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长庚四十三岁那年从工地上回来，腰不行了，蹲久了站不起来。他在外面干了十几年钢筋工，攒了点钱，可两个老人年纪大了，孩子还在镇上读初中，媳妇一个人顾不过来。他回来那天，村里人问他，不走了？他说，不走了，走不动了。

在家歇了半个月，逯长庚心里发慌。光靠地里那点收成，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他想过去镇上找个活，可保安工资低，送货要年轻力壮的。媳妇奚玉琴在村里帮人摘菜打零工，一天几十块，也不够。

转机是村里老项家办丧事。老项家三个儿子都在外面，老人走的时候，几个儿子赶回来，手忙脚乱。按村里规矩，得摆席，可镇上饭店太远，来回折腾，老人又停不得。有人提了一句，长庚以前在工地食堂帮过厨，要不让他试试。逯长庚没推，说行，我来。

那一场席，他做了十二桌。菜是家常菜，红烧肉、炖鸡、丸子、酥肉，都是村里人爱吃的。他从早上四点起来备料，借了邻居家的院子，搭棚子，支锅灶。几个婶子来帮忙切菜，他掌勺。中午开席，菜端上去，盘子回来都是光的。老项家的大儿子拉着他的手说，长庚，这比镇上饭店实在多了。

那天逯长庚挣了八百块。不多，可他心里踏实。他琢磨，村里隔三差五就有红白事，年轻人都出去了，留下的老人办不动席，去镇上又贵又不方便。这活能干。

他花了两千多块钱，添了锅碗瓢盆、折叠桌凳、大蒸笼。又找木匠做了几个能拆装的灶台，三轮车一拉就走。媳妇奚玉琴一开始嫌丢人，说人家办席都请大厨，你一个泥瓦匠出身，谁请你。逯长庚说，大厨有，在镇上，村里人用不起。我用实在料，收实在钱，不丢人。

第一单生意是邻村一个老太太过七十大寿。她儿子在县城上班，本来想在县里办，老太太不愿意，说村里老姐妹都去不了。儿子打听到逯长庚，找上门，问多少钱一桌。逯长庚说，看菜，三百八到五百八都有。儿子说，五百八的，给我来十桌。

那天逯长庚下了狠功夫。鸡是现杀的，鱼是早上从塘里捞的，肉是镇上现割的。他还特意做了个村里不常见的八宝饭，老太太牙口不好，吃着软和。席散了，老太太拉着逯长庚说，比我在县城吃的舒坦。她儿子当场加了逯长庚的微信，说以后亲戚办事都找他。

口口相传，逯长庚的活渐渐多了。一个月能接七八场，有时候一天赶两场，中午一场，晚上一场。他叫上村里几个闲着的妇女帮工，洗菜切菜端盘子，一人一天给一百二。她们也乐意，比摘菜强。

逯长庚算过账。一桌五百八，材料成本大概二百出头，帮工工钱一桌摊三十，车油钱、折旧、损耗再算五十，一桌落三百左右。一场十桌就是三千。一个月做十场，就是三万。去掉阴天下雨、淡季，一个月两万多稳稳的。

可这钱挣得不容易。有一回夏天办席，三十八度，他在灶前站了四个钟头，衣服能拧出水。晚上回去就中暑了，吐了两回。奚玉琴心疼，说少接两场。逯长庚说，人家定了日子，不能撂挑子。

还有一回，有人嫌他做的红烧肉太肥，当场说了难听话。逯长庚没吭声，第二天买了五花三层的好肉，单独给那桌重做了一份。那人后来成了他的老主顾，逢人就说，长庚这人实在。

逯长庚做席有几个规矩。不用冻肉，不用便宜油，剩菜自己绝不回锅。每场席他都要留一份自己尝，咸淡不对，下回就改。他还记了个本子，谁家老人忌口，谁家孩子爱吃甜，记得清清楚楚。

村里有个叫劳金旺的，看逯长庚挣了钱，也跟着买了锅灶，想抢生意。他报的价比逯长庚低，一桌便宜五十。可做了几场，没人找了。有人跟逯长庚说，金旺那菜，肉是便宜的，油也浑。逯长庚没接话，只说，各干各的。

后来劳金旺自己来找逯长庚，说想跟着干。逯长庚说，行，你帮我管灶，我教你。劳金旺现在跟着逯长庚干了两年，一个月也能拿五六千。他媳妇见人就说，长庚哥带得好。

逯长庚的生意越做越顺，还添了音响、红地毯、简易拱门。谁家办喜事，他连布置都包了。镇上有人办席也来找他，说村里席实在，味道好。

有人问逯长庚，这生意利润到底多大。逯长庚说，一桌菜挣一半，看着多，可你得起早贪黑，得担责任，得让主家满意。人家一辈子就办一回大事，你给人办砸了，心里过不去。

奚玉琴现在不嫌丢人了。她帮着记账、接电话，有时候还去席上招呼客人。她说，以前觉得这活低人一等，现在看，谁家办事都得吃饭，咱把饭做好，就是积德。

逯长庚去年把老房子翻修了，给儿子在镇上买了套小产权房。他说，四十岁以后，出去打工没人要了，可在村里，只要你肯干，能干的活多着呢。办席这行，看着不起眼，可家家户户离不了。一个月挣两万多，比在外面强，还能守着老人孩子。

他跟我说，干这行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心眼正。料用好，价收实在，别糊弄人。你糊弄一回，人家一辈子就办一回事，下回再也不找你了。你实在，人家口口相传，活就来了。

现在逯长庚带了两个徒弟，都是村里四十多岁的汉子，以前在外面打零工，现在跟着他干。逯长庚说，这活干到六十没问题，只要腿脚还能动，灶前站得住，就有人请。

前些日子，邻镇一个姓滕的来找他，说想学，问收不收学费。逯长庚说，不收，你跟着干三个月，能上手了，自己去开摊。那人问，你不怕抢生意。逯长庚说，一个镇那么大，红白事那么多，我一个人跑不过来。再说了，多几个人干，村里人办席更方便，这是好事。

逯长庚的本子上记着一句话，是他自己写的，菜做给活人吃，良心做给自己看。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觉得，四十岁以后，能在家门口凭手艺吃饭，让一家人踏实过日子，让村里人办事不难，这活就值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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