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攥着那串钥匙的时候,走廊的灯正晃得人眼晕。
不是钱包,也不是手机,就是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串在黑皮绳上,坠着个掉了漆的小佛牌。
做KTV保洁这些年,我捡过的东西能摆半张桌子。
鼓囊囊的钱包我捡过,翻开全是现金和卡,我攥着等失主来,人家要谢我,我摆手就走。
崭新的智能手机我也捡过,屏幕还亮着,来电一个接一个,我接起来告诉人家在前台,转身就忙自己的。
旁人说我觉悟高,说我这人心正。
我自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钱包手机再值钱,那是别人的命根子,我留着烫手,也睡不着觉。
唯独这串钥匙,我捏在手里摩挲了半天,没往前台柜台上放。
我今年六十四,男人走了快二十年。
儿子在外地成家,一年回不来两趟,我一个人住老房子,白天来KTV拖地擦桌子,晚上回去就着咸菜喝碗粥。
身边人都说,我这把年纪,早就该把儿女情长那点事忘干净了。
我原先也这么以为。
老周是这里的常客,大概六十出头,背不驼,走路脚步稳。
他每次来都坐最里面那间小包,唱歌声音不大,走的时候会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垃圾都收拢在果盘旁边。
不像有些客人,吐得满地都是,酒瓶摔得碎渣子到处都是,我进去收拾得先蹲地上捡半小时玻璃。
我跟他原先没说过几句话。
最多就是我拖地拖到他包间门口,他出来接水,侧身让我过去,说一句“辛苦你了啊大姐”。
我头也不抬,说“不辛苦,应该的”。
我做保洁这么多年,听客气话听多了,大多是场面话,转头人家就嫌你挡路。
可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你的,不是瞟一眼就走。
那天晚上散场晚,都快十二点了,我挨个包间收拾。
推他那间门的时候,我还特意往里多瞅了一眼。
沙发缝里露着半截黑皮绳,我掏出来,就是那串钥匙。
攥在手里还带着点余温,像有人刚揣过似的。
前台小姑娘在底下刷手机,我站在吧台边上犹豫了有半分钟。
按规矩,捡着东西都该交前台登记,等失主来领。
我手都抬起来了,指尖碰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又缩了回去。
我把钥匙往围裙内侧的口袋里一塞,转身继续拖地去了。
拖到走廊尽头,我自己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我这是干什么呢?
一串钥匙,又不值钱,我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
我停下拖把,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指尖碰到那个凉丝丝的小佛牌,心里突突跳了两下。
我活了六十四岁,头一回干这种没章法的事。
捡了钱包我都没慌过,捡个手机我也坦坦荡荡。
偏偏这串不值钱的钥匙,揣在我口袋里,像揣了个小太阳,烧得我后腰都发烫。
我告诉自己,不是不交,是老周常来,等他自己来找,省得他还要跑前台登记,麻烦。
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去。
前台登记也就签个名的事,能有多麻烦?
我靠在拖把杆上,望着走廊尽头那盏一闪一闪的声控灯,半天没动地方。
我知道,我心里那潭死水,被这串钥匙给搅出波纹来了。
第二天我上班,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我把那间包间的桌子擦了三遍,连沙发缝都用手摸了一遍,好像那钥匙不是我捡的,是我刚发现的一样。
前台小姑娘跟我打招呼,我应着声,手却下意识按了按围裙口袋。
钥匙还在,硬硬的,硌着我的腰。
上午没什么客人,我坐在杂物间门口择菜,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门口的动静。
有脚步声过来,我就抬头看一眼,不是老周,又低下头继续择。
择完一把青菜,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这是在等什么呢?
人家来不来找钥匙,什么时候来找,跟我有什么关系?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周来了。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额头上还有点汗。
他一进门就往吧台走,我坐在杂物间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青菜,心跳得快蹦出来。
我听见他问前台小姑娘,昨天晚上落了串钥匙,有没有人捡到。
小姑娘摇头,说没印象,要不帮你问问保洁大姐?
