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半年,我半夜想他想得睡不着,给他发了句“睡没?”他回我:“没睡。我在你家楼下。”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敢动。

窗外下着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像有人隔着窗,一下一下敲门。屋里只开着床头灯,光线昏黄,照着床尾那只空了一半的衣柜。

我和周屿离婚半年,他搬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电脑和那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

他说:“剩下的东西,你看着处理。”

我当时嘴硬:“放心,我不会留你的。”

可半年过去,那只保温杯还在厨房柜子里。杯底有一道磕出来的凹痕,是我们刚结婚那年,他加班回来,半夜给我冲蜂蜜水时摔的。

我一直没扔。

不是舍不得杯子。

是舍不得那个摔坏杯子还不肯换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屿发来:“你还好吗?”

我看着这四个字,鼻子忽然发酸。

离婚以后,他从来没问过我好不好。我们偶尔联系,只谈水电、快递和搬家时落下的文件,语气客气得像两个合租过的陌生人。

我打字:“你来干什么?”

他回:“想见你。”

我立刻把手机扣在床上。

三十秒后,又拿起来。

“半夜见什么见?你走吧。”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两分钟,他发来:“那你把客厅的灯打开,我看一眼就走。”

我坐在床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以前周屿下班晚,我总会把客厅那盏灯留着。哪怕我先睡,也会给他留一盏灯。

后来我们开始吵架,我赌气关灯,躺在床上听钥匙转动的声音。再后来,他有自己的钥匙,却越来越晚回来。那盏灯也就再没亮过。

我走到客厅,按下开关。

楼下的周屿很快抬起头。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穿着一件旧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灯亮,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我隔着玻璃看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变,又好像已经离我很远。

手机响了。

“我看到了。”

“看到了就走。”

“纸袋放门口,我也走。”

“里面是什么?”

“你以前留在我那儿的东西。”

我开门下楼。

电梯缓慢地往下走,我盯着楼层数字,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拿东西,不是见面,不是复合,更不是心软。

可电梯门打开时,我还是在门口停住了。

周屿站在单元门外,肩膀已经被雨打湿。他看见我,手指下意识捏紧了纸袋提手。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

“拿东西。”

“我可以放门口。”

“那你放。”

他没动。

雨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夹着潮湿的凉意。我们隔着几步站着,谁也没先说话。

半年没见,他瘦了不少,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下也有一层疲惫。以前他最在意形象,衬衫要熨平,鞋子不能沾灰,头发必须整齐。

现在他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你瘦了。”我说。

“你也是。”

“我没瘦,是头发剪短了。”

“嗯。”

又是这个“嗯”。

以前我最讨厌他用“嗯”敷衍我。现在听见,反倒觉得熟悉得让人难受。

我伸手:“东西给我。”

他把纸袋递过来,却没有松手。

“许遥,”他低声说,“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我笑了一下:“我们离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有。”

“你说。”

“我想重新追你。”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指还捏着纸袋边缘,半天没有反应。

周屿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想重新追你。”

我松开手,纸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你疯了吗?”

“没有。”

“我们已经离婚半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种话?”

“知道,所以我不是来让你马上答应我的。”他顿了顿,“我是来告诉你,我还想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半年以前,我们也是因为这句话吵起来的。

那天晚上我发烧三十八度八,躺在床上等他回家。他临时加班,凌晨一点才进门。我问他能不能为了我早点回来,他说:“你能不能别总要求我证明爱你?”

我哭着问:“那你爱不爱我?”

他沉默了很久,只说:“我累了。”

后来我们吵了整整三个月。

我说他不在乎我,他说我永远不满足。我把“离婚”两个字说了很多次,最开始只是吓他,后来变成习惯,再后来成了真的。

周屿最后一次问我:“你确定吗?”

我说:“确定。”

第二天,我们就去办了手续。

“你现在说想重新追我,”我盯着他,“是因为寂寞,还是因为外面没人愿意忍你?”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

“都有可能。”他说,“所以我不要求你相信我。”

“那你来干什么?”

“我怕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他弯腰捡起纸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一把旧钥匙,一只缺了口的白色马克杯,还有一本薄薄的日历。

我看见那本日历,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你搬走以后,我每天写的一句话。”

“你无聊吗?”

