共四十个人,来自全军各个部队,有的是义务兵考进来的,有的是士官考进来的,也有几个跟我一样是大学生入伍之后考上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比连队的条件好多了。我把东西收拾好,坐在床上发呆,旁边床的兄弟递过来一瓶水。

“我叫周远航,从西北来的,你呢?”

“练华熙,从戈壁滩来的。”

他笑了一下:“戈壁滩?哪个部队?”

我说了部队的番号,他点了点头:“那地方我知道,苦得很。”

“还行,习惯了。”

周远航比我大两岁,入伍前是体育特长生,身体素质好得吓人,三公里跑九分多钟跟玩似的。他性格开朗,说话大嗓门,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我们俩很快成了朋友,上课坐一起,训练也搭伴。

军校的生活跟连队完全不一样。连队是练体能、练战术、练技能,军校是练体能、练战术、练技能的同时还要学文化课。侦察情报专业课程特别重,军事地形学、情报分析、侦察技术、战术标图,每一门都是硬骨头。白天训练累得半死,晚上还要坐在教室里上晚自习,看那些厚厚的专业书,记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

第一学期期中考试,我的军事地形学考了六十二分,全班倒数第六。拿到成绩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拼了命地考进来,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当个垫底的?

周远航找到了我,手里拎着两罐可乐,递给我一罐。他坐在我旁边,喝了一口,说:“一次考试而已,你至于吗?”

我说:“我基础差,跟不上。”

他说:“谁基础好了?我高中都没读完就去当兵了,这些课我听着跟天书似的。但你能考上,说明你脑子不笨。跟不上就多花时间,怕什么。”

我看着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回去看书。我陪你。”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在操场上背军事地形学的图例和坐标公式。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我又多留一个小时,把白天没弄懂的地方重新过一遍。周远航说到做到,每天陪着我一起早起晚睡,我看书他就在旁边做俯卧撑,我算题他就在旁边练平板支撑。

期末考试,我的军事地形学考了八十七分,全班第十五名。周远航考了七十三分,刚好过线。他拿着成绩单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看到没,我说你能行吧。”

第一学年结束的时候,我的综合排名从入学时的第三十一名爬到了第十二名。队干部找我谈话,说照这个势头下去,毕业的时候进前十没问题。我说谢谢队长,我会继续努力。

二零二零年冬天,学校组织冬季野营拉练,全程三百公里,翻山越岭,走冰卧雪。那一年西安下了好大的雪,秦岭深处的积雪没过膝盖,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们背着四十公斤的装备,每天走五十公里,走了六天。脚上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继续走,再磨再挑,最后脚底板厚得像鞋底,扎都扎不透。

拉练到第四天的时候,周远航的膝盖旧伤复发了。他当兵的时候受过伤,左膝半月板有损伤,平时训练量一大就疼。那天走到下午,他的左腿已经瘸了,每一步都往外撇。队长让他上收容车,他死活不肯,咬着牙往前走。

我走过去架住他的胳膊:“我扶你。”

他甩开我:“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逞什么强,膝盖废了以后怎么办?”

他看着我,疼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笑着说:“练华熙,你忘了咱们是侦察兵。侦察兵没有上收容车的,爬也要爬到终点。”

我没再说什么,把他的装备抢过来背在自己身上,然后拽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走。我们俩走在队伍的尾巴上,一步一步地挪。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宿营地,周远航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左膝直抽冷气。我帮他脱了鞋,脚上的血泡已经破了,袜子上全是血,粘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帐篷外面,借着月光写日记。我写了周远航的膝盖,写了路上的雪和风,写了脚底板上的血泡。最后我写道:这就是当兵的日子,苦是真苦,但苦过之后,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做的。

二零二一年暑假,学校组织学员到基层部队实习。我被分到了南方某集团军的侦察营,跟着他们参加了一场旅级规模的实兵对抗演习。我作为侦察分队的成员,任务是在演习开始前渗透到蓝军防区纵深,侦察蓝军指挥部的位置。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演习,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出发前,分队长跟我们交代任务,他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点,说:“这几个位置是蓝军可能设置指挥部的区域,你们分成三组,分别去确认。注意隐蔽,被发现就淘汰。”

我和另外两个战友一组,负责最远的一个区域。我们背着侦察装备,在夜色中出发了。南方的丛林跟西北的戈壁完全不一样,闷热潮湿,蚊虫叮咬,脚下全是腐烂的落叶和泥巴,走一步滑半步。我们在丛林里穿行了一整夜,衣服被汗水和露水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天亮之前,我们到达了目标区域。我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用高倍望远镜观察对面山谷里的一片建筑群。蓝军伪装得很好,车辆都用树枝盖住了,帐篷也涂了迷彩色。但一个细节出卖了他们,有个哨兵换岗的时候,从一顶帐篷里透出了灯光,那个位置正好在山谷的背风处,视野开阔,通信天线也指向那个方向。

我确认了坐标,用加密电台把情报发了回去。二十分钟后,红军的远程火力覆盖了那个区域,演习导调组判定蓝军指挥部被摧毁。演习结束之后,分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练华熙,你小子眼睛毒,第一次出任务就端了人家指挥部。”

那次实习结束,我获得了实习部队的嘉奖。回学校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这种感觉跟考上军校的时候不一样,考上军校是对自己的证明,而这次,是对能力的确认。

二零二二年,我读大三。课程更加深入,开始接触情报分析、信息对抗这些专业性很强的科目。我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体能考核也保持在全队前五。这一年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面对党旗宣誓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最后定格在我爸塞给我五百块钱的那个早上。

我说过要混出个样子来,我正在一步一步地做到。

二零二三年春天,学校组织毕业前的最后一次综合演练。演练科目是敌后侦察与情报获取,地点在秦岭深处的无人区,全程七天六夜。每个学员带一个侦察小组,深入敌后完成指定任务。我被任命为小组长,带着四个战友出发了。

那次演练的难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我们在无人区里迷过路,靠着指北针和地图一点点找方向;遇到过暴风雨,帐篷被吹翻了,五个人挤在一个岩缝里躲了一夜;断过粮,最后两天靠挖野菜和抓鱼充饥。但最终我们按时完成了任务,获取的情报被导调组评为优秀。

演练结束那天,教员把我们集合起来讲评。他说:“这次演练,练华熙这个组表现最好。不是因为他们的情报最准确,是因为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五个人一起走出来的,一个都没少。”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四个战友,他们脸上全是泥巴和疲惫,但眼睛都亮亮的。那一刻我觉得,这四年军校没有白读,这身军装没有白穿。

二零二三年七月,我毕业了。毕业典礼上,校长亲自给我颁发了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我穿着礼服,站在队列里,看着操场上的国旗在风中飘扬,耳边是雄壮的军歌声。四年了,从戈壁滩到西安,从新兵到军校学员,我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但终于走到了这里。

毕业分配的时候,队干部找我谈话,问我有没有意向的单位。我说我想去边疆,去一线部队。他看了我一眼,说:“边疆苦得很,你确定?”

