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的深秋来得总是猝不及防,昨天还穿着单衣在楼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今天就把压箱底的棉袄翻出来套上了。铁西区那家老四季抻面馆的霓虹灯牌依旧在傍晚五点准时亮起,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玻璃窗上,把里面吃饭的人影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赵春梅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冷风从她背后卷着几片枯黄的杨树叶子灌进来,直直钻进她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保温饭盒又搂紧了些,那是个老式的铝皮饭盒,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盖子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银白的金属本色。饭盒里装着中午店里剩的酸菜馅饺子,她特意多煮了十个,用笼布包着,现在应该还温着。老四季的老板娘跟她熟,中午那顿员工餐多给了她半勺酸菜,她没舍得吃,都拨进饭盒里了。从超市下班直接赶过来,工装都没来得及换,袖口上还沾着生鲜区的碎菜叶。
“春梅!这儿呢!靠窗第三张桌!”
穿红色羽绒服的王丽华隔着半个大厅挥着手,腕上那只金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叮叮当当响。那镯子是她去年过生日时丈夫给买的,四十多克,实心的,她走到哪儿戴到哪儿,说是要把前些年没享着的福都补回来。圆桌已经坐满了人,十八个老战友,从二十岁出头在吉林某部通信连相识,到现在四十五六岁,头发白的白,秃的秃,只有笑声还跟当年一样震得人耳朵疼。赵春梅扫了一眼,看见孙海涛坐在王丽华旁边,西装袖口露出半截名表,应该是刚谈完生意赶过来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周玉芬在靠墙的位置,扎着低马尾,眼角细纹里都藏着疲惫,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儿子打包的锅包肉,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雾。李志强坐在周玉芬对面,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捻链子上的坠子,好像怕人看不见。
“春梅,你家刘建国呢?”王丽华隔着桌子喊,声音大得邻桌的人都回头看。
“加班。”赵春梅笑了笑,在角落的空位坐下,把保温饭盒放在腿边的椅子上,“厂里赶订单。”
“又是加班。”斜对面的李志强撇撇嘴,他喝了口老雪,脸已经泛红,脖子上的肉从衬衫领口挤出来,“上回聚会他就没来,上上回也没来。春梅,不是我说,你家老刘是不是瞧不起咱们这些老战友了?当年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交情,现在人家是技术骨干了,忙,咱们这些混日子的高攀不起了。”
这话说得直,桌上静了一瞬。王丽华瞪了李志强一眼,孙海涛端起酒杯假装没听见,周玉芬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赵春梅的胳膊。赵春梅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脸上还挂着笑:“哪能啊,他就是忙。咱们厂今年效益不好,能加班是好事。志强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厂里裁了一批,老刘能留下就不错了。”
李志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夹了块酱大骨啃。赵春梅把保温饭盒往椅子底下塞了塞,她不想让人看见。周玉芬凑过来小声说:“别理他,上回借钱没借成,记恨呢。”赵春梅拍拍她的手,没说话。她想起去年李志强来家里借钱那天,外面下着雨,李志强拎着两瓶酒,鞋上全是泥,进门就往沙发上坐,把酒往茶几上一墩,说老刘你得帮帮我。刘建国把存折翻出来,上面总共不到八千。李志强脸当时就拉下来了,说你们两口子这么多年就攒这点?后来刘建国还是给他凑了五千,是赵春梅从给儿子攒的学费里挪出来的。李志强嫌少,钱拿走了,饭店也没开成,钱到现在也没还。这事儿谁都没提,但赵春梅心里跟明镜似的。
菜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锅包肉、溜肉段、酱大骨、酸菜白肉血肠、地三鲜、尖椒干豆腐,都是硬菜。王丽华站起来举杯,金镯子又在转盘上磕了一下:“来来来,为咱们通信连三十八周年聚会,干杯!当年咱们在雪地里架线,手都冻成胡萝卜,现在想想,那会儿真年轻啊。”
“可不是嘛。”李志强接过话头,酒劲上来了,话也密了,“王丽华你记得不,有一回你爬杆子摔下来,是刘建国背着你跑了三里地到卫生队。那天下着大雪,他棉鞋都跑丢了一只。现在人家是厂里技术骨干了,忙,瞧不上咱们这些混日子的了。”
赵春梅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李志强油光满面的脸,想起刘建国背王丽华那回,王丽华摔断了脚踝,刘建国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回来自己冻得发烧三天,连队给他记了个嘉奖。那个嘉奖令赵春梅见过,红纸黑字,盖着连队的公章,刘建国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跟退伍证放在一起。每年建军节他都要翻出来看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一会儿,再放回去。
“志强,少说两句。”孙海涛打圆场,给李志强倒了杯茶,“建国什么人咱们还不知道?那年抗洪,他把自己救生衣给了新兵,自己差点没上来。他要是瞧不起人,天底下就没重情义的了。”
“那是当年。”李志强嘟囔着,被王丽华又瞪了一眼,总算闭了嘴。
饭吃到八点多,桌上杯盘狼藉。王丽华喊服务员结账,服务员拿着单子过来,声音清脆:“您好,一共消费两千三百八十元。”
王丽华正掏钱包,赵春梅站起来:“我来吧,老刘说今天他请。”
“那怎么行!”几个人同时开口。孙海涛已经把钱夹掏出来了,王丽华按住赵春梅的手,周玉芬站起来要拦她。赵春梅已经跟着服务员往吧台走了,脚步快得像是怕被人拽回来。
她数出二十四张百元钞,那是她昨天刚从银行取的,取钱的时候柜员问她要不要换新钞,她说不用,旧的就行。她一张张数给收银员,又翻出零钱凑了八十。收银员找了二十,她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刘建国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厂里说资金周转困难,往后推十天。这钱是她从买菜钱里一点点抠出来的,还有上个月周玉芬还的两千。但她得这么做,这些年老刘因为各种原因缺席聚会,她得替他撑着这份情。她想起刘建国说的,人在难处的时候,才能看出谁是真朋友。这些老战友,不管混得好赖,至少每年还聚一次,还能坐在一起喝酒吹牛,这就比什么都强。收银台旁边摆着个塑料招财猫,胳膊一下一下地摆,赵春梅看着它,突然觉得那猫在笑她。
回到桌上,王丽华拉着她的手,金镯子硌得她手腕疼:“春梅,你太实在了。说好AA的,你这不是打我们脸吗?”