我听见这话,赶紧把青菜往篮子里一放,拍了拍裤子站起来。
我故意慢腾腾走过去,好像刚听见他们说话似的。
我问:“什么钥匙啊?我昨天收拾包间好像见着了。”
老周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大姐,是串铜钥匙,黑皮绳串的,还有个小佛牌坠着。”
我点点头,把手伸进围裙口袋,把那串钥匙掏出来递给他。
我说:“是这个吧?我昨天捡着了,想着你肯定会回来找,就没交前台。”
他接过钥匙,指尖碰到我的手,凉丝丝的。
我赶紧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
他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说这串钥匙家里门、单元门、自行车锁都在上面,丢了可麻烦大了。
我摆手,说:“不值一提,不就是串钥匙嘛。”
他站在那儿没立刻走,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橘子塞给我。
他说:“大姐,你拿着吃,刚从菜市场买的,甜得很。”
我推回去,说不能要,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硬塞到我手里,橘子皮凉凉的,带着点新鲜树叶的味道。
他说:“你要是不收,我下次都不好意思来唱歌了。”
我捧着那几个橘子,站在吧台边上,看着他转身走出去。
他走路背挺得很直,步子里带着点轻松劲儿,肯定是找着钥匙高兴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黄澄澄的,皮上还有小坑。
我嘴角自己往上扬,压都压不住。
前台小姑娘捂着嘴笑,说:“张姨,你今天怎么脸都红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得厉害。
我瞪了她一眼,说:“什么脸红,我这是刚才拖地累的。”
我转身往杂物间走,脚步都比平时轻了点。
把橘子放在杂物间的小桌子上,我盯着它们看了好半天。
我活了大半辈子,收过儿子给的钱,收过亲戚送的年货,收过客人落下又不要的小东西。
可从来没有一样东西,能像这几个橘子一样,让我心里甜丝丝的,连喘气都觉得舒服。
我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掰一瓣放进嘴里。
确实甜,甜得我眼睛都有点发涩。
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累没受过?
我以为我早就刀枪不入了,没想到被一串钥匙、几个橘子,就搅得心里乱七八糟。
那天下午拖地,我拖到老周常坐的那间包间门口,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
我往里面瞟了一眼,沙发空着,桌子也擦得干干净净。
我握着拖把杆,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
我知道这样不对,一把年纪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我这颗心,沉寂了快二十年,今天因为一个跟我没什么关系的老头,跳得比年轻时候还厉害。
我甩了甩头,赶紧推着拖把往前走。
想归想,日子还得过,地还得拖,我跟他,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老周走后的那个下午,我干活都有点走神。
拖完走廊,我蹲在杂物间门口把那几个橘子一个一个摆在小板凳上,黄的朝上,青的朝下,摆得整整齐齐。摆完了又觉得自己傻,一把年纪了,跟小孩护食似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橘子装进一个干净塑料袋,挂在窗台边上。屋里就我一个人,电视开着也没人看,我坐在饭桌前,对着那袋橘子发了半天呆。儿子打电话来,问我最近身体咋样,我说好着呢。他在那头说,妈你一个人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我嘴上应着,眼睛却瞟着窗台上那袋橘子,心里想,我今天可没省,有人给我送水果了。
电话挂了,屋里又静下来。我倒了碗水,坐到床边,把那串钥匙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完了,我自己跟自己说,别犯糊涂,人家就是客气,你还当真了。可嘴上这么说,心里那个念头却像根草,压下去又冒出来。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老周又来了。
那天是周五,晚上人多,包间都订满了。我正蹲在走廊那头洗拖把,听见有人喊“大姐”。我一抬头,老周站在包间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冲我招了招手。我赶紧把拖把往桶里一搁,擦了擦手走过去。
他说:“大姐,上次那橘子你吃着怎么样?”