我说:“我就是从边疆来的,不怕。”

最后我被分配到了西南边境的一支侦察部队,担任侦察排长。报到那天,我从西安坐了火车到昆明,又从昆明坐了八个小时的汽车到边境上的营区。营区在一个山谷里,四面都是山,山顶上终年云雾缭绕,山脚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站在营区门口,能听到河水轰隆隆的响声,日夜不停。

部队长姓韩,四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看就是常年驻守边防的人。他看了我的档案,说:“军校高材生,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我说:“报告首长,我入伍就在戈壁滩,习惯了艰苦的地方。”

他点了点头,说:“好,那就留下来。我们这儿别的不多,就是山多、河多、蚂蟥多。你慢慢就习惯了。”

到部队的第一个月,我跟着老兵们巡逻边境线。那条巡逻路全长五十多公里,要翻三座山,蹚两条河,走一趟需要三天两夜。路上有蚂蟥、有毒蛇、有悬崖、有激流,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我第一次走的时候,走到一半脚踝就崴了,硬是咬着牙走完了全程。回到营区的时候,脚踝肿得像馒头,军医给我敷了药,说:“你这个新排长,骨头硬。”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在部队的日子,每天都是训练、巡逻、学习、备战。我带着排里的兵练体能、练战术、练侦察技能。那些兵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二十四岁,有的初中毕业就出来当兵了,纯朴、直爽、能吃苦。我跟他们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训练,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有个兵叫李虎,甘肃人,十九岁,长得虎头虎脑的,体能好得吓人,但文化底子薄,理论学习老是跟不上。每次上理论课,他就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我找他谈话,他挠着头说:“排长,我不是不想学,是真听不懂。”

我说:“那我给你开小灶,每天晚上抽一个小时,我给你补课。”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给李虎补课。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那些专业术语。他学得慢,但肯下功夫,一道题做十遍不会就做二十遍。三个月后,他的理论考核从不及格考到了良好。拿到成绩那天,他跑到我宿舍门口,咧嘴笑着说:“排长,我及格了!”

我说:“我看到了,继续努力。”

他说:“排长,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严秋萍从来没对我说过。她说的最多的是“你能不能现实一点”“你一个当兵的能有什么出息”。我拍了拍李虎的肩膀,说:“去吃饭吧。”

二零二四年春天,部队组织边境联合巡逻。我带着排里的兵,配合边防连队执行任务。那一次巡逻路线比平时更长,要深入无人区走五天四夜。我们背着装备和给养,在原始森林里穿行。树高得遮天蔽日,地上是厚厚的苔藓,走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就是暗河和溶洞。

第三天傍晚,我们在一处山谷里扎营。刚搭好帐篷,天就变了,乌云压顶,暴雨倾盆而下。山洪来得特别快,十几分钟的时间,营地旁边的溪流就变成了齐腰深的洪流。我当机立断,命令全排紧急转移。我们冒着暴雨往高处撤,李虎背着一个新兵的装备,走在最后面。我回头喊他快点,他应了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洪水冲倒了。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洪水裹着泥沙和石头往下冲,那股力量大得吓人。我两只手死死地拽着他,被拖出去好几米。排里的兵反应过来,跑过来一起拉,七八个人连拖带拽,终于把李虎拉了上来。

李虎趴在地上喘气,浑身湿透了,脸色煞白。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排长,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说:“死不了,有我在。”

那天晚上我们在高处的一片岩石上过了一夜。雨一直没停,我们就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山谷里满目疮痍,原来的营地已经被冲得干干净净。我们清点人员和装备,一个都没少,装备也都在。

那次任务结束之后,部队给我记了三等功。立功命令下来的那天,我把消息告诉了家里。我妈在电话那头又哭了,我爸接过电话说:“好样的,注意身体。”我妹说:“哥,我现在跟同学说我哥是军官,她们都羡慕死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集体三等功的奖状,心里很平静。五年前,严秋萍说“你一个当兵的能有什么出息”。五年后,我穿着少校军衔的军装,带着二十多个兵,守着祖国的边境线,立了功,受了奖。

我没有辜负这身军装,也没有辜负自己。

第四章:物是人非,昔日旧人早已世俗逐利

二零二四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这是我入伍五年来第三次探亲。第一次是考上军校那年春节,在家待了五天;第二次是军校毕业前那个暑假,在家待了三天。每次都匆匆忙忙,像做客一样。这次我提前跟部队请了假,批了十五天,想着好好陪陪我爸妈。

从边境到老家,路上走了两天。先坐汽车到昆明,再从昆明飞省城,从省城转高铁到市里,最后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才到县城。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汽车站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橘红色。我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五年了,县城变了。原来的旧汽车站拆了,新站搬到了城东,候车大厅宽敞明亮,装了空调和电子显示屏。站前的那条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两边开满了奶茶店、快餐店和手机专卖店。路上跑的车也多了,好几个路口装了红绿灯,有交警在指挥交通。

我没急着回家,在县城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旅馆房间不大,但挺干净,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县城的全貌。我洗了个澡,换了身便装,然后下楼找了个小饭馆吃饭。饭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我一个人,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来碗面吧。

等面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翻看微信。同学群里有几百条未读消息,我平时都是屏蔽的,很少看。那天不知道怎么就点开了,翻着翻着,看到几条关于严秋萍的消息。

一个叫孙莉莉的女同学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们几个女生聚会的合影。照片里四个人,严秋萍坐在中间,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化了淡妆,笑得挺开心。照片下面有人评论:“秋萍越来越漂亮了。”还有人问:“秋萍现在在哪儿高就啊?”孙莉莉回复:“在县城一家早教中心当主管呢,可厉害了。”