“没事。”赵春梅笑,把手从王丽华手里抽出来,“老刘说这些年多亏大家照应,他忙,来不了,让我一定替他敬大家一杯。刚才光顾着吃菜了,来,我敬大伙儿。”她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老雪,仰头灌下去,呛得直咳嗽。酒是温的,苦味从嗓子眼一直窜到胃里。
周玉芬看着她,欲言又止。赵春梅知道她想说什么。上个月周玉芬来家里借钱给儿子交补课费,看见赵春梅在吃清水煮面条,连个鸡蛋都没舍得放。周玉芬当时眼圈就红了,说春梅你这是何苦呢。赵春梅说老刘胃不好,吃不了油的。其实刘建国的胃病是这两年才得的,以前在厂里食堂,什么硬菜都敢招呼。赵春梅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刘建国降薪后到手四千出头,儿子刘洋在沈阳工业大学读大三,每个月要一千五生活费,还得给他攒着考研的钱。日子紧巴,但赵春梅从来没跟任何人张过口。
散场时,王丽华提议去KTV续摊,说铁百后面新开了一家,环境好,她请客。赵春梅推说头疼,周玉芬说儿子晚自习要接,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深秋的风把落叶卷成旋儿,在路灯底下打转。周玉芬走了一段,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
“春梅,这是三千,你先拿着。上回借你的两千还没还,我知道你难。”
赵春梅推回去:“不用,真不用。老刘下个月工资就发了,我们够花。”
“你跟我还逞强?”周玉芬把信封塞进她包里,动作快得赵春梅来不及躲,“那年我离婚,要不是你和老刘收留我住了三个月,我早跳浑河了。春梅,咱们之间不说这个。这钱是我攒的私房钱,我家那口子不知道,你放心用。”
赵春梅鼻子一酸,没再推。她想起周玉芬离婚那年,带着个三岁的孩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刘建国把家里的沙发腾出来,又去旧货市场买了张折叠床。周玉芬住了三个月,赵春梅每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虽然也就是白菜土豆换着样做。后来周玉芬找到工作搬走了,临走那天抱着赵春梅哭了一场。那会儿她们都还年轻,觉得日子再难也能扛过去。
公交车来了,周玉芬上车前回头,隔着车窗喊:“对了,今天李志强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借不着钱记恨呢,上回还跟王丽华说你坏话,被王丽华骂了一顿。”
赵春梅点点头。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她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牛皮纸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柏油路面上,孤零零的。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被城市灯光映得黯淡,只有月亮挂在高楼缝隙里,又圆又亮。今天是农历十六,月亮应该是最圆的时候。她想起那年中秋,连队会餐,刘建国偷偷往她碗里多夹了块红烧肉,被指导员看见了,罚他站了半小时军姿。那时候他们刚确定关系,谁都不敢说,只能靠这种小动作传情。现在想想,好像就在昨天。站台旁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扫成一堆一堆的,有个环卫工人在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回到家快十点。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个,她摸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爬。六楼,两室一厅,是刘建国厂里分的福利房,房龄比儿子还大。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用手一按就簌簌往下掉白灰。开门时听见屋里有动静,刘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半碗方便面,电视开着,播的是重播的新闻联播。
“回来了?”他抬头,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子茬冒出来一片,“聚得怎么样?”
“挺好。”赵春梅换鞋,把保温饭盒放桌上,“给你带的饺子,酸菜馅的,你热热吃。”
刘建国没动,盯着电视,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今天李志强给我打电话了。”
赵春梅的手停在拉链上,包里的信封突然变得烫手。
“他说你结的账,两千四。”刘建国的声音很平,眼睛没离开电视,“他说你傻,说我在家当大爷让你出去充面子。还说你现在在五爱市场帮人看摊,累得跟狗似的,我天天在家吃软饭。”
“别听他胡咧咧。”赵春梅把周玉芬给的信封放进抽屉,背对着他,声音稳得很,“我乐意。那钱该花,你这些年没少帮他们,请顿饭怎么了。”
“春梅。”刘建国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机油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厂里这次裁员,有我。”
赵春梅猛地转身。刘建国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却佝偻着背,像棵被霜打蔫的苞米。他四十七了,在机床厂干了二十五年,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硬,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油。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刘建国搓了把脸,手掌在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没敢跟你说。今天去人才市场转了转,人家都要三十五以下的。有个招保安的,一个月两千二,要上夜班,我没要。”
赵春梅觉得腿发软,扶着桌沿坐下。抽屉里那三千块钱突然变得滚烫。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水电费,取暖费,还有刘建国一直没去查的胃镜——他胃疼了两个月了,总说没事,吃两片药就扛过去了。她想起上个月他半夜疼得直冒冷汗,她要去叫救护车,他死活不让,说去医院一查就得几百,忍忍就过去了。那天晚上她给他揉了一宿的胃,手都酸了。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我超市那边下个月转正,能涨三百。周玉芬说五爱市场缺个理货的,晚上六点到九点,一个月一千八。我算过了,咱们够花。”
刘建国看着她,眼圈红了。这个在洪水里扛过沙袋、在雪地里架过线的东北汉子,此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赵春梅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工装布料粗粝,蹭得她脸疼。她没松手,就那么抱着。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刘建国在厂里受了委屈,回来也是这么站着,她也是这么抱着他。那时候她说,没事,有我呢。现在她还是这句话。
“你把饺子热热。”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索劲,“我去烧水。”
厨房的灯坏了几天,一直没修。赵春梅摸黑往锅里接水,自来水哗哗地响。她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刚结婚,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走廊里共用厨房,刘建国上夜班回来,她也是这么摸黑给他热饭。那时候觉得日子有盼头,住上自己的房子,儿子考上大学,一样一样都实现了。现在怎么就越过越回去了呢。水开了,她拎起水壶,手一抖,热水溅在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她没出声,把壶放回去,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窗外万家灯火,对面的楼里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做晚饭,有人跟她一样,站在黑暗的厨房里,对着水槽发呆。她想起刘洋小时候,一家三口挤在这间厨房里包饺子,刘洋脸上沾着面粉,刘建国拿筷子沾了酱油往他鼻尖上点。那时候房子小,日子穷,可是笑声能把房顶掀了。
第二天一早,赵春梅照常六点起床。刘建国还在睡,眉头皱着,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扎眼。她轻手轻脚做好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拌黄瓜。儿子刘洋的房门关着,昨天打电话说今天回来拿换季衣服。她想了想,又煎了两个鸡蛋,儿子在学校吃不好,回来就得多补补。煎蛋的时候油溅出来,烫在她手背上,跟昨晚的热水烫在同一个地方,她嘶了一声,把火关小。
七点半,赵春梅到超市打卡。她在生鲜区码菜,把发黄的菜叶摘掉,按品相分成两堆。旁边卖肉的老张凑过来,手里还拎着剔骨刀,围裙上溅满了血点子。
“春梅,听说你家老刘下岗了?”
赵春梅手一顿,手里那棵白菜差点掉地上:“谁说的?”
“李志强昨天来买肉,说的。”老张压低声音,往她这边凑了凑,一股生肉味扑过来,“他说老刘现在在家吃软饭呢,靠你一个人养家。春梅,不是我说,老刘那人太老实,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说裁就裁了?你们没找找关系?”
