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辈子最宝贝的就是那口樟木箱子,铜锁扣磨得锃亮,里面塞满了手抄的医案、泛黄的药方、还有几包她总说“关键时候能救命”的野山参。表姐从深圳回来那天,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就捂着鼻子说:“妈,这屋里什么味儿啊?霉哄哄的。”
姑姑坐在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本草纲目》,头也没抬:“人参味儿。你闻不惯就开窗。”
表姐真去开了窗,顺手把窗台上那盆干枯的薄荷连根拔了扔进垃圾桶。姑姑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那盆薄荷是她去年夏天从楼下花坛里偷偷扦插的,物业不让种,她像做贼一样养了一年。
冲突是从那口樟木箱子开始的。
表姐请了三天假,专门回来“清理”。她拉开箱子拉链的时候,姑姑从藤椅里弹了起来,七十五岁的人,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别动!”姑姑的手按在箱盖上,青筋凸得像蚯蚓,“这里头的东西,我死了你再动。”
表姐的手停在半空,指甲上还贴着水钻,亮闪闪的。“妈,我就是看看。您这些手抄本都发霉了,字都看不清了,留着干什么?还有这些参——”她捏起一根须子,凑近闻了闻,“这都几十年了吧?还能吃吗?扔了算了。”
“扔?”姑姑的声音不大,但屋里突然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你爸走那年,我靠这些方子给人看病,把你和你弟拉扯大。现在你跟我说扔?”
表姐把参放回去,但没盖箱子。她掏出手机,翻出相册:“妈,您看,这是我在深圳给您看的养老院,一个月八千,有花园有医生。您把这房子卖了,过去住,我们也放心。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碍你眼了?”姑姑打断她。
“不是碍眼,是——”表姐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三十年的疲惫,“是您总得往前看。爸走了十二年了,您守着这些东西,守着这破房子,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姑姑重复了一遍,然后慢慢坐回藤椅里。她拿起那本《本草纲目》,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医院说没床位了。是你爸用板车拉我去隔壁县找的老中医,人家就给了三副药。三副。你烧退了。那老中医姓什么你知道吗?姓陈。陈大夫。他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那些方子呢?烧了。全烧了。”
表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弟五岁那年,从树上掉下来,胳膊折了。是我用夹板给他固定的。那夹板是你爸拿筷子削的。你爸手巧,削得光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姑姑的声音开始发颤,“你弟现在在澳洲,每年过年就发个微信。他知道他胳膊怎么好的吗?他不知道。他连他爸会削筷子都不知道。”
表姐把手机收起来,蹲下身,握住姑姑的手:“妈,我知道您不容易。可是您也得体谅体谅我们。我在深圳每天加班到十点,孩子扔给托管班,我图什么?不就图个安稳吗?您一个人在这,万一摔了碰了——”
“我摔了碰了,我认。”姑姑把手抽回来,“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这房子你留着,这些东西你留着。他说,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东西是带不走的。带不走的,就是给后人留的念想。可现在你们谁要这念想?你们要的是钱,是房子,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看见表姐的眼睛红了。
“妈,您以为我想卖房子?”表姐的声音突然哑了,“您以为我愿意当这个恶人?小杰明年要上初中,学区房一平米十二万。我跟他爸把惠州那套小的卖了都不够。您这房子要是卖了,能凑个首付。您搬过去住养老院,我们也省心。您以为我不难受?”
姑姑愣住了。
表姐接着说:“您那些医案,您当宝贝。可您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恨的就是您半夜被人叫走,我一个人在家怕得要死。您给人家看病不要钱,人家送您两斤鸡蛋您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可我要交学费的时候,您拿什么交?您拿您的金镯子去当铺。那镯子是奶奶给您的。您当的时候哭了一晚上,您以为我没听见?”
屋里静了很久。
姑姑慢慢站起身,走到樟木箱子前,把表姐翻乱的手抄本一本一本码好。她的手抖得厉害,一本《针灸大成》掉在地上,散开了。表姐弯腰去捡,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赠爱妻素问。落款是1978年。
“你爸的字。”姑姑说,“他一辈子没给我买过花,就买过这本书。他说,素问是《黄帝内经》里的篇名,也是我的名字。他说,你叫素问,你就该当大夫。”
表姐把那本书轻轻放回箱子里。
“你卖吧。”姑姑突然说。
表姐抬头。
“房子卖了吧。你弟弟那边我去说。他不要,都给你。”姑姑的声音很平,像念一张药方,“这些东西——你让我带走几样。不多,就几样。”
表姐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樟木箱盖上,啪嗒一声。“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姑姑拍了拍她的手,“你跟你爸一样,心软,嘴硬。你爸当年也是,非让我把金镯子留着,说以后给闺女当嫁妆。结果呢?给你交了学费。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让你学过一天中医。”
表姐捂住嘴,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姑姑把樟木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手抄的医案,泛黄的药方,几包野山参。她把参递给表姐:“这个你拿走。泡水喝,你失眠。”
表姐不要。姑姑硬塞给她。
她自己留了一本《本草纲目》,就是那本翻烂了的。还有那本《针灸大成》,扉页上有“赠爱妻素问”的那本。还有一包薄荷种子,用报纸包着,报纸都发脆了。
“这个给你弟。”姑姑把参的须子剪下来,包在纸里,“他在澳洲,那边热,容易上火。你告诉他,这是老家的参,比洋参管用。”
表姐哭着点头。
第二天早上,表姐走的时候,姑姑站在门口。她没穿白大褂,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她看着表姐的车开远,然后慢慢走回屋里,坐在藤椅里,翻开那本《本草纲目》。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是表姐三岁的时候,骑在她爸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野山参的须子,笑得眼睛都没了。
姑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
窗外有人在喊:“素问大夫——我家孙子又积食了——”
姑姑应了一声,慢慢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几片山楂,又抓了一把麦芽。她走到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药方上的批注。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樟木箱子。箱子空了,铜锁扣还锃亮着。
她轻轻把门带上,没锁。
她知道,等她走了,这些东西就全成了垃圾。但现在,她还得去给人家看孩子。三片山楂,一把麦芽,文火慢煎。这是陈大夫教她的方子,陈大夫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她记得。
她记得每一个方子,记得每一个人。
人走了,东西是垃圾。可有些东西,在人还没走的时候,就已经是垃圾了。只是没人舍得扔。
她走到楼下,阳光很好。她眯着眼睛,看见对面花坛里,去年她偷种的那棵薄荷,又从砖缝里钻出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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