我继续往下翻,又看到几条。有人说严秋萍去年年底买了一套房子,在县城新开发的那个小区,一百二十多平,装修得挺漂亮。有人说她开了一辆红色的车,什么牌子看不出来,反正是新车。还有人开玩笑说:“秋萍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孙莉莉回了个笑脸:“别急,快了快了。”

我盯着“快了快了”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扣在了桌子上。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拿起筷子开始吃,辣椒放多了,辣得我直吸气。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我付了钱,回了旅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那些消息。严秋萍买了房,买了车,当了主管,可能也快结婚了。她过得挺好的,挺滋润的,挺符合她当年追求的那种“安稳日子”。

我翻了个身,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跟我没关系了,早就没关系了。

第二天早上我坐班车回了村里。我妈站在村口等我,远远看到我就开始招手。我走过去,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但也结实了。”我说:“妈,我都好着呢。”她眼眶红了,但没哭,笑着说:“走,回家,妈给你炖了鸡。”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回来,放下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脸上的皱纹深了些,头发白了不少。我说:“爸,我回来了。”他点了点头,说:“回来了就好。”然后接过我手里的包,拎进了屋里。

我妹从屋里跑出来,她已经上大学了,在省城读大三,学的是会计。长高了不少,也瘦了,扎着马尾,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着像个大姑娘了。她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哥,你变了。”

我笑了:“哪儿变了?”

她说:“说不上来,反正跟以前不一样了。成熟了,也精神了。哥你现在是不是军官啊?什么级别?”

我妈在旁边说:“你哥的事你别瞎打听。”

我妹吐了吐舌头,没再问。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我妈炖的鸡,我爸炒的两个菜,我妹买的饮料。饭菜很简单,但我吃得特别香。在部队这些年,最想的就是我妈做的饭。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不让,让我坐着歇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村里的夜空特别干净,星星又多又亮,不像城里只能看到稀稀拉拉几颗。我正看着,我妹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

“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严秋萍,你还记得吧?”

我顿了一下:“怎么突然提她?”

我妹撇了撇嘴:“前几天我在县里碰到她了。她跟几个女的在逛街,穿得挺时髦的,我也没跟她打招呼。但我听到她跟旁边的人说话,提到你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提到我什么?”

我妹犹豫了一下,说:“她跟旁边那个女的说,当年幸亏没跟你,说你要是留在县城,现在估计还在跑销售,一个月挣个三五千,连房子都买不起。还说她现在的男朋友在县里开了个公司,一年挣好几十万,明年准备结婚。”

我听完,没什么反应。我妹看我不说话,以为我不高兴了,赶紧说:“哥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碎。你现在是军官,比她那个开公司的强一百倍。”

我笑了一下:“我没往心里去。她说得对,我要是当年留在县城,现在确实买不起房子。但我没留在县城,我走了另一条路。”

我妹看着我,点了点头:“哥,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遇到这种事肯定要难受好几天,现在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说:“不是不在乎,是有些人有些事,不值得在乎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想起我妹说的那些话。严秋萍在背后这么说我,我不意外。当年她分手时说的那些话比这难听多了,我都挺过来了。只是我没想到五年过去了,她还在用那套标准衡量人。房子、车子、年薪、彩礼,这些东西在她眼里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天,我去镇上赶集。我妈让我去买点东西,我骑着家里的旧电动车去了。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赶集的人挤来挤去,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什么都有。我挤在人群里,买了些日用品和我妈交代的东西,正准备往回走,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孙莉莉。严秋萍的闺蜜,也是我们同班同学。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斤水果。看到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

“练华熙?是你吗?”

“是我。孙莉莉,好久不见。”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全是惊讶:“天哪,你变了好多!我差点没认出来。你现在在哪儿呢?听人说你去当兵了?”

我说:“嗯,一直在部队。”

她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沉默了几秒,她说:“秋萍也在县城呢,你知道吧?她过得挺好的,在早教中心当主管,去年还买了房。”

我说:“听说了,挺好的。”

她看着我的脸,好像在等我露出失落或者不甘的表情。但我没有,我很平静地看着她,甚至笑了一下。她可能觉得没趣,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练华熙,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我说:“是啊,五年了,人都得变。”

她走了之后,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经过镇上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店还在,装修换了,原来的小门脸扩大了一倍,招牌也换成了那种发光字。我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满了年轻男女,说说笑笑,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那年夏天,我和严秋萍就是坐在这样一家奶茶店里,她跟我说了分手。时间过得真快,五年就像一场梦。

探亲假过了一半,我开始接到同学聚会的通知。是班长在群里发起的,说今年是毕业五周年,想组织一次同学聚会,让大家都回来聚聚。时间定在八月十号,地点在县城的一家酒店。

我看到消息的时候,本来不想去。这些年我跟大部分同学都断了联系,去了也没什么意思。但我妈知道之后,跟我说:“去吧,五年了,见见老同学也好。别老躲着,你又没做亏心事。”

我想了想,觉得我妈说得对。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躲着?于是我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我去”。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好几个同学冒出来跟我打招呼。“练华熙?失踪人口回归了!”“老练你去哪儿了?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你当兵去了?现在在哪儿呢?”我简单回了几句,没多说。

八月十号那天早上,我换了身衣服。便装,一件深色衬衫,一条休闲裤,都是我妈前几天在镇上给我买的。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皮肤黝黑,肩膀比五年前宽了不少,眼神也沉稳了许多。镜子里的人跟五年前那个青涩的大专毕业生已经判若两人。

我开车去的酒店。车是我爸的,一辆开了七八年的国产SUV,手动挡,空调不太灵,一路上热得我出了一身汗。到了酒店门口,我把车停好,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下来。

酒店是县城最好的一家,叫金鼎大酒店,六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有两个石狮子。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有人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喊:“练华熙!真的是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我扫了一眼,大部分面孔都能认出来,但每个人的变化都不小。有的胖了,有的瘦了,有的秃了,有的化了浓妆让我差点认不出来。

我走过去,跟几个还认得的同学握了手。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我这些年去哪儿了,干什么工作,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只说在部队,其他的没多讲。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我转过头,看到了严秋萍。