“挺无聊的。”

他把日历递给我。

我没有接。

“我不想看。”

“那就不看。”

他把日历放在窗台上,转身往门外走。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看着他走进雨里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周屿。”

他停下。

“你到底为什么现在来?”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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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今天去医院了。”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你生病了?”

“不是我。”他摇了摇头,“是我爸。他做检查的时候,医生问家属签字,我拿着笔,突然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我没有说话。

他父亲以前待我很好。我们离婚后,他没有责怪我,只在我搬走那天塞给我两盒茶叶,说:“别委屈自己。”

“以前遇到什么事,我第一个找你。”周屿继续说,“后来我们离婚,我才发现,我不只是少了一个妻子,是少了一个可以说实话的人。”

我咬住嘴唇:“你可以找别人。”

“我找过。”

“找到了吗?”

“没有。”

“那是因为你没认真找。”

“可能吧。”他终于回头,“可我想找的人,一直是你。”

我胸口一阵发闷。

这句话没有多动听,却比任何保证都更让我难受。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临时起意。周屿这个人不擅长说漂亮话,他愿意站在雨里,已经说明他把能拿出来的勇气都拿出来了。

可我不能因为他淋了一场雨,就忘了那三年的冷淡。

“你回去吧。”我说。

他点点头,没有再争。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日历你不用还我。你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里面写了什么?”

“每天一件后悔的事。”

“你后悔什么?”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后悔你发烧那天,没回家。”

说完,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我站在单元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弯腰拿起那本日历。

第一页,是半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今天办完离婚手续。她说确定,我也说确定。其实我一点都不确定。”

第二页。

“她搬走了,房间空了。原来一个人带走的东西不多,却能把屋子搬空。”

第三页。

“今天煮面,盐放多了。以前她会说我手抖,现在没人提醒。”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没有长篇大论,几乎每天只有一句。有时候是“经过她喜欢的甜品店,没进去”,有时候是“下雨了,想提醒她收衣服,最后没发”,还有一页只写了三个字。

“很想她。”

我坐在楼梯上,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周屿。

“你到家了吗?”

我擦掉眼泪,回他:“到了。”

“那就好。”

“你爸怎么样?”

“没大事,明天还要做个检查。”

“检查结果告诉我。”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日历,忽然问:“你今天为什么不直接上楼?”

“你不想见我。”

“我说了不想见,你就真的走?”

“你以前说过的话,我现在不敢不当真。”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以前我总嫌他不懂我。可真正离婚后我才发现,我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他竟然每一句都记得。

“周屿。”我叫他。

“嗯。”

“你想重新追我,是想回到以前吗?”

“不想。”

“那你想要什么?”

“想和你重新开始。”他说,“不是回到以前。”

我握紧日历。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答应。

“那你先从明天开始。”我说。

“开始什么?”

“追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答应了?”

“我只说让你追,没说一定重新结婚。”

“我知道。”

“还有,别送花,别写长信,别在朋友圈发那些奇怪的话。”

“那我送什么?”

“你自己想。”

“好。”

“如果你再像以前一样,一有矛盾就躲,一忙起来就不回消息,那就不用追了。”

“我不会。”

“你以前也说过不会。”

“这次我会用行动证明。”

我靠在冰凉的墙上,闭了闭眼。

“周屿。”

“嗯。”

“我今天半夜给你发‘睡没’,不是因为我想马上复婚。”

“我知道。”

“我是想听你说一句,你也没睡。”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我现在说。”

“说。”

“我没睡。”

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为什么没睡?”

“在楼下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愿意开一次灯。”

我看向楼上。

客厅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去,照在地板上,也照在那只空了半年的杯子旁边。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手机里多了一条消息。

周屿发来的。

“早饭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盯着那句话,故意过了十分钟才回:“豆浆,两个鸡蛋,不要葱。”

他很快回复:“知道。”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半年前,我们把婚姻结束在一句“确定”里。

半年后,我只发了三个字,他就冒着雨站到了楼下。

我没有立刻回到他身边,也没有假装那些伤害从没发生过。

但我把客厅的灯留着了。

因为这一次,他要重新走进来的,不是从前那套房子,而是我重新划好的边界。

而我也愿意站在灯下,看他一步一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