赵春梅把一棵白菜重重放在秤上,秤盘咣当响了一声:“他放屁。老刘是正常调动,下个月就去新单位上班。李志强欠我们五千块钱没还,他这是倒打一耙。”
老张讪讪走了。赵春梅站在冷柜前,冷气吹得她膝盖疼。她想起那年冬天,刘建国骑着二八大杠驮她去浑河看冰灯,她坐在后座,把手插进他棉袄兜里。他说:“春梅,我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她说:“现在就挺好。”那时候他刚评上三级工,一个月工资一百二,给她买了件红棉袄,花了四十五。那件棉袄她穿了八年,后来实在穿不下了,拆了给刘洋做了条小棉裤。
中午休息,赵春梅在员工休息室给周玉芬打电话,问五爱市场那个活儿。周玉芬说:“你来吧,我跟老板说好了。不过春梅,你身体吃得消吗?你腰也不好,上回在超市搬货闪了,躺了三天。”
“没事。”赵春梅说,“比在家闲着强。”
“那行,你今晚就过来,我带你认认货架。”
挂了电话,赵春梅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早上带的馒头和咸菜。她咬了一口馒头,就着白开水往下咽。休息室的暖气烧得足,她靠着墙眯了一会儿,梦见儿子小时候发烧,她和刘建国轮流抱着他在医院走廊里走了一宿。那时候年轻,一宿不睡第二天照样上班。现在不行了,熬一晚得缓三天。
下午三点,儿子刘洋回来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穿着赵春梅去年给他买的羽绒服,袖子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春梅往冰箱里塞冻饺子。
“妈,我爸的事我知道了。”
赵春梅关上冰箱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
“我找了份家教。”刘洋说,声音跟他爸一样闷,“周末教两个初中生数学,一个月能挣八百。妈,我生活费减到一千就行,学校食堂便宜,我算过了,一个月八百够花。”
赵春梅转身看着他。儿子的脸瘦了,颧骨有点高,像他爸年轻时候。头发长了没剪,盖住耳朵,看起来有点邋遢。她走过去,踮脚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不用,你爸你妈还没老到要你养。你该吃吃该喝喝,考研的钱妈给你攒着呢。”
“妈。”刘洋抓住她的手,他手掌大,一下子把她整个手包住了,“我长大了。”
赵春梅没再说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风把晾衣绳吹得晃晃悠悠,她一件件叠着,刘建国的工装、她的超市工服、儿子的卫衣。叠到那件卫衣时,她看见袖口磨破了,得补。针线盒在床头柜里,线是黑色的,得找块黑布。她想着这些琐碎的事,眼泪掉在刘建国的工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赶紧用袖子擦掉,不能让儿子看见。阳台外面,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红辣椒,在风里轻轻晃。
晚上六点,赵春梅准时到五爱市场。周玉芬在门口等她,递给她一件蓝色马甲,胸口绣着“万客隆批发”几个字。市场里灯光昏暗,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各家摊位都在上货,胶带撕拉声此起彼伏,有人推着小车跑,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声。空气里混着塑料味、布料味和盒饭味。
“你负责这三排。”周玉芬指给她看,手指点着货架,“主要是把货架整理好,有人问价你就喊我。小心点,这过道窄,别碰着货。”
赵春梅点点头,把包塞进柜台下面的纸箱里。她干活麻利,一个小时就把三排货架理得整整齐齐。旁边摊位的女人问她:“新来的?以前干啥的?”赵春梅说:“超市理货。”女人哦了一声,没再问。五爱市场的人形形色色,没人关心你以前干什么,只看你能不能干活。理货的时候,赵春梅看见货架最底层有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打开一看是条围巾,灰蓝色的,针脚很粗,像是手工织的。她问周玉芬这是谁的,周玉芬说是之前那个理货员落下的,人都走半年了。赵春梅把围巾叠好,放在柜台上面,想着万一有人来找呢。
九点下班时,腿已经肿了,腰像要断掉。赵春梅坐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把鞋脱了揉脚。周玉芬出来看见,塞给她一袋橘子:“拿回去给老刘。”赵春梅推不过,拎着橘子往家走。
路过铁西广场,看见跳广场舞的大妈们还没散,录音机里放着《最炫民族风》。她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想起自己也好几年没跳过舞了。以前在厂里文艺汇演,她和刘建国跳交谊舞,他总踩她脚,气得她直跺脚。那时候刘建国说,等退休了天天陪她跳广场舞。现在还没退休呢,舞伴先下岗了。跳舞的人群里有个老头跳得特别起劲,胳膊甩得老高,赵春梅看着看着就笑了,想起刘建国跳舞也是那个德行。
手机响了,是王丽华。赵春梅接起来,那边声音嘈杂,像是饭店里。
“春梅,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李志强!他在铁百那边开了个烧烤店,非拉着我进去坐。我跟你说,他可没少说你和老刘坏话,什么老刘欠他钱不还啦,什么你打肿脸充胖子啦。春梅,那两千四是不是你个人掏的?老刘知不知道?你别瞒我,我认识你三十年了。”
赵春梅站在路灯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到心底:“丽华,老刘知道。李志强去年借我们五千,到现在没还。那两千四,就当是还我们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丽华的声音拔高了:“这个李志强!借钱不还还有脸说!春梅你放心,明天我就把钱给你送回去,咱们AA,不能让你一个人扛。你要是不收,我就跟你急。”
“不用。”赵春梅说,声音稳稳的,“真的不用。丽华,这些年老刘没少念叨你们,说当年在连队,你们帮他洗衣服、给他留馒头。那会儿他家里穷,你们谁探亲回来不给他带点吃的。这点钱不算什么,就当是替老刘还大家的情。”
挂了电话,赵春梅继续往家走。路过楼下小卖部,她进去买了瓶胃药。老板娘跟她熟,问:“老刘胃还疼呢?”
“嗯,老毛病了。”
“可得去查查。”老板娘找零钱,硬币叮当响,“我家那口子就是胃疼不当回事,后来一查,胃癌晚期。从查出到走,不到三个月。”她说着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
赵春梅接过零钱,手有点抖。上楼时,她走得特别慢,一层一层数着台阶。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推开门,刘建国在厨房,系着围裙,灶台上炖着白菜豆腐。围裙带子系歪了,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撮。
“回来了?”他回头,脸上带着点笑意,“我把饭热了,你洗洗手。”
赵春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工装换成了家居服,是她前年给他买的,领口洗得松了,露出后颈上一道疤,是当年在厂里被铁屑崩的。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刘建国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覆上她的手:“怎么了?”