第五章:同窗相聚,旧友重逢场面暗流涌动

严秋萍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厅好像都亮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掐腰的设计,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脚上是一双裸色的高跟鞋。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披散在肩膀上,染了深棕色。脸上化了精致的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了豆沙色的口红。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手腕上还有一条细细的金手链,灯光一照就闪。

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像在找什么,又像在让大家看清她。那两秒钟里,好几个女同学已经迎了上去,叽叽喳喳地夸她漂亮、夸她裙子好看、夸她皮肤好。她笑着应酬,声音还是当年那个脆生生的调子,但多了几分刻意拿捏的柔和。

我没有凑过去。我站在大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她被一群同学簇拥着走到中间。她跟每个人打招呼,拍拍这个的肩膀,挽挽那个的胳膊,像个明星在粉丝见面会上一样从容。

孙莉莉跟在她旁边,像个贴身助理似的,帮她拿着包,时不时凑到她耳边说几句悄悄话。严秋萍听完就笑,笑得花枝乱颤,然后朝某个方向瞥一眼,再收回目光。

我注意到她瞥的方向是门口,她在等人,或者在等什么效果。但具体等什么,我暂时没看出来。

班长张磊站在台上拍了拍麦克风,说人差不多到齐了,让大家入座。大厅里摆了四张圆桌,每张桌上铺着红色桌布,摆着凉菜和饮料。同学们陆陆续续找位置坐下,我随便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了下来。同桌的几个人我都不太熟,当年在班里也没什么交集,大家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严秋萍坐在主桌,就是最中间那张。她左手边是孙莉莉,右手边是当年追过她的体育委员刘成。刘成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健身房,膀大腰圆,胳膊比我大腿都粗。他坐在严秋萍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停地给她倒茶夹菜。

我低头喝了口茶,把目光收回来。

菜还没上齐,桌上的人就开始聊起来了。聊工作、聊房子、聊孩子、聊谁混得好谁混得差。有个叫赵鹏的男同学,在县里一个事业单位上班,端着酒杯满场转,跟每个人都碰一杯,嘴里说着“以后多关照”之类的话。还有个女同学叫周洁,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手上戴着个大钻戒,说话的时候老是不经意地把手举起来,让别人看到那颗亮闪闪的石头。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菜是县城酒店的标准席面,肘子、烧鸡、清蒸鱼、红烧肉,谈不上多精致,但分量足味道好。我在部队吃惯了食堂的大锅饭,偶尔吃这种席面还觉得挺新鲜。

正吃着,赵鹏端着酒杯转到了我们这一桌。他挨个敬了一圈,到我这儿的时候停住了。他眯着眼看了我几秒,然后一拍桌子:“练华熙!是你!我刚才在那边看着就像,没敢认。”

我站起来跟他碰了碰杯:“赵鹏,好久不见。”

他上下打量着我,啧啧了两声:“你变化太大了,瘦了,黑了,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听说你去当兵了?现在在哪儿呢?”

“在部队,西南那边。”

“西南?那边挺苦的吧?我听说当兵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钱,够花吗?”

我笑了一下:“够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也是,部队管吃管住,花不了什么钱。不过你也该考虑考虑以后了,总不能当一辈子兵吧?回来找个稳定工作才是正事。你看咱们班,好多人都在县里买了房,赵明在教育局,李涛在城管,都挺稳定的。你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一声,我认识几个人。”

我说:“谢谢,暂时不用。”

他点了点头,又去别桌敬酒了。他走了之后,同桌的几个人看我的眼神有点变了,像是在看一个混得不太好的人。我没在意,继续吃菜。

正吃着,主桌那边传来一阵笑声。我抬头看了一眼,严秋萍正捂着嘴笑,刘成在旁边说着什么,逗得她前仰后合。孙莉莉在旁边帮腔,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旁边的几个女同学也跟着笑,但笑得有点勉强,明显是在附和。

我收回目光,夹了一块鱼肉。鱼是清蒸的,肉很嫩,就是刺有点多。我慢慢挑着刺,耳朵里断断续续传来主桌那边的对话。

“秋萍你现在真厉害,早教中心主管,一个月得挣不少吧?”这是周洁的声音。

“还行吧,够花。”严秋萍的声音,轻描淡写的,“主要是工作环境好,不用风吹日晒,每天跟小孩子打交道,挺开心的。”

“你那个男朋友呢?听莉莉说开公司的?”周洁又问。

“嗯,做建材的,一年也就百来万吧。”严秋萍的语气更轻了,“他这个人比较低调,不爱张扬。”

桌上响起一片赞叹声。有人问什么时候结婚,有人说要当伴娘,有人开玩笑说以后装修房子找她男朋友打折。严秋萍一一应着,笑容恰到好处,既显得谦虚又藏不住得意。

我继续吃鱼。鱼肉确实不错,就是刺多。

过了一会儿,刘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来来来,我提议一杯,敬我们的班花严秋萍同学!五年了,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本事,咱们班混得最好的女同学,当之无愧!”

大家纷纷举杯,有起哄的,有鼓掌的。严秋萍站起来,端着酒杯,微微红了脸,说:“刘成你别瞎说,我算什么混得好,就是普普通通上个班而已。”

刘成说:“你这还叫普通?房子买了,车子买了,男朋友一年挣上百万,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家又笑。严秋萍抿了一口酒,坐下了。她坐下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我看到她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意外,又像是不确定。但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知道她认出我了。但她没有过来打招呼,我也没有过去。我们之间隔了五年的时间,隔了整整三张桌子的距离,隔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微醺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有的在吹牛,有的在诉苦,有的在回忆当年的糗事。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茶,听着这些熟悉的、陌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时候,孙莉莉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她坐到我旁边,笑着说:“练华熙,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也不过去跟大家聊聊。”

我说:“我坐这儿挺好的。”

她喝了一口酒,看着我:“你现在到底在部队干什么?军官?士官?还是退伍了?”

