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我被分到村小,全校就俩老师。晚上睡觉,我和女老师只隔一层木板墙。

那会儿我十九,刚从县里的师范毕业,背着铺盖卷走了四十里山路,才到了这个叫柳树坳的地方。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一间大的当教室,另外两间小的,一间办公,一间住人。办公那间用木板从中间隔开,里外各放一张床,就成了我和林老师的宿舍。

林老师比我大五岁,本地人,初中毕业就回村教书了,算起来教龄比我还长。她男人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家里有个三岁的闺女跟着婆婆过。她平时话不多,做事利索,烧水做饭都带着我那份。

木板墙很薄,薄到她在那边翻个身,我这边床板都跟着响。头几晚我睡不着,不敢动,怕弄出声响让她觉得我这人不稳重。她也安静,偶尔夜里能听见她轻轻咳嗽,压着声音,像是怕吵着我。

学校就二十几个学生,一到四年级挤在一个教室,我教数学和体育,她教语文和音乐。白天热闹,孩子们追着跑着能把房顶掀了。到了傍晚,学生散了,村子也静了,就剩下我俩在那三间土坯房里,隔着一层木板墙各过各的。

日子久了,有些事就藏不住。她洗了衣服晾在院子里,我的衣服挨着她的,风一吹两件褂子缠在一起。我赶紧去扯开,她正好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回去了。吃饭也是,她做了饭喊我一声,我端着碗过去,两人坐在一张桌上,筷子碰着碗沿,声音都显得大。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

先是学生家长来接孩子的时候,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眼神在我俩身上来回转。后来我去井边挑水,有婆娘凑过来问,小周老师,你跟林老师晚上咋住的?我说隔着一层板子。那婆娘咂咂嘴,笑得意味深长。

话传到林老师耳朵里。那天放学后她没做饭,坐在教室门槛上发呆。我问她咋了,她抬起头说,周老师,要不你跟校长说说,换个地方住。我说换来换去就这几间房,能换哪儿去。她没再吭声,起身去灶房烧火,柴火塞得太满,烟从灶口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

我心里不痛快。十九岁的年纪,脸皮薄,被人指指点点觉得冤枉。我开始刻意跟她拉开距离,放学就回自己那半边,门一关,饭也不过去吃了。她来敲过两次门,端着一碗菜,我说吃过了,她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门口就走了。

木板墙那边,她翻身的次数明显多了。

那段时间我夜里总醒,醒了就盯着那层木板看,上面有节疤,有裂缝,月光好的时候能透过来一道细细的亮。我听见她起来喝水,听见她给闺女纳鞋底,针穿过布面的声音,一下一下,钝钝的。

后来有一天,她闺女来了。小姑娘叫燕子,扎着两根小辫,躲在林老师身后不敢看我。林老师蹲下来给她擦鼻涕,说叫周叔叔。燕子不叫,抱着她妈的腿不撒手。那天晚上燕子跟林老师睡,木板墙那边一会儿是讲故事的声音,一会儿是小姑娘咯咯笑,一会儿又是林老师轻轻哼歌。

我躺在这边,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别扭就散了。人家有家有口,为了几十块钱的工资在这山坳里耗着,男人不在身边,孩子丢给婆婆,我一个大小伙子,跟人家计较那些闲话做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烧水,林老师出来看见,愣了一下。我说燕子呢,她说还睡着。我说今天早上我煮面条,多煮一碗。她没推辞,转身去拿碗,递给我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也没躲。

那层木板墙还是那么薄,可我不再觉得它碍事了。有时候夜里她那边有动静,我会问一声,林老师,没事吧。她说没事,燕子踢被子。然后各自安睡。

真正让我心里过不去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放学,村里一个叫二柱的汉子来学校找他儿子。二柱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站在院子里嚷嚷,说他儿子脸上有伤,是同学打的,老师不管。林老师出来解释,说小孩子闹着玩,已经批评过了。二柱不听,指着林老师鼻子骂,话很难听,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教什么书,男人不在家,跟个年轻后生住一屋,算怎么回事。

我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这话血往头上涌,冲过去就推了二柱一把。二柱踉跄了两步,转头看见是我,冷笑一声,咋的,护上了?

林老师拉住我胳膊,使劲拽。她说周老师你回屋去。我不走,她就挡在我前面,对二柱说,你有事说事,别扯别的。二柱骂骂咧咧走了,临走还啐了一口。

那天晚上林老师没吃饭。我隔着木板墙叫她,她说不饿。我坐在自己床边,听着那边一点声都没有,心里堵得慌。我想过去跟她说句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过了很久,她在那边开口了。周老师,你睡了吗。我说没。她说,我男人在外面又找了一个,去年就不往家里寄钱了。我婆婆让我忍着,说离了婚丢人。我忍着,是因为燕子还小,我走了她怎么办。

我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木板墙那边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是用被子捂住了。

第二天她照常上课,照常做饭,只是话更少了。我也不敢多问,就帮着多做点事,挑水劈柴我都抢着干。她也不拦,有时候我劈完柴满头汗,她会递过来一条毛巾,旧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学期结束的时候,校长来了一趟,说下学期县里要并校,柳树坳这个点可能保不住了。林老师问那学生咋办,校长说去镇上读,路远,得住校。林老师没再问,低头批作业,红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那是我在柳树坳的最后一个夏天。走的那天早上,林老师起得很早,煮了一锅鸡蛋,让我带着路上吃。我说拿不了这么多,她硬往我包里塞。燕子站在门口,这回不躲了,仰着脸说周叔叔再见。

我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林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层木板墙还在屋里立着,从外面看不出来,但我记得它的每一道纹路。

后来我调到了镇上的学校,再后来进了城。零零碎碎听到一些柳树坳的消息,说林老师没走,并校后她去了更偏的一个教学点,一个人教三个年级。她男人回来离了婚,燕子跟着她,日子过得紧,但她硬是供燕子读完了中专。

前年我托人打听过她的电话,打过去,她接了。声音没怎么变,就是慢了些。我说林老师,我是小周。她顿了一下,说哦,周老师啊。然后就没话了。我问她过得咋样,她说还行,燕子工作了,在县城医院当护士。我说那就好。她说你也是。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声,说那会儿你劈柴老是劈歪,我还得在后面给你捡。

我也笑了,说那时候年轻,没力气。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那层木板墙早就不在了,学校拆了,土坯房推了,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林老师当年说的那些话,她忍的那些事,她站在院子中间挡住二柱的样子,一直都在。人这一辈子,谁不是隔着点什么在过日子。一层板子,一道山梁,一段说不出口的委屈。可只要心里那点热气没散,日子就能往下过。

木板墙那边的人,后来各自走了很远的路,可那段挨着墙根睡觉的日子,谁也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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