“没事。”赵春梅闷声说,“明天去查胃镜。”
“花那钱干啥……”
“刘建国。”她打断他,声音闷在他后背上,“你得看着我,看着儿子,看着咱们这个家。”
刘建国的手紧了紧。灶台上的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响,窗外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有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传来。赵春梅闭上眼睛,闻着白菜的味儿,闻着刘建国身上的机油味,闻着这个家的味儿。她想起结婚那天,刘建国骑着自行车来接她,车把上系着红绸子,被风吹得飘啊飘。那时候他们租的房子只有十平米,床是两块木板拼的,锅碗瓢盆摆在窗台上。可是那天晚上,刘建国握着她的手说,春梅,咱们有家了。就这一句话,她记了二十多年。
三天后,刘建国去医院做了胃镜。赵春梅请了半天假陪他。胃镜室门口排着长队,刘建国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单子,指节发白。赵春梅去交费,回来时看见他在跟旁边一个老头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她很久没见了。
“这是春梅。”他给老头介绍,“我媳妇。”
老头点点头:“你媳妇好啊,陪你来医院。”
赵春梅挨着刘建国坐下,把交费单递给他。刘建国接过去,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他手心全是汗,潮乎乎的。赵春梅没抽回来,就那么让他攥着。
结果出来得挺快。是慢性胃炎,伴有糜烂,但没大事。医生开了一堆药,嘱咐戒烟戒酒,少吃咸菜,按时吃饭。从医院出来,刘建国捏着诊断单,站在门口台阶上。赵春梅在旁边等他,手里拎着药袋子,袋子上印着药房的广告。
“春梅。”他说,“我明天去孙海涛那儿看看,他上次说物流缺个看仓库的。”
赵春梅点点头。阳光挺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想起那年他们结婚,也是这么个好天,刘建国骑着自行车来接她,车把上系着红绸子,被风吹得飘啊飘。
“走吧。”她说,“回家给你煮面条,不放咸菜。”
刘建国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接过她手里的药袋子,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糙,都有茧子,握在一起却觉得软乎。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一步一回头,像怕她摔着。赵春梅说你看路,别看我。他说,你比路好看。
晚上,赵春梅收到王丽华转来的两千四。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又看看旁边熟睡的刘建国。他打着呼噜,一只胳膊搭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她没动,就着床头灯的光,把钱转给了周玉芬——上回借的两千,加上利息,又发了个红包给儿子。然后她躺平,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补。明天得给物业打电话,不能再拖了。
超市那边转正了,五爱市场的活儿也得接着干。刘建国的药一天三次,得盯着他吃。儿子的羽绒服该换了,不过小伙子说不冷,那就再穿一年。李志强欠的五千,王丽华说明天送两千四过来,剩下的两千六,她打算年底再要,不能把人逼太紧。周玉芬那边,等手头宽裕了得请她吃顿饭,不能光让人家帮忙。还有刘建国的胃镜报告,得收好了,下个月复查还要用。赵春梅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像码菜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日子还得过。就像沈阳的深秋,风再冷,老四季抻面馆的灯牌每天五点还是会亮。那些从通信连走出来的老兵们,有人发达了,有人落魄了,有人还在较劲,有人已经认命。但不管怎样,铁西区这片老工业基地上,煤烟味混着抻面汤的香味,从来就没散过。楼下的烧烤摊每天后半夜才收,炭火的红光映在雪地上,远远看去像一团不灭的火。
赵春梅闭上眼,在刘建国的呼噜声里,慢慢睡着了。梦里还是二十岁,她扎着两根辫子,站在连队门口的杨树下。刘建国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地瓜。地瓜皮烤得焦黑,掰开是金黄的瓤,甜得她眯起眼睛。他说,春梅,等退伍了,我娶你。她说,你连个戒指都没有。他说,我用子弹壳给你磨一个。后来他真的磨了一个,黄铜的,戴在她手上绿了一圈。那个戒指她一直留着,放在陪嫁的木箱子里,跟结婚证放在一起。箱子里还有刘洋的胎毛、第一颗掉下来的牙、考上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些东西不值钱,可是赵春梅觉得,比什么都金贵。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却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现在他们有了房子,有了儿子,有了二十多年的日子,却觉得什么都缺。可是仔细想想,缺什么呢?赵春梅想不明白。也许什么都不缺,就是日子本身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日子再重,也得扛着。扛着扛着,就过完了一辈子。
窗外的风还在吹,杨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赵春梅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刘建国胳膊上。他在梦里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像是“春梅”,又像是“没事”。她闭上眼,在满屋子的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跟窗外的风声一个频率。
第二天早上,赵春梅还是六点起床。小米粥煮上,鸡蛋煮上,黄瓜切丝拌上。刘建国还在睡,呼噜声比昨晚小了些。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里忙活,有人拎着早点匆匆下楼。赵春梅想,这些人里,有多少跟她一样,在昨夜里咬着牙,在今早又爬起来。日子就是这样,不管昨晚多难,天亮了就得接着过。
她回屋,把刘建国的药分好,三顿的量,装在三个小纸杯里。又写了张纸条压在药下面:按时吃,别偷懒。然后她换上超市工服,拎起包出门。路过儿子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她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轻手轻脚走了。
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儿,豆浆的香味飘了半条街。赵春梅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热乎乎烫嘴。她哈着气,脚步匆匆,汇入上班的人流里。那些人跟她一样,低着头,赶着路,心里装着一家老小,脸上带着昨夜的疲惫。可是太阳还是升起来了,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投在沈阳深秋的柏油路上,密密麻麻,像一片正在生长的森林。
赵春梅走到超市门口,抬手看了看表,七点二十五,还有五分钟打卡。她站在台阶上,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又从兜里掏出个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有点乱,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嘴角往下耷拉着。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把嘴角往上提了提,然后收起镜子,推开超市的玻璃门。门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混着生鲜区的菜味和熟食区的酱肉味。她深吸一口气,往员工通道走去。路过生鲜区的时候,她看见今天新到的白菜堆得跟小山似的,绿油油的叶子支棱着,等着她一棵一棵去码。她挽起袖子,走过去,拿起第一棵白菜。菜叶上的露水沾了她一手,凉丝丝的。她把白菜放在秤上,秤盘咣当响了一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赵春梅把第一棵白菜码上货架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擦擦手掏出来看,是儿子刘洋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妈,家教那边定下来了,周六开始,一个月八百,我先给你转五百。下面跟着一个转账红包,红彤彤的方块上写着“恭喜发财”。赵春梅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面,到底没点。她回了一句:你自己留着花,妈有钱。发完把手机塞回兜里,接着码白菜。第二棵白菜比第一棵大,她抱起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疼得她咬住下嘴唇。旁边卖肉的老张又凑过来,这回没敢提刘建国的事,只递了个塑料袋过来,说今早剔的猪皮,你拿回去熬冻,老刘爱吃。赵春梅接过来,说了声谢。猪皮还带着温度,透过塑料袋暖着她的手心。