我说:“甜,真甜。”
他笑了笑,说:“那正好,今天又买了点,给你带了些。”说着把手里那袋东西递过来,是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黄瓜,还有两个西红柿,红艳艳的,看着就新鲜。
我赶紧摆手,说:“这可使不得,上回那橘子我还没谢你呢,哪能老让你破费。”
他说:“菜市场顺路带的,又不值几个钱。你天天在这拖地,怪辛苦的,吃点新鲜的多好。”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手在围裙上搓了好几下。他看我不接,直接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进包间了。我捧着那袋菜站在走廊里,听见他在包间里跟人说话,声音不高,笑呵呵的。
那袋菜我拿回杂物间,放在小桌子上,看了好半天。黄瓜上还带着刺,西红柿蒂上沾着点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我拿了个塑料袋把它们套起来,怕弄脏了,又觉得套起来看不见了,心里空落落的。
那之后,老周来唱歌的次数好像多了些。有时候隔两三天就来一回,有时候一个礼拜来两回。他不一定每次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就是路过走廊,跟我点个头,说一句“大姐忙着呢”。可就这么一句话,我就能记一晚上。
我开始留意他来的日子。周五晚上人最多,他来得也最勤。我那天干活就格外有劲,拖地拖得仔细,连包间角落的瓜子壳都一粒一粒捡干净。前台小姑娘笑我,说张姨最近干活跟换了一个人似的,地拖得能照出人影来。我说,卫生做干净了,客人下次才愿意来。小姑娘撇撇嘴,没再多问。
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为了什么卫生不卫生。我就是想着,他推门出来接水的时候,看见走廊干干净净的,心里能舒服点。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晚上散场,我收拾到他那间包间。
沙发缝里又露出一截东西,我伸手一摸,这回不是钥匙,是一副老花镜,镜腿折了一条,用白胶布缠着。我拿在手里看了看,镜片磨得有点花,边角还磕掉了一小块。我认得这副眼镜,老周唱歌的时候不戴,但看手机点歌的时候会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架在鼻梁上,眯着眼睛凑近屏幕。
我握着那副老花镜,在包间里站了好一会儿。要是往常,捡着这种东西,我肯定直接送前台了。可这回,手指头捏着那根缠了白胶布的镜腿,心里却翻来覆去的。
我想,他眼镜坏了,看东西多费劲啊。又一想,他天天戴着这么一副破眼镜,是不是舍不得换新的?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把眼镜揣进了围裙口袋。
跟前台小姑娘说了一声,我说有人落了副眼镜,我收着了,回头人家来找我给他。小姑娘说行,张姨你记着就行。
我又把那副眼镜揣了一晚上。第二天中午,老周果然来了。他进门前台就喊他,说周叔,昨天是不是落东西了?张姨给你收着呢。老周愣了一下,说好像是把老花镜落下了。我听见这话,从杂物间出来,手里攥着那副眼镜。
他看见我,又笑了,说:“大姐,又是你捡着了,我这记性,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把眼镜递给他,说:“你这镜腿都断了,用胶布缠着,能看清吗?”
他接过去,在手里转了转,说:“凑合能用,配一副新的好几百呢,能省就省点。”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将就,看东西费劲,时间长了眼睛更坏。”
他嘿嘿笑了一声,说:“行,回头有空去配一副。”说着把眼镜揣回衬衫口袋,又跟我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酸酸的,又热热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眼镜腿断了都舍不得换,肯定也是苦过来的。我想到自己,衣服破了缝缝补补,袜子磨出洞了也舍不得扔,心里头突然觉得,我跟老周,像是同一路人。
那之后,我心里头那点念想,又深了一层。我干活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往门口瞟。夏天拖地,拖把沾了凉水,我拎起来的时候,会直起腰,往走廊那头看一眼。冬天洗拖把,水冰得扎手,我搓两下,哈一口气,又往门口瞅一眼。不是想干什么,就是看一眼,知道他来了,心里就踏实。
有一回,我拖地拖到他包间门口,他正好出来接水。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他冲我点点头,我也冲他点点头。他接完水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大姐,你拖地拖得真干净,我每次来这包间,都觉得比别处亮堂。”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都是该做的。”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进去了。我握着拖把杆,站在走廊里,脸上热乎乎的。他说我拖得干净,这句话我记了好几天,干活的时候想起来,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可日子不全是甜的。
那天下午,我蹲在杂物间门口择韭菜,邻居大姐拎着一兜苹果过来串门。她也是附近小区的,跟我认识十几年了,隔三差五来找我唠嗑。她蹲在我旁边,一边帮我择韭菜一边说:“张姐,我跟你说个事,我有个老姐妹的弟弟,今年六十七,退休了,老伴走了三年了,人挺实在的,要不你俩见见?”