我说:“还在部队,军官。”

她哦了一声,表情有点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客套的笑:“军官好啊,稳定。不过也挺辛苦的吧?我听人说部队里管得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我说:“还行,习惯了。”

她点了点头,好像在想什么,然后突然说:“练华熙,你跟秋萍……你们当年的事,你还介意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介意。都过去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就好。秋萍现在过得挺好的,她男朋友对她也好,两个人准备明年结婚。你要是还没对象,我可以帮你介绍介绍,我认识好几个不错的姑娘。”

我说:“不用了,谢谢。”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可怜人:“别客气,老同学嘛,应该的。”然后她端着酒杯走了,回到了主桌。

我看着她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

这时候,主桌那边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是刘成,他端着酒杯朝我走过来,脸喝得红扑扑的,走路都有点晃。他走到我面前,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满嘴酒气地说:“练华熙!老同学!来来来,过来跟我们一起坐,别老缩在角落里。”

我说:“不用了,我坐这儿挺好。”

他使劲拉我:“不行不行,这么多年没见了,过来喝一杯。秋萍刚才还提起你呢。”

我被他拽着胳膊拉了起来。整个大厅的人都看着我们,严秋萍也看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看不出什么情绪。我跟着刘成走到了主桌旁边,他给我搬了把椅子,硬是把我按在了严秋萍对面。

我坐下来,跟严秋萍面对面。五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她比五年前精致了,但也比五年前陌生了。脸上的妆遮住了皮肤本来的纹理,眼睛里的东西也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现在弯是弯的,但弯得有点刻意,像在完成一个标准动作。

她看着我,端起酒杯,说:“练华熙,好久不见。”

我说:“好久不见。”

她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说:“听莉莉说你在部队当军官?挺好的,稳定。”

我说:“还行。”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悉了,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着,但里面没有温度。她说:“当年你要是留在县城,现在估计也买房买车了。不过人各有志嘛,你选择去部队,也挺好的。就是苦了点,一年到头回不了家,以后找对象也麻烦。”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但每个字都在提醒我,当年我选的那条路,在她眼里是错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正准备开口,旁边的孙莉莉插了一句:“秋萍你别这么说,练华熙在部队说不定混得挺好呢。对了练华熙,你现在是什么级别啊?我听人说部队里军官分好多级,你是排长还是连长?”

严秋萍端起酒杯,慢慢转着,嘴角那抹笑一直挂着,像是在等我的答案,又像是在等我出丑。

全桌的人都看着我。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正准备说话,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夹克的人。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大步朝我走了过来。

“练排长!可算找到你了!”

第六章:冷眼旁观,前女友当众嘲讽显浅薄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几步走到了我面前,伸出手,脸上堆着热情的笑。

“练排长,真的是你!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你的车,还以为是认错人了。你怎么来这儿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接待。”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这个人姓周,是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副局长,前几天我回县里报到的时候跟他见过一面。当时我去局里办一个军人优待证的手续,他正好在窗口检查工作,看到我证件上的部队番号和军衔,态度立刻变得格外客气,非要留我吃饭,被我婉拒了。

“周局长,今天是我同学聚会,私事,就没打扰你。”我说。

周局长摆着手:“打扰什么打扰,你回来一趟不容易。上次你走得急,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聊聊。你在边境那边的情况,我跟市里汇报过了,市里领导很重视,说等你下次回来一定要安排座谈。”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的刘成插嘴了:“周局长?哪个局的?”

周局长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退役军人事务局。你是练排长的同学?”

刘成挺了挺胸:“我是他体育委员。周局长,您说的‘练排长’,是……他?”他指了指我,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困惑。

周局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桌的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笑着说:“你们同学聚会,我就不多打扰了。练排长,改天有空一定给我个机会,市里和县里都想好好了解一下你们部队的事迹。你在边境立了功,是我们全县的骄傲。”

他说完,又跟我握了握手,然后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整个大厅安静了好几秒。所有人都看着周局长的背影,然后又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我。

刘成第一个开口:“练华熙,你……那个周局长说的立功是怎么回事?你在部队干什么的?”

我说:“在边防部队,前阵子执行任务立了个三等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成张了张嘴,好像还想问什么,但被旁边的赵鹏抢了先。赵鹏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华熙,你这就谦虚了,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副局长亲自过来找你,还说要市里领导接见,这还叫没什么大不了?你现在到底是什么级别?”

我说:“就是个排长。”

赵鹏愣了一下:“排长?排长不是基层军官吗?一个排长能让县里的副局长这么客气?”

旁边有人小声说:“排长是军官,军校毕业出来的,跟当兵的不一样。”

赵鹏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练华熙,看不出来,你混得可以。以后有路子想着点老同学。”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候,严秋萍还坐在我对面。她端着酒杯,一直没有开口,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明显淡了很多。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我,又像是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什么。

孙莉莉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隐约听到几个词:“局长”“立功”“排长”。严秋萍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酒杯放下了。

她看着我,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轻飘飘的调子,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练华熙,刚才那个周局长说市里领导要接见你?接见你一个排长?”

我看着她:“部队上有规定,有些事不方便细说。”

她笑了一下,那种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的笑。她说:“不方便说就算了。不过说真的,排长在部队里是最小的军官吧?我有个亲戚在部队待过,他说排长上面还有连长、营长、团长,一级一级往上,排长就是最底层的。”

我说:“职务不分大小,都是为部队服务。”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话是这么说,但人往高处走嘛。当年你要是听我的,留在县城,现在说不定都当上经理了。我男朋友那个公司,去年招了个销售主管,一年保底二十万,还不算提成。你在部队当个排长,一年能有多少?”

桌上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赵鹏在旁边干笑了一声,打圆场说:“秋萍你这就没意思了,人家练华熙在部队干得好好的,保家卫国多光荣。”

严秋萍瞥了赵鹏一眼:“我又没说他不光荣。我就是觉得,人得现实一点。当兵是光荣,但光荣能当饭吃吗?能买房吗?能养家吗?他当年要是有这个觉悟,我也不至于……”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完,放下了。

刘成赶紧给她倒酒:“秋萍你喝多了,别说了。”

严秋萍推开他的手:“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实话。练华熙,我问你一句话,你别不爱听。你当兵五年了,攒下多少钱了?买房子了吗?有对象了吗?你排里的兵是不是一个个都比你挣得多?”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亮,亮得有点咄咄逼人。五年前她说“你一个当兵的能有什么出息”,五年后她说的还是同一套话,只是换了种说法。她没变,一点都没变。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看着她,语气很平。