中午休息的时候,赵春梅给刘洋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有翻书的声音。她说你转那钱干啥,自己留着买两件厚衣裳,沈阳今年冷得早。刘洋说妈我衣裳够穿,那件羽绒服还能穿。赵春梅说袖子都短了还穿啥穿,你爸的事你别管,有妈在呢。刘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爸那胃镜结果到底咋样。赵春梅说没事,慢性胃炎,吃点药就好了。刘洋说那你也得让他去复查,别拖着。赵春梅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好好学习,别操心家里。挂了电话,她坐在员工休息室的塑料椅上,把老张给的那袋猪皮拿出来看了看。猪皮白生生的,刮得挺干净,熬冻正好。刘建国胃不好,吃不了硬的,熬得烂烂的猪皮冻他能吃两碗。
下午下班,赵春梅没直接去五爱市场,先回了趟家。刘建国不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孙海涛那儿了,晚饭别等我。字写得潦草,最后一个字洇了一小团墨。赵春梅把猪皮洗干净,切成细丝,放锅里加水慢慢熬。又切了姜片葱段扔进去,倒了点料酒。火关小,让它在灶上咕嘟着,她换了身衣裳往五爱市场赶。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锅,汤已经泛白了。
到五爱市场的时候周玉芬已经帮她点好货了。今天来的是一批棉拖鞋,大包小包堆在过道里,把本来就窄的道堵得严严实实。赵春梅脱了外套,穿着蓝马甲开始拆包。拖鞋是塑料底的,带着一股子新料子的味道,码在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周玉芬在旁边算账,一边按计算器一边说春梅你腰行不行,不行就歇会儿。赵春梅说行,没事。她蹲在地上码拖鞋,一双一双摆整齐,鞋尖朝外,像列队似的。码到一半,旁边摊位的女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春梅姐,你听说没,李志强那烧烤店出事了。赵春梅手没停,问咋了。女人说昨晚上有人在他店里吃坏了肚子,一家三口都进医院了,现在人家要告他呢。赵春梅把最后一双拖鞋摆好,站起来捶了捶腰,没接话。女人又说,他那店当初就不该开,用的肉不新鲜,我早看出来了。赵春梅说,做生意不容易,能帮就帮,帮不上也别踩。女人讪讪地退了回去。
九点下班,赵春梅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周玉芬塞给她一袋橘子,又往她包里塞了双棉拖鞋,说给孩子他爸穿,我看你家老刘那双棉鞋都开胶了。赵春梅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收下。路过铁西广场的时候,广场舞已经散了,只剩一个老头在收拾录音机。赵春梅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是李志强的声音,哑着嗓子说春梅,老刘电话打不通,你能不能让他接一下。赵春梅说他在外面还没回来,你有事跟我说。李志强沉默了半天,说春梅,我那个店出了点事,想找老刘帮帮忙,他认识的人多。赵春梅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她说志强,老刘下岗了,你不知道吧。上礼拜的事,厂里裁员,有他。他现在出去找活干,还没着落。那五千块钱我们不催你,你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李志强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赵春梅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家走。路过楼下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来说春梅你家老刘回来了,刚上楼。赵春梅点点头,加快脚步。爬到六楼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猪皮冻的香味。她推开门,刘建国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围裙还是系歪了,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
“回来了?”他回头看她,脸上有笑意,眼睛亮亮的,“孙海涛那边定了,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白天班,有双休。就是远点,得坐四十分钟公交。”
赵春梅站在门口,手里的橘子袋子勒得手指发白。她说行,远点不怕。刘建国说你看看这猪皮冻,我搅了半天,不知道行不行。赵春梅走过去看了看,汤已经熬得黏稠了,颜色白亮亮的,筷子蘸了一点尝,味道正好。她说行,比上次熬的好。刘建国嘿嘿笑了,说那是,我加了点八角。赵春梅把橘子放桌上,又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那双棉拖鞋递给他。刘建国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鞋好,厚实。他说你吃饭没,我给你留了白菜。赵春梅说在五爱吃了,周玉芬给买的盒饭。其实她没吃,盒饭十五块钱,她没舍得买,只喝了瓶水。但刘建国信了,点点头把猪皮冻盛出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刘建国吃了两碗猪皮冻,赵春梅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新闻里说铁西区某烧烤店因食品安全问题被责令停业整顿,画面里那家店的招牌被摘下来,镜头一扫而过,赵春梅看见李志强蹲在店门口,低着头,金链子也不见了。她没说话,把电视换了个台。刘建国吃完把碗一推,说春梅,我想好了,孙海涛那儿我先干着,周末再找点零活。赵春梅说行,别太累。刘建国说不累,比在厂里轻省。他顿了顿,又说,等发了工资,先把周玉芬那三千还了。赵春梅说那是她给咱们的,不急。刘建国说那也得还,人家也不宽裕。
赵春梅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把碗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想起李志强蹲在店门口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刘建国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说,今天孙海涛跟我说了个事,他说李志强那烧烤店出事之前,找过他借钱,他没借。刘建国说,春梅,你说我当时要是把那五千给他凑够了,他店是不是就不会开在铁百那边,是不是就不会出这事。赵春梅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她转过身看着刘建国,说你别这么想,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刘建国没说话,低着头回屋了。