我手里的韭菜一顿,说:“见什么见,我都这把年纪了。”
她说:“这把年纪怎么了?这把年纪就不兴找个伴了?你一个人住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你?”
我说:“我一个人过惯了,挺好的。”
她撇撇嘴,说:“好什么好,你天天对着个拖把水桶,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那老头我见过,人老实,退休金也不少,你要是愿意,我这就给你约。”
我低下头,把韭菜根上的泥掐掉,说:“我不见。”
她说:“为啥呀?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心里有人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我忙,没工夫想那些事。”
邻居大姐叹了口气,说:“张姐,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太倔。年轻的时候倔,老了还倔。这都什么岁数了,还挑什么呀?有个差不多的就得了,总比你一个人强。”
我没接话,把择好的韭菜捆成一把,放进篮子里。她见我不吭声,又唠叨了几句,拎着苹果走了。我蹲在原地,手指上沾着韭菜的绿汁,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她说的没错,我这把年纪,确实不该挑了。可我不是挑,我是心里头已经装了一个人。这话我没法跟她说,也没法跟任何人说。我要是说了,她们准得笑话我,说张姐你这把年纪了还动春心呢,也不嫌害臊。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端着韭菜篮子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方向。老周今天没来,不知道是忙还是怎么着。我收回目光,进了屋,把韭菜往案板上一放,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站了好一会儿。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我坐在饭桌前,筷子挑着面条,眼睛却盯着窗台上那袋橘子。橘子已经放了好些天了,皮有点皱了,我舍不得吃,就天天看着。我看着看着,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我活了六十四年,男人走了快二十年,儿子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生病了自己去药店买药。我早就习惯了,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老周那串钥匙,把我心里那潭死水搅活了,搅得我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天花板想。想他白天说的那句“你拖得真干净”,想他塞给我黄瓜西红柿时手上的劲道,想他弯腰推椅子时那个背影。想完了,我又骂自己,老不正经,都什么岁数了还想这些。可骂完了,心里头还是甜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周又落东西了,这回落的是一顶帽子,灰色的,帽檐有点旧。我捡起来,在手里拍了拍灰,站在走廊里等他来拿。他来了,接过帽子,冲我笑了笑,说“大姐,又麻烦你了”。我摆手说没事,他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心里空落落的,一着急就醒了。
醒过来,屋里黑漆漆的,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我躺在被窝里,胸口一起一伏的,半天才缓过劲来。我伸手摸了摸枕头边,什么也没有。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上班,我拖地拖到他那间包间门口,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沙发空着,桌子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帽子,也没有钥匙。我握着拖把杆,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拖。
我知道,有些事,想想就行了,不能当真。我跟他,一个是保洁,一个是客人,中间隔着拖把和水桶,隔着走廊和包间,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够不着,也不该够。
可我心里头,就是放不下那串钥匙。
又过了几天,老周一直没来。
我照常上班,照常拖地,照常把包间里的瓜子壳一粒一粒捡干净。可我心里头空了一块,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条走廊都显得比平时长。
前台小姑娘问我:“张姨,周叔好几天没来了吧?”