“严秋萍,你刚才说的那些,房子、车子、年薪,我确实没有。我在边境上,住的是营房,开的是巡逻车,工资卡里的钱不多,但够花。我带的兵确实有的家庭条件比我好,但他们叫我一声排长,是因为在巡逻路上我能带着他们活着回来,不是因为我比他们有钱。”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继续说:“至于你说的‘光荣能当饭吃吗’,我告诉你,光荣不能当饭吃,但有些人活着,不只是为了吃饭。你在早教中心当主管,一年挣多少我不关心。你男朋友开公司挣多少我也不关心。你过得好,我替你高兴。但你别用你那套标准来衡量所有人,不是每个人都只认钱。”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俩,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举着筷子停在半空,有人偷偷掏出手机在桌下发消息。

严秋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被我堵住了。她端起酒杯想喝,发现杯子是空的,刘成赶紧又给她倒上。她握着杯子,指尖有点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练华熙,你变了。以前你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

我说:“五年了,人都会变。”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行,你厉害。你现在是军官了,说话有底气了。但我告诉你,军官也是分等级的,你一个排长,了不起就是个上尉吧?我男朋友一年交的税都比你工资高。”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看我不回应,好像更气了,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当年走的时候说让我看着,你练华熙不是废物。五年了,你混成什么样了?排长。排长算什么?我男朋友公司里随便一个中层都比你挣得多。你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是吧?”

刘成拉着她的胳膊:“秋萍,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她甩开他:“我没喝多!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似的。当年他要是有现在一半的嘴皮子,我们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我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了回去。她拿起包,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生气,有委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哒哒哒地敲在地砖上,跟五年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孙莉莉赶紧追了出去。门开了又关上,大厅里只剩下一桌人面面相觑。

刘成干笑着举起杯:“来来来,喝酒喝酒,别愣着。秋萍就是喝多了,她平时不这样。”

赵鹏跟着附和:“对对对,喝酒喝酒。练华熙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你知道的,刀子嘴豆腐心。”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话都没说。刀子的嘴我领教过了,豆腐的心我从来没看见过。

聚会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大家表面上还在吃吃喝喝,但话题明显转到了我身上。赵鹏凑过来问我部队的事,问边境什么样,问巡逻累不累,问立功是怎么回事。我简单地说了几句,没往深了讲。其他人竖着耳朵听,时不时插几句嘴。

周洁坐在我旁边,手上的大钻戒也不举了,端着酒杯问我:“练华熙,你在那边有对象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我有个表妹,在省城当老师,人长得漂亮,我给你介绍介绍?”

我还没回答,赵鹏就抢着说:“周洁你别瞎操心,练华熙现在是军官,找对象还用你介绍?部队里多少女兵女干部,人家自己不会找?”

周洁白了他一眼:“女兵女干部怎么了,军官找对象也得有人牵线。练华熙你别不好意思,回头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我笑了一下:“谢谢,暂时不考虑。”

周洁还想说什么,被她旁边的女同学拉了一下袖子,使了个眼色。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在门口拥抱告别,有人约着下一场去KTV,有人在微信上建了个小群说以后常联系。我跟几个同学握了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独自走出了酒店大门。

八月夜晚的风带着热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我妹发来的:“哥,聚会怎么样?没被人欺负吧?”

我回了一句:“挺好的,没人欺负你哥。”

我妹秒回:“那就好。对了,妈让你明天早点回来,说要包饺子。”

我说:“好。”

正准备把手机装进口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练华熙,等一下。”

我回过头,是孙莉莉。她小跑着从酒店里出来,高跟鞋在地砖上哒哒响。她站到我面前,喘了两口气,看着我。

“秋萍刚才……你别怪她。她喝多了,说话没轻没重的。”

我说:“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其实秋萍过得没她说的那么好。她男朋友的公司去年亏了不少钱,房子也抵押了,她那个早教中心主管的位子也是好不容易才升上去的。她就是好面子,同学聚会嘛,总得撑一撑。”

我没说话。

孙莉莉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过得好就行。练华熙,你现在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总是低着头,现在你走路都带风。”

她说完,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回了酒店。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县城的夜景。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远处有几栋新盖的楼盘,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这个地方五年没回来,变了不少,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比如严秋萍,比如那些世俗的标准,比如同学聚会上那些攀比和炫耀。

我掏出车钥匙,走向停车场。那辆旧SUV停在角落里,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车的味道。我把车窗摇下来,让夜风吹进来,然后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车子经过金鼎大酒店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严秋萍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孙莉莉在旁边说着什么。她低着头,宝蓝色的连衣裙在路灯下格外显眼。她没有看到我。

我踩下油门,车子从酒店门口驶过,拐上了通往村里的路。路灯越来越少,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村庄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我把车窗全部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手机响了一声,是同学群里的消息。赵鹏发了一张聚会的合影,照片里大家挤在一起,笑得各怀心事。严秋萍站在人群中间,笑得最灿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路灯没有了,眼前只剩下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我加大油门,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第七章:身份揭晓,顶级蜕变瞬间震慑全场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妈还在客厅里等着,电视开着,但她靠在沙发上打瞌睡。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她还是醒了,揉着眼睛问我聚会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让她早点休息。她嘟囔了一句“厨房有热水”就回屋了。

我倒了杯水坐在院子里,拿出手机翻了翻。同学群里热闹得很,几十条消息在刷。有人发聚会的照片,有人发视频,有人@我说“练华熙你怎么走那么早”。我随便划了几下,正准备退出,看到班长张磊发了一条消息。

“@练华熙,老练,你明天有空吗?赵鹏说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们几个老同学,小范围坐坐。”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赵鹏自己跳出来说:“对对对,老练,明天中午,金鼎大酒店,我订了包厢。你可一定要来啊,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我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好”。

第二天上午,我陪我妈包了会儿饺子,十一点的时候换了身衣服出门。还是那件深色衬衫,我妈昨天洗了熨过了,穿在身上挺平整的。我开车到金鼎大酒店的时候,赵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有张磊和另外两个男同学。

“老练,来了!”赵鹏迎上来,态度比昨天热情了十倍,“走走走,包厢在三楼,菜都点好了。”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赵鹏把我让到了主位旁边,自己坐在另一边。张磊坐在对面,另外两个同学一左一右。菜很快上来了,比昨天丰盛不少,开了两瓶酒,赵鹏亲自给我倒上。

我说:“我下午还要开车,酒就不喝了。”

赵鹏说:“没事没事,少喝点。实在不行我叫代驾。”

我端起茶杯:“我喝茶就行。”

赵鹏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自己倒了一杯。他举着杯子站起来,脸上的笑比昨天在酒桌上真实多了。

“老练,昨天的事,兄弟给你赔个不是。秋萍那个人你知道的,嘴上不饶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想,觉得你这些年确实不容易,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给我们班长脸了。”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没什么,都过去了。”

他喝了一口酒,坐下来,给我夹了块鱼。吃了几口菜,他放下了筷子,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老练,我直说了吧。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个事想问问你。你那个部队,是在西南边境对吧?具体在哪个位置?”