赵春梅洗完碗,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猪皮冻剩了半锅,她盛在饭盒里放冰箱。明天给周玉芬带点,再给儿子留点。她擦完灶台擦油烟机,擦完油烟机拖地。拖到客厅的时候看见刘建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黄铜子弹壳戒指,就是当年他磨给她的那个。戒指在床头灯底下泛着暗黄的光,他手指粗,戴不进去,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赵春梅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进去,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晾衣绳上挂着刘建国的工装,她昨天洗的,已经干了。她收下来叠好,又把儿子的卫衣收下来。那件卫衣袖口的破洞还在,她还没补。她把卫衣拿进屋,从床头柜里找出针线盒,坐在床边补起来。刘建国已经躺下了,呼噜声渐渐起来。赵春梅就着床头灯的光,一针一针缝着。线是黑色的,卫衣是灰色的,缝上去不太显。她缝得很慢,针脚细细密密的。缝完最后一针,她把线咬断,把卫衣叠好放在儿子床上。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裂纹好像比前几天又长了一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明天得给物业打电话,不能再拖了。她想着这些事,慢慢闭上眼。刘建国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稳稳的,一下一下。她把手伸过去,攥住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糙,掌心全是茧子。她攥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六,刘洋回来了。赵春梅上午在超市上班,中午赶回来给儿子做饭。刘洋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猪皮冻、酸菜炒粉、西红柿鸡蛋汤。他吃了三碗饭,把猪皮冻吃了个干净。赵春梅看着他吃,自己还是没怎么动筷子。刘洋说妈你也吃。赵春梅说早上吃多了,不饿。刘洋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说这是这周家教的五百,你先拿着。赵春梅又要推回去,刘洋按住了她的手,说妈,你要是不要,我就不去教了。赵春梅看着他,儿子的眼睛跟他爸一样,又黑又亮。她没再推,把信封收进了抽屉。
下午刘洋回学校,赵春梅送他到公交站。沈阳的深秋风大,把儿子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刘洋上车前回头说,妈,你跟我爸说,让他别着急,等我毕业了就好了。赵春梅点点头,看着公交车开走。她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兜里,摸到了那个信封。信封里有五百块钱,还带着儿子身上的温度。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五爱市场走。今天周六,晚上人多,周玉芬说可能得干到十点。她得提前去。
路过铁西广场的时候,她看见一群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在灰蓝的天上飘着。她想起刘洋小时候,刘建国也给他做过风筝,用报纸和竹篾扎的,飞了两次就散架了。刘洋哭了一鼻子,刘建国说下次给你做个结实的。后来也没做成,刘建国厂里忙,一忙就是二十年。赵春梅站在广场边上看了会儿风筝,然后继续往前走。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影子推着往前走。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前面是五爱市场,灯光已经亮起来了,远远看去像一团暖黄的火。
刘建国去孙海涛的物流仓库上工那天,是十月末的一个周一。早上五点半赵春梅就起来了,给他热了小米粥,煮了四个鸡蛋,又烙了两张葱花饼。刘建国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是当年在机床厂发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镜子前刮胡子,刀片钝了,刮得啧啧响,下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印。赵春梅从抽屉里翻出个创可贴递给他,说新刀片在右边那个格子里,你自己找。刘建国摆摆手说不用,贴那玩意儿让人笑话。他拎起赵春梅给他装好的饭盒,里面是昨晚剩的白菜炖粉条,又塞了两个煮鸡蛋,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赵春梅一眼,说晚上别等我,我认得路。
赵春梅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出楼道,往公交站走去。他走得很快,背微微佝着,两只手插在兜里,跟当年去厂里上工一样。公交车来了,他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春梅看着那辆车开远,消失在楼群的缝隙里,才转身回屋。她收拾完碗筷,把刘建国换下来的睡衣扔进洗衣机,又拖了一遍地。拖到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刘建国昨晚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春梅,仓库那边说早上七点上班,下午四点下班,不累。后面又加了一行:你别老吃清水面条,冰箱里有猪皮冻,我吃过了。赵春梅把那张纸折好,夹在电视机旁边的台历里。
上午在超市,赵春梅码菜的时候手脚格外利索。老张问她今天咋这么高兴,赵春梅说我家老刘上班了。老张说那好啊,在哪儿?赵春梅说物流仓库,看货。老张说看货好,轻省。赵春梅笑了笑,继续码白菜。今天的白菜特别好,叶子翠绿翠绿的,一棵棵包得紧实。她码到第三排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王丽华。王丽华说春梅,我在五爱市场呢,你在哪个摊位,我去找你。赵春梅说我不在市场,我在超市。王丽华说那我过去找你,中午一起吃个饭,我有话跟你说。
中午十一点半,王丽华到了超市门口。她穿着那件红羽绒服,金镯子还是那么晃眼。两人在超市旁边的牛肉面馆坐下,王丽华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个茶蛋。面端上来,王丽华把茶蛋剥了放进赵春梅碗里,说你看你瘦的。赵春梅低头吃面,没说话。王丽华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春梅,李志强那事你知道了吧。赵春梅说知道,上新闻了。王丽华说,他昨晚上给我打电话,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他说他当初找你借钱你没借,他记恨了这么久,可昨天他想了一圈,能打电话求助的,还是你和老刘。赵春梅停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汤。王丽华说,他那人就是嘴臭,心不坏。那五千块钱,他说等他缓过来一定还。赵春梅说,钱不急,他人没事就行。王丽华叹了口气,说人倒是没事,就是店被责令关了,还罚了两万,他现在到处找活干呢。赵春梅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了。
下午下班,赵春梅没去五爱市场,周玉芬说今天货少,让她歇一天。她坐公交回了家,路过楼下小卖部的时候买了一块豆腐和一把小白菜。上楼推开门,刘建国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工装脱了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喝水。赵春梅说你咋回来这么早。刘建国说四点半就下班了,坐车半小时,也不远。他说仓库那边挺好,活不多,就是清点货单,记记账本。管仓库的老赵是个退伍兵,跟咱还是一个军的,聊得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赵春梅很久没看见他这样了。她放下菜,进厨房把豆腐切了,小白菜洗了,锅里烧上水。刘建国跟进来,靠着门框说,今天老赵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在机床厂干了二十五年,他说那你会看图纸不,我说会。他说那正好,下礼拜有一批货要入库,让我帮着看图纸分型号。赵春梅把豆腐下锅,水咕嘟响。她回头看了刘建国一眼,说那你好好干。刘建国说嗯,肯定好好干。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赵春梅又把猪皮冻切了一盘。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辽宁新闻。新闻里说铁西区开展食品安全专项整治,取缔了一批无证经营的餐饮店。画面里记者站在一家烧烤店门口,招牌已经摘了,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封条。赵春梅看见镜头扫过门口的台阶,台阶上放着一双脏兮兮的棉鞋,像是被人丢出来的。刘建国也看见了,他没说话,把碗里的豆腐吃完,又盛了一碗汤。赵春梅把电视换到电视剧频道,里面在放一个家庭剧,婆媳俩在吵架。刘建国看了一会儿说,这演的啥玩意儿,不如咱家那会儿。赵春梅说咱家那会儿咋了。刘建国说咱家那会儿你跟我妈也吵,但吵完你该给她做饭做饭,该给她洗脚洗脚。赵春梅说那是你妈,我不跟她一般见识。刘建国嘿嘿笑了,说现在想吵也没人跟你吵了。赵春梅没接话,低头喝汤。刘建国的妈前年走的,走的时候赵春梅守在床边,给她擦的身子,穿的衣裳。老太太最后一句话是拉着赵春梅的手说的:春梅啊,这个家多亏了你。