我头也没抬,说:“人家来不来的,我哪知道。”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我攥着拖把杆,在走廊里来回拖了两趟,拖把都干了,我还在那儿机械地推着。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杂物间门口刷洗拖布,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我接起来,儿子在那头说:“妈,我下周回去一趟,带小可一起,在家住两天。”
我一听,赶紧说:“回来干啥?家里啥都有,不用惦记。”
儿子说:“小可说想你了,非闹着要回去。正好我年假还没休,就回去看看你。”
我嘴上说“别来回折腾了”,心里头却高兴起来。挂了电话,我坐在小马扎上,搓着手指头上的水,盘算着儿子回来要做点什么菜。他爱吃红烧肉,小可爱吃糖醋排骨,我得提前两天去菜市场把肉买好。
可盘算着盘算着,我又想起了老周。儿子回来住两天,我肯定得请假,那两天就见不着老周了。转念一想,人家来不来的还不一定呢,我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儿子回来那天,我请了假,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窗台上那袋橘子已经放不住了,皮皱得厉害,有两个还软了。我舍不得扔,把好的挑出来,坏的剥了皮,一瓣一瓣吃了。吃的时候,我坐在床沿上,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儿子带着小可到家,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小可跑来跑去,一会儿翻冰箱,一会儿趴阳台上看楼下的小狗。儿子脱了外套,系上围裙,非要帮我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切菜,心里头那点堵,慢慢化开了些。
吃饭的时候,儿子给我夹菜,说:“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色也不太好。”
我摸了摸脸,说:“瘦什么瘦,天天吃得好睡得好。”
小可在一旁说:“奶奶,你一个人住着多没意思啊,要不你跟我们去城里住吧。”
我笑着摇头,说:“城里楼高,我住不惯。再说我这工作干得好好的,哪能说走就走。”
儿子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妈,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工作。可你一个人在家,我总不放心。要不你搬过去,我养你。”
我摆摆手,说:“你养我?你还要养小可呢。我身体还行,干得动,不想给你添负担。”
儿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小可吧唧嘴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儿子就睡在隔壁,小可跟他挤一张床,时不时传来小可的笑声。我听着那笑声,心里头又暖又空。儿子是好儿子,可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我不能靠他一辈子,也不能把自己的孤单压在他身上。
我翻了个身,又想起老周。他到底怎么了?是病了,还是家里有事?还是去了别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他住哪栋楼、家里几口人都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常来唱歌,说话客气,走时会把椅子推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早饭,看着儿子和小可吃完。儿子说要带小可去附近公园转转,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去了,你们去玩吧,我歇会儿。他们走后,我坐在饭桌前,对着空碗发了半天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上次来,说过一句话。他说“回头有空去配一副”眼镜。我当时还劝他,说不能这么将就。现在想想,他是不是真的去配眼镜了?还是说,他那天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小区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楼下有老头老太太遛弯,有小孩追着跑,有骑电动车的按喇叭。就是没有老周。
我收回目光,开始收拾碗筷。洗着洗着,我忽然停下手。我对自己说,别等了。他一个客人,来不来都是他的事。你一个保洁,该拖地拖地,该擦桌子擦桌子,别把自己绕进去。
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儿子和小可住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他们收拾东西准备走。我给他们装了一袋子东西,有腊肉、有酱菜、有小可喜欢吃的零食。儿子说:“妈,你别忙活了,我们下次还回来呢。”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小可回头冲我挥手,喊:“奶奶,我下次还来看你!”我也挥手,脸上笑着,心里头却像被人拽了一把。
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又静下来。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窗台上空荡荡的,橘子没了,塑料袋也扔了。我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短信。
第二天,我回KTV上班。
走进走廊的时候,我下意识往他那间包间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我换了工作服,拎起拖把,开始拖地。拖到那间包间门口,我停下来,往里看了看。沙发还是那个沙发,桌子还是那个桌子,就是没了那个人。
我叹了口气,继续拖。
又过了两天,晚上散场的时候,我正在走廊那头拧拖把。前台小姑娘跑过来,说:“张姨,有人找你。”
我抬起头,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前台,看见老周站在那儿。他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时短了些,像是刚理过发。他冲我笑了笑,说:“大姐,我这些天回老家了,今天刚回来。”
我“哦”了一声,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说:“我说怎么好几天没见你。”
他说:“家里有点事,回去处理了一下。”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副新眼镜,镜框是深褐色的,镜片干干净净的。我愣了一下,说:“这是?”
他说:“我配了副新的。想起你上次说,不能老将就。我寻思着,你这人说话实在,就听你的了。”
我捧着那副眼镜,心里头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热烘烘的。我嘴上说:“配了好,配了好,看东西清楚,人也舒服。”
他点点头,说:“是清楚多了。这不,一回来就想着来告诉你一声。”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手里那副眼镜不重,可我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说:“大姐,你忙吧,我不耽误你干活了。”说完转身要走。
我张嘴喊住他:“老周!”
他回过头,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说:“你……你下次来,别老带东西了,怪破费的。”
他笑了笑,说:“不破费,都是顺路带的。”说完冲我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前台边上,握着他那副新眼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前台小姑娘凑过来,小声说:“张姨,周叔这是专门来给你看新眼镜的吧?”