我说:“这个不方便说。”

他点了点头:“理解理解,军事机密嘛。我就问一句,你那个部队,是不是有一个代号叫‘山鹰’的?”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山鹰是我们部队的代号,平时对外从来不用,只有内部和上级机关才知道。赵鹏怎么会知道这个?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个代号?”

赵鹏的眼睛亮了一下,跟张磊对视了一眼。张磊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弯着腰递给我。名片上印着“省退役军人事务厅 军地联络处 副主任 张磊”。

我看着那张名片,又看了看张磊的脸。他笑了一下,跟当年那个在班里跑前跑后的班长判若两人。

“老练,我一直在省厅工作,去年刚提的副主任。你们部队的事,我们这边有备案。边境联合巡逻、抢险救灾、打击跨境犯罪,你们部队这五年立了多少功,我比你还清楚。尤其是你,我没记错的话,二零二四年那次边境联合行动,你是主要指挥员之一吧?”

我没说话,看着他。

张磊接着说:“那次行动,你们打掉了一个跨境犯罪团伙,缴获了大批违禁品,整个西南边境的治安形势因此好转。你们部队荣立集体二等功,你个人荣立个人二等功,对吧?对外没有宣传,但内部通报到了省厅。老练,你今天坐在这儿,穿着便装,跟我说你只是个排长。你觉得我信吗?”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赵鹏和另外两个同学都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又震惊又好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张磊。

“张磊,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回县里办优待证那天。周局长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你的名字和部队番号,我调了档案。练华熙,二零一八年入伍,二零一九年考入军校,二零二三年毕业分配至西南边防某部,二零二四年参与边境联合行动,荣立个人二等功,二零二五年年初晋升为侦察连连长,军衔上尉。带队参加边境联合巡逻十余次,处置突发情况四次,救助边民十七人。这些我没说错吧?”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我点了一下头。

赵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连长!老练你是连长了!昨天严秋萍还说你是最小的军官,排长算个屁。她要是知道你是连长,而且是立过二等功的连长,她还不得……”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张磊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张磊坐回自己的位置,给我倒了杯茶,语气缓和了下来:“老练,我今天找你来,其实不是想打探什么。我是想跟你说,省厅那边下个月有个军地联合表彰活动,想请你作为优秀军代表参加。市里县里都会去,到时候会有媒体报道。你个人二等功的事迹,上面有意向做一个专题报道,宣传一下边防军人。”

我说:“这个我得请示上级。”

张磊点头:“当然,走正式程序。我就是先跟你通个气。”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赵鹏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问我:“老练,二等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特别厉害?”

我还没回答,旁边的男同学李涛插嘴了:“你傻啊,部队里三等功都难拿得很,二等功更是要命。我表哥在部队当了十二年兵,也就拿过一个三等功。二等功基本上都是有大贡献的,得军区级别批准才行。”

赵鹏张大了嘴,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笑了一下:“行了,别大惊小怪的。就是运气好,赶上任务了。”

赵鹏使劲摇头:“这不是运气的事。老练,你昨天怎么不说呢?你要是说了,严秋萍还敢那么挤兑你?”

我没说话。张磊接过话头:“说了又怎样?老练不是那种人。他要是想炫耀,昨天周局长来的时候就可以说了。他什么都没说,是秋萍自己非要往枪口上撞。”

赵鹏拍了一下大腿:“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把这事跟群里说说?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我说:“别。没必要。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需要别人知道。”

张磊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不过老练,我得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事,瞒不了多久。省厅的表彰活动一搞,媒体报道一出来,县里市里都会知道。到时候同学群里自然有人会看到。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说:“顺其自然吧。”

正说着,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服务员探进头来,后面跟着一个人。我抬起头,看到孙莉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练华熙,你……你是二等功臣?你是连长?”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赵鹏和张磊同时看向我,又看向孙莉莉。张磊皱了皱眉,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孙莉莉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网页,上面是一篇新闻报道的标题:“西南边陲的守护者——记某部侦察连连长练华熙”。照片是我穿着军装站在边境线上的侧影,背后是雪山和界碑。

她看着我,声音有点抖:“我刚刚在省厅网站上看到的。我还以为是重名,点进去一看……练华熙,这是你?”

我看着她,没有否认。孙莉莉的手垂了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那篇报道里的每一个字都在包厢的灯光下清清楚楚。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完了,秋萍昨天说的那些话……”

她话没说完,转身就跑。高跟鞋在走廊上哒哒哒地响,越来越远。

赵鹏站起来想追,被张磊拦住了。张磊看了我一眼,说:“老练,这下瞒不住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味道有点苦。

第八章:世事无常,格局不同终是陌路殊途

孙莉莉跑出去之后,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赵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搓着手在那儿干笑。张磊倒是镇定,给我续了杯茶,说:“老练,你要是不想待了,我送你回去。”

我说:“没事,把饭吃完。”

那顿饭又吃了半个来小时。赵鹏和李涛他们明显心不在焉,筷子夹菜都夹不稳,眼睛时不时往我脸上瞟。我也没多说什么,该吃吃该喝喝,最后还吃了碗米饭。吃完饭,张磊结了账,我们一起下楼。赵鹏在门口跟我握手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老练,那个……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秋萍她……”

我说:“赵鹏,你不用替她道歉。我跟她的事五年前就结束了,昨天就是老同学见个面,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说了句“保持联系”就走了。

我开车回了村里。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我回来,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喝酒了?”

我说:“没喝,就是有点累。”

她说:“那你回屋睡会儿。”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同学群里的消息。我没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孙莉莉跑出去之后,群里肯定已经炸了。严秋萍应该也知道了。她会是什么反应?愤怒?后悔?还是无所谓?

我想了想,觉得都跟我没关系了。然后我闭上眼睛,睡了个午觉。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练华熙,是我。”

严秋萍的声音。她的声音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昨天是轻飘飘的、居高临下的,现在是哑的、发紧的,像是一路跑过来还没喘匀气。

“你怎么有我号码的?”