那天晚上赵春梅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通信连,还是二十岁,梳着两条辫子,站在操场边上。刘建国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攥着个东西。她问是啥,他摊开手心,是那个黄铜子弹壳戒指。他说春梅,我磨好了。她伸手去接,戒指突然从手心滑落,掉在地上滚远了。她去追,追到操场边上,看见一群战友在打篮球。王丽华在喊她,孙海涛在投篮,周玉芬坐在场边喝水。李志强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烤串,说春梅你尝尝,我烤的。她接过烤串,咬了一口,辣得直掉眼泪。然后她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刘建国的呼噜声还在响着,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又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刘洋没回来,说学校有活动。赵春梅上午在五爱市场加了半天班,周玉芬给她结了半个月的工钱,一千块,用信封装着。周玉芬说春梅,下周货多,你要是能来就天天来。赵春梅说行。她揣着钱往家走,路过铁百的时候,看见一家新开的麻辣烫店在招人,门口贴着红纸:招后厨帮工,下午四点到晚九点,一小时十五。赵春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她算了一下,如果五爱市场每天去,一个月一千八,加上超市两千八,再加上刘建国两千八,一个月七千四。儿子生活费一千五,水电煤气三百,两人吃饭一千,刘建国吃药三百,还能剩三千多。债可以慢慢还,儿子的考研钱也能攒出来。她站在麻辣烫店门口,风把红纸吹得哗哗响,她搓了搓手,转身走了。
下午回家,赵春梅把周玉芬给的一千块钱放进抽屉,又数了一遍剩下的钱。王丽华转来的两千四还在,加上周玉芬还的两千,一共四千四。她拿出三千,用信封装好,打算下个月给周玉芬。剩下的一千四,她打算给刘建国买件新棉袄。他那件棉袄穿了六年了,袖口都磨破了,里面的棉花露出来。她想起铁百楼上有个卖棉服的柜台,去年这时候打折,她给刘洋买了一件,刘建国试了试没舍得买。今年她得给他买一件,不能让他冻着。
晚上刘建国回来,赵春梅把豆腐热了,又炒了个鸡蛋。刘建国吃了两碗饭,说今天老赵教他认了货架号,还夸他记得快。赵春梅说那挺好。刘建国说,春梅,我有个事跟你商量。赵春梅说你说。刘建国说,下个月发工资,我想先给李志强拿一千。赵春梅的筷子停在半空。刘建国说,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找了个活,在工地看夜,一个月两千,就是得先交五百块钱押金。他手里没钱,跟我张了口。赵春梅把筷子放下,说老刘,他欠咱们的还没还呢。刘建国说我知道,可他现在难,咱帮他一把,他缓过来就能还咱们。赵春梅没说话。刘建国又说,春梅,当年我家里穷,冬天穿不上棉裤,是李志强把他自己的棉裤改小了给我穿的。那时候一条棉裤多金贵啊,他给了我一冬天没要回去。赵春梅看着他,他的眼睛又黑又亮,跟当年一样。她想起梦里李志强递过来的那串烤串,辣得她直掉眼泪。她叹了口气,说行,你看着办吧。
刘建国笑了,低头扒饭。赵春梅看着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刘建国也是这样低头扒饭,她坐在旁边看着。那时候她心里想,这个人,我要跟他过一辈子。现在一辈子过了快一半了,他还是这样,低头扒饭,说话慢吞吞,心里装着别人。她伸手把他嘴角的一粒饭粒摘掉,刘建国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说吃慢点,没人跟你抢。刘建国说你也吃。她把碗里的鸡蛋夹了一半给他。
那天晚上赵春梅睡得特别踏实,一觉到天亮。早上醒来的时候刘建国已经走了,桌上摆着小米粥和煮鸡蛋,还有一张纸条:春梅,我去上工了,粥在锅里,你多睡会儿。她坐在床边,把纸条看了一遍,然后起来穿衣裳。今天超市休息,但她打算去一趟五爱市场,跟周玉芬说一声,下周开始她天天去。她又想起刘建国的棉袄,打算去铁百看看,如果打折就买一件。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蓝的天。沈阳的深秋快过去了,冬天要来,西北风把楼下的杨树刮得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顽固的叶子在枝头打转。赵春梅想,冬天来了也好,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她回屋拿了包,锁上门,下楼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修好了,她一路走下去,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着她稳稳的脚步。
赵春梅到铁百的时候刚过九点,商场刚开门,顾客稀稀拉拉的。她坐扶梯上三楼,直奔去年给刘洋买棉服那个柜台。柜台还在,但换了个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正低头看手机。赵春梅凑过去看货架上的棉服,男款的,黑的蓝的灰的,挂了一排。她伸手翻了翻价签,最便宜的三百八,贵的一千多。售货员抬起头说阿姨给谁买,赵春梅说给我家那口子。售货员说那您看这款,石墨灰的,羽绒棉,轻省暖和,原价六百八,现在断码打折,四百五。赵春梅摸了摸料子,厚实,里子也是绒的。她问有没有大码,售货员说剩一件一百八五的,您家那位多高。赵春梅说一米七五,一百六十斤。售货员说那正好,这件就这个码。赵春梅把棉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袖口领口都结实,拉链也顺滑。她说行,帮我包上。付钱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现金,一张一张数给售货员。数到第四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数。四百五,找了五十。她把棉服拎在手里,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袋面酱和两斤鸡蛋,这才往家走。
到家把棉服挂在衣柜里,赵春梅站在衣柜前看了半天。刘建国那件旧棉袄她没扔,叠好放在旁边。等新棉袄穿上了,旧的那件可以拆了做两双棉鞋垫,不浪费。她关上柜门,进厨房把面酱打开,中午打算做炸酱面。和面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玉芬。周玉芬说春梅,你今天咋没来,老板问了好几回。赵春梅说今天超市休息,我去铁百了。周玉芬说那你明天来不。赵春梅说天天来。周玉芬说那行,明天货多,你早点来。挂了电话,赵春梅继续和面。面揉得光滑,用湿布盖上醒着。她又切了黄瓜丝、胡萝卜丝,炒了鸡蛋酱。面擀开切成条,下锅煮。捞出来过凉水,拌上酱和菜码,装在饭盒里。她看看表,十一点半,刘建国那边十二点午休。她把饭盒用毛巾包好,又拿了个苹果,拎着袋子出了门。
坐四十分钟公交到物流仓库的时候,刘建国正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吃馒头。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黑脸膛,穿着军绿色大衣,也在啃馒头。赵春梅走过去,刘建国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说你咋来了。赵春梅把饭盒递过去,说给你送饭,天天吃馒头不行。刘建国接过来打开,炸酱面的香味飘出来。旁边那男人吸了吸鼻子说老刘你媳妇啊,这手艺真香。刘建国嘿嘿笑,说春梅,这是老赵,我跟你说过的。赵春梅朝老赵点点头,老赵说弟妹你坐,我去那边看看货。老赵站起来走了,把台阶让给她。赵春梅在刘建国旁边坐下,刘建国把饭盒往她那边推,说你吃了没。赵春梅说吃了,你吃你的。刘建国挑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说真香,比食堂强多了。他吃得快,一会儿工夫饭盒就见了底。赵春梅把苹果递给他,刘建国接过去在工装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他说春梅,老赵跟我说了,下个月让我跟他一起去跑客户,就是去厂家对单子,回来对账。比看仓库多三百块钱。赵春梅说那你去呗。刘建国说那得考个叉车证,公司给报,考下来就能干。赵春梅说考呗。刘建国说嗯,我报名了,下礼拜去学。赵春梅看着他,他嘴角还沾着酱,她说擦擦嘴。刘建国拿袖子一抹,笑了。