我瞪了她一眼,说:“别胡说,人家就是顺路。”
小姑娘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我回到杂物间,把手里那副眼镜放在小桌子上。镜片反着光,照出我一张皱巴巴的脸。我盯着那副眼镜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又甜又酸。
他配了新眼镜,还特意来告诉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把我那句话放在心上了。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人家就是客气,就是觉得我说话实在。我不能多想,也不敢多想。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饭桌前,又想起老周。想起他站在前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时那个动作。他手指头捏着镜腿,递给我看,像个孩子跟人显摆新玩具似的。我想到这儿,嘴角又翘起来了。
我端起碗,喝了口粥。粥已经凉了,可我心里头是热的。
又过了几天,邻居大姐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来串门,是专门来给我说媒的。她坐在我家沙发上,掰着手指头跟我说那老头多好多好。我坐在小板凳上,择着豆角,一声不吭。
她说:“张姐,你到底啥想法?人家那边可等着回话呢。”
我低着头,把豆角里的丝一根一根抽出来,说:“我不见。”
她说:“你总得说个为啥吧?我跟我那老姐妹都拍胸脯了,说你人好,能过日子。你这让我怎么回人家?”
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她。我说:“你就跟他们说,我没那个想法,别耽误人家。”
邻居大姐急了,说:“张姐,你咋这么倔呢?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你一个人过日子,苦不苦你自己心里没数?找个伴,好歹有个人说说话,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有人递杯水。你咋就想不明白呢?”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低下头,继续择豆角。手指头有点抖,豆角丝断了好几截。
她见我不说话,又软下口气,说:“张姐,你是不是有啥顾虑?是不是怕儿子不同意?你放心,现在儿女都开明,不会拦着的。”
我摇摇头,说:“不是。”
她说:“那是为啥?”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心里头有人了。”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邻居大姐也愣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说啥?你有相好的了?谁啊?我咋不知道?”
我赶紧摆手,说:“不是相好的,就是……就是有个人,我看着他心里头舒服。没别的,也没跟人家说过。”
邻居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到底谁啊?你跟我还瞒着呢?”
我叹了口气,说:“你别问了。这事成不了,我也没打算成。就是心里头有个人,每天能见着,说上两句话,就挺好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又是惊讶又是心疼。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说:“张姐,你这是何苦呢。”
我笑了笑,说:“不苦。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心里头有个盼头,日子过得有滋味。”
邻居大姐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下楼。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张姐,你要真这么想,我也不劝你了。可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委屈了自己。”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我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虽然没说是谁,可至少说出来了。说出来之后,心里头反而轻松了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老周。想起他站在前台边上,冲我笑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拖得真干净”时,眼睛里的认真。想起他塞给我黄瓜西红柿时,手上那股实在劲儿。
我想,我不用他知道。我不用跟他说什么,也不用他回应什么。我只要每天能看见他,能跟他说上两句话,能在他落东西的时候,帮他把东西收好,等他来取。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班,我拖地拖到他那间包间门口,又停下来看了一眼。沙发空着,桌子干干净净的。我握着拖把杆,站了一会儿。
这回,我没有叹气。
我接着往前拖。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拖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拖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知道,老周今天可能来,也可能不来。来了,我就跟他说句话;不来,我就把地拖干净,等他下次来。
我活了大半辈子,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人活着,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心里头空荡荡的。以前我总觉得,到了我这把年纪,什么情啊爱啊的,都是年轻人的事。可现在我懂了,心动不分年纪。它来了,你挡不住,也装不了。
我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害臊。我就是个保洁员,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太婆。我捡钱包还钱包,捡手机还手机,唯独捡到老周的钥匙,我揣在怀里,等他来拿。
那串钥匙,我一直记得。铜的,黑皮绳,小佛牌。我攥在手里的时候,心里头那潭死水,就活了。
我继续拖地。拖到走廊尽头,我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和一把拖把。
可我心里头,是满的。
有些话,不用说透。有些人,不用留住。能在一个屋檐下,知你辛苦,懂你孤单,已经是这辈子最暖的事了。
我攥了攥拖把杆,往水桶里涮了涮,继续往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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