“孙莉莉给我的。她说你在省厅网站上……那个报道是真的?”

我没说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练华熙,我们能不能见一面?就现在。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说:“严秋萍,有什么话电话里说吧。”

她说:“不行,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在县城那个奶茶店等你,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不走。”

她说完就挂了。我拿着手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夏天的傍晚来得慢,五点多太阳还挂得老高,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烫。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换了双鞋,跟我妈说出去一趟。我妈问我去哪儿,我说见个同学。她没多问,只是说了句“早点回来吃饭”。

开车去县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严秋萍找我,想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不出答案,干脆不想了。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到奶茶店的时候,严秋萍已经坐在里面了。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就是我们当年坐过的那张。她换了一身衣服,宝蓝色的连衣裙不见了,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化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到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桌上放着两杯奶茶,一杯放在我这边,一杯放在她那边。她那杯已经喝了一半,我这杯还没动。

“我给你点了原味的,你以前就喝这个。”她说。

我说:“谢谢。”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店里放着音乐,不知道是什么歌,旋律很轻,像是随便选的背景音乐。窗外的街上有行人走过,有电动车按喇叭,有小孩在追跑打闹。这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她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我得往前倾才能听清。

“练华熙,昨天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握着奶茶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她的指甲剪短了,没涂甲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好像是烫的。

“我说的那些话,是我混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看到你坐在那儿,穿着便装,跟当年没什么两样,我就以为你还是那个练华熙。我以为你还在跑销售,还在为一个月几千块钱发愁。我以为我选对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后来孙莉莉告诉我,你是连长,你立了二等功,你在边境上带兵巡逻,你救了很多人。我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懵了。我坐在家里翻那篇报道,翻了一遍又一遍。照片上那个人是你,但又不是你。你变了,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练华熙,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五年前我说你没出息,昨天我又说了那些混账话。其实是我没出息,是我眼界窄,是我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你说得对,不是每个人都只认钱。我认了,所以我错过了你。”

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原味的,跟五年前一样的味道,甜得有点腻。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严秋萍,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五年前你分手的时候,我确实恨过你。我恨你看不起我,恨你妈跑到我们村里去宣扬,恨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那些恨,支撑着我走过了新兵连最苦的那段日子,支撑着我考上军校,支撑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

“但是后来,”我继续说,“后来我就不恨了。因为在部队这些年,我见到了太多比我不容易的人。我有个战友,家里父亲瘫痪在床,母亲一个人种地,他每个月工资一大半寄回家,自己连瓶饮料都舍不得买。还有个兵,十八岁入伍,守了三年边境,巡逻路上被蚂蟥咬得满腿是血,从来没喊过一声苦。他们都没有恨过谁,我凭什么恨你?”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

“严秋萍,我早就原谅你了。或者说,我早就忘了。五年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现在都想不起来原话了。我只记得一个大概,一个模糊的影子。你对我来说,就是一段过去的事,翻篇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心疼,不痛快,不感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在哭,跟我的生活隔了很远。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拿纸巾擦了擦脸。她的妆全花了,眼睛下面两道黑色的泪痕,鼻头红红的。她看着我,挤出一个笑。

“练华熙,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看到我哭肯定会慌。”

我说:“是变了。不变的话,我这五年就白过了。”

她点了点头,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已经不热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在那边……有没有对象?”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好好的。”

我说:“你也是。”

我站起来,把奶茶钱放在桌上。她赶紧说:“我请你。”

我说:“不用了,我来吧。”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练华熙。”

我停住脚步,回过头。

她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白T恤、牛仔裤、马尾辫,跟五年前那个晚上一样的座位,一样的姿势。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话。

“当年你要是说你会变成今天这样,我一定不走。”

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我说了一句话,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

“可我当年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今天这样。路是自己走的,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门在我身后关上,风铃叮当响了两声。我走到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奶茶店的玻璃窗后面,严秋萍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收回目光,把车开出了停车位,汇入了县城傍晚的车流里。街灯亮了,路边的店铺亮起了霓虹灯,喇叭声、叫卖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带着烧烤摊的味道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手机响了一声,是张磊发来的消息:“省厅的表彰活动定在下个月十五号,正式函件已经发到你们部队了。做好准备,到时候会有媒体采访。”

我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继续开车。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通往村里的公路。路灯没有了,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和树影。天上的星星亮起来了,一眨一眨的,比城里的亮得多。我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稻谷和泥土的味道。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夏天,我从这个县城出发去当兵,坐的是绿皮火车,身上揣着我爸给的五百块钱。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不服输的气。五年后我开车回来,穿着便装,谁也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少苦,守住了什么。

严秋萍问我,当年要是知道今天会变成这样,她一定不走。可人生没有“要是”。她走了,我留下了。她选了安稳,我选了远方。两条路,两个方向,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下同学聚会上一次尴尬的对视。

这不是谁的错,只是选择不同。

我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下车的时候,我妈正好从院子里出来倒水,看到我,说:“回来了?饭给你热着呢。”

我说:“妈,我回来了。”

我走进院子,坐在饭桌前。我妈端上来一碗热好的饺子,还有一碟醋。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我最爱吃的。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也没问我出去干什么了,就看着我吃。

我吃了两碗饺子,把汤也喝了。我妈笑了,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吧?”

我说:“嗯,好吃。”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我妈说假期还有几天,想陪她和我爸去县城逛逛,买点东西。我妈高兴坏了,说她早就想买个新电饭锅,旧的老跳闸。我说行,咱们今天就去买。

阳光照进院子里,我妈在鸡窝里捡鸡蛋,我爸在门口劈柴,我妹在微信上给我发她新拍的照片。我看着这一切,心里踏实得很。

严秋萍的事,就像昨天那杯奶茶一样,喝完了,杯子放下了,留在桌子上,人走了。奶茶店还会继续开着,会有新的人坐进去,点新的奶茶,说新的话。那张桌子上的故事,已经翻篇了。

我掏出手机,给张磊回了一条消息:“下个月十五号,我会准时到。”

然后我锁了手机,站起来,朝我妈走过去。

“妈,今天咱们去县城,我给你买电饭锅。”

我妈回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行,再给你爸买双鞋,他那双鞋底都磨透了。”

我笑了:“好,都买。”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