赵春梅从仓库回来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碰见了王丽华。王丽华拎着大包小包,说是刚从五爱市场进的货,她在铁百旁边开了个针织品小店,卖袜子手套围巾什么的。两人在最后一排坐下,王丽华把包放在腿上,说春梅,李志强找着活了,在浑南那边一个工地看夜,管吃管住。赵春梅说那挺好。王丽华说,他给我打电话,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赵春梅没接话,看着窗外。公交车路过铁西广场,广场上有人遛狗,有人打太极。王丽华又说,那五千块钱,他说年底前还。赵春梅说,不急,让他先顾着自己。王丽华拍了拍她的手,说春梅,你这人就是心太软。赵春梅笑了笑,没说话。车到站了,王丽华下车前把手里一个袋子塞给赵春梅,说这是我店里卖剩下的,你看看能不能穿。赵春梅打开一看,是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软乎乎的。她推回去说不行,你留着卖。王丽华说卖啥卖,你围上。她把围巾往赵春梅脖子上一绕,转身下车了。赵春梅摸着围巾,羊毛扎得她手心暖烘烘的。
傍晚赵春梅还是去了五爱市场。周玉芬看见她脖子上的围巾,说王丽华给的吧,她一买就是好几条,卖不掉就送人。赵春梅说是,这人就是手松。周玉芬叹了口气,说王丽华这两年也不容易,她丈夫去年查出来糖尿病,天天打针,一个月药钱就得小一千。赵春梅愣了下,说没听她说过。周玉芬说她那人不爱说这些,光看着风光。赵春梅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进包里。她码货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着王丽华那张脸,描着眉画着眼,金镯子明晃晃的,可是眼角的细纹怎么也盖不住。九点下班,周玉芬照例给她一袋水果,这回是苹果。赵春梅没推,接过来拎着。她在五爱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旁边的小巷子,那里有个卖熟食的摊子,猪头肉刚出锅。她买了半斤猪头肉,又买了两个烧饼,拎着往王丽华家走。
王丽华家在后街,一栋老楼的三楼。赵春梅敲了半天门才开,王丽华穿着睡衣,脸上卸了妆,看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她看见赵春梅愣了一下,说春梅你咋来了。赵春梅把猪头肉和烧饼递过去,说来看看你。王丽华接过去,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让赵春梅进屋,屋里乱糟糟的,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摆着药盒和针头。王丽华说刚给他打完针,睡了。赵春梅说你别忙了,我就是来坐坐。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王丽华把猪头肉切了,又热了烧饼。她咬了口烧饼,说春梅,你是不是听周玉芬说了。赵春梅点点头。王丽华放下烧饼,说我不愿意跟人说,说了也没用,日子还得自己过。赵春梅说嗯,我知道。她坐了一会儿,帮王丽华把茶几上的药盒归拢好,又把沙发上的衣服叠了。临走的时候王丽华拉住她的手,说春梅,你比我难,还来看我。赵春梅说都一样,谁不难呢。她下楼的时候听见王丽华在屋里哭,声音压得低低的。赵春梅站在楼梯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层,走到楼底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吹得她围巾的一角飘起来。
日子往前走,一天叠着一天。刘建国在仓库干满了一个月,拿到了两千八百块钱工资,又因为帮老赵盘货加班,多给了两百。他把钱交给赵春梅,赵春梅数出五百给李志强转了过去,又拿出三百买了米面油,剩下的存进银行。她给周玉芬还了三千,周玉芬不肯收,赵春梅放在她柜台下面就走了。周玉芬后来给她发了条微信,就两个字:谢谢。赵春梅没回,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码货。
刘洋那个周六回来了,带回来两张奖状,一张是三好学生,一张是数学竞赛二等奖。赵春梅把奖状贴在电视机旁边的墙上,跟刘建国年轻时候的嘉奖令并排贴着。刘洋看着那两张纸说妈,这都多少年了还贴着。赵春梅说贴着咋了,你爸的奖状比你的早二十多年。刘建国在旁边笑,说那会儿你妈还扎俩辫子呢。刘洋说爸你那时候帅不帅。刘建国说帅,你妈就是看我帅才跟我的。赵春梅拍了他一巴掌,说别跟孩子瞎说。刘洋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他爸一模一样。晚饭赵春梅炖了酸菜排骨,刘洋吃了三碗饭,刘建国也吃了两碗。赵春梅把排骨都夹给他们爷俩,自己吃酸菜。刘洋把碗里的排骨又夹回来放到她碗里,说妈你也吃。赵春梅没再推,咬了一口,肉炖得烂烂的,咸淡正好。窗外风刮得紧,把窗户吹得嗡嗡响。屋里暖气烧得热,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刘洋拿手指在水雾上画了个笑脸,赵春梅看见了,没擦,就让它那么挂着。
又过了半个月,沈阳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房顶和树梢上,把铁西区灰扑扑的楼群衬得干净了些。赵春梅那天从五爱市场回来得晚,雪把路滑了,公交车开得慢。她到家的时候快十点,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刘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还有半瓶老雪。赵春梅说今天啥日子。刘建国说啥日子也不是,就是想跟你喝点。赵春梅脱了外套坐下,刘建国给她倒了杯酒。两人碰了一下,赵春梅抿了一口,苦的。刘建国说春梅,我今天去看了我妈。赵春梅放下杯子,看着他。刘建国说,我去给她扫墓,跟她说我找着活了,日子能过。又跟她说,你媳妇把家管得好好的,你别惦记。赵春梅没说话,夹了粒花生米嚼。刘建国又说,春梅,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着啥福。赵春梅说福不福的,不都这么过来了。刘建国说,你后悔不。赵春梅看着他,他喝了酒,脸有点红,眼睛里亮晶晶的。她说刘建国,你喝多了。刘建国说没多,就一杯。赵春梅站起来把碗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听见刘建国在客厅里说,春梅,我下个月就能考叉车证了,考下来涨工资。她说听见了。他说春梅,等开春了,我带你回趟吉林,看看老连队。赵春梅关了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回客厅。刘建国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她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胳膊拉过来,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卧室拖。他沉得很,压得她腰疼。把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喘气。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赵春梅伸手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只剩床头灯一点暖黄的光。她躺下来,把手搭在刘建国胳膊上。他的呼噜声很快响起来,稳稳的。她闭上眼睛,雪落在窗外的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远处走路。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满城白晃晃的。赵春梅六点起来,煮了粥,煎了鸡蛋。刘建国还在睡,她没叫他。她站在阳台上看外面,楼下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远处铁西广场上有人在堆雪人,红色的桶做帽子,胡萝卜做鼻子。赵春梅看了一会儿,回屋穿衣裳。她今天要去五爱市场,周玉芬说年前货多,让她早点去。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刘建国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赵春梅那半边床上,手攥了攥,像在抓什么。赵春梅把门轻轻带上,下楼去了。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外面雪化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冷得清冽。她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去。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都裹着厚衣裳,哈着白气,低着头赶路。赵春梅走在人群里,脚步稳稳的,跟所有人一样,往各自的日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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