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她走了。
三十六岁。在广州。一个人。
护士拔掉管子的时候,她的眼角还有泪。没有人在旁边。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三天前发给一个朋友的。她说:“我好想回家。”朋友回了:“等你好了,我陪你回去。”她没有再回。她等不到了。
她叫周敏,湖南衡阳人,在广州一家外贸公司做了十二年。从跟单员做到业务经理。一个月挣两万多。她租着一套公寓,在珠江新城旁边。不大,一室一厅。月租四千五。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拿报告。一个人做化疗。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走。
她没结婚。没孩子。没男朋友。父母在湖南老家。她有一个弟弟。在深圳打工。姐弟俩一年见不了一次面。她妈身体不好。她爸在老家种地。她是家里的顶梁柱。每个月寄五千回家。她妈说:“你别寄了。你自己留着花。”她说:“妈。我在广州挣得多。够花。”她妈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她说:“我知道。”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第一次去医院,是去年秋天。她觉得肚子胀。吃不下饭。她以为是胃病。买了胃药。吃了不管用。后来去社区医院。医生让她去大医院。她去了。做了B超。做了CT。做了穿刺。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让她叫家属。她说:“我一个人在广州。”医生说:“那你叫朋友来。”她说:“不用。你跟我说。”医生说:“卵巢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她坐在诊室里。她没哭。她问了几个问题。能治吗。怎么治。要多少钱。能活多久。医生一一回答。她听完了。她说:“谢谢。”她站起来。她走了。她走在街上。广州的秋天还很热。她穿着短袖。她走了很久。她走到珠江边。她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她看着江水。她哭了。她哭完了。她擦了擦脸。她掏出手机。她给她妈打电话。她说:“妈。我没事。就是有点累。”她妈说:“那你歇歇。”她说:“好。”
她没有告诉她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扛。她一个人做化疗。一个人吐。一个人掉头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一个人看着天花板。一个人哭。一个人擦眼泪。一个人站起来。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排队。一个人交费。一个人拿药。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睡觉。
她瘦了。她从一百一十斤瘦到八十斤。她的头发掉光了。她戴了假发。她照镜子。她跟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还好。”镜子里的她没有说话。
她的同事来看她。带了水果。带了花。坐了半个小时。说了些“你会好的”“你要坚强”“现在医学发达”的话。她笑着说“谢谢”。同事走了。她一个人。她把水果放在桌上。她没有吃。她把花插在瓶子里。她看着花。花是红的。像血。
她后来住院了。她一个人办住院手续。一个人签同意书。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一个人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一滴。她数着。数着数着睡着了。醒了接着数。护士问她:“你没有家属吗?”她说:“没有。”护士说:“那你请个护工吧。”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她其实不行。但她不说。
她给她妈打了最后一次电话。她说:“妈。我想你了。”她妈说:“你咋了?”她说:“没事。就是想你。”她妈说:“那过年回来。”她说:“好。”她妈说:“你声音咋了?”她说:“感冒了。”她妈说:“你吃药了没有?”她说:“吃了。”她妈说:“那你早点睡。”她说:“好。妈。你保重。”她妈说:“你也是。”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她妈说话。她妈不知道。她妈还在等过年。等女儿回来。等女儿给她带广州的糕点。等女儿陪她去镇上赶集。等女儿跟她说“妈。我回来了”。她等不到了。
今天凌晨。她走了。
护士给她整理遗物。她的手机。她的钱包。她的身份证。她的工牌。一张银行卡。卡里有十几万。是她这些年攒的。她没有花。她舍不得花。她想留着给她妈。留着给她弟。留着给自己。留着她以为还有的未来。手机里有很多照片。有她刚来广州时拍的。那时候她年轻。笑得灿烂。有她升职那天拍的。她捧着花。站在公司门口。有她过年回家时拍的。她搂着她妈。她妈笑着。有她一个人吃火锅时拍的。锅里冒着热气。她的对面是空的。她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她的朋友圈停在三个月前。最后一条。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医院的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鸟在叫。她配了一句话:“我想回家。”
她没有回去。她走了。在广州。一个人。
她妈今天早上接到了电话。是医院打来的。她妈听不懂普通话。她妈让她弟接。她弟接了。她弟听完。她弟蹲在地上。她弟哭了。她弟说:“妈。姐走了。”她妈没听懂。她妈说:“去哪了?”她弟说:“走了。”她妈说:“去哪了?”她弟说:“没了。”她妈愣住了。她妈坐在门槛上。她妈看着远处。远处是山。山那边是广州。她妈说:“我闺女。我闺女在广州。”她弟说:“妈。姐走了。”她妈哭了。她妈哭得很小声。她妈说:“我让她回来的。她说她过年回来。她说她给我带糕点。她说她陪我去赶集。她骗我。”
她没有骗她妈。她想回去。她回不去。她一个人。她扛了半年。她扛不住了。她走了。三十六岁。在广州。
她走的时候。眼角有泪。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她妈的照片。她妈站在老家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她妈笑着。她妈在等她。她没有等到。她妈也没有等到。
她走了。三十六岁。广州的秋天。天亮了。珠江的水还在流。街上的人还在走。地铁还在跑。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她的工位空了。她的公寓空了。她的床空了。她的手机不亮了。她的朋友圈不再更新了。她走了。带着遗憾。带着不舍。带着她没来得及花的十几万。带着她没来得及回的湖南老家。带着她没来得及陪她妈过的年。带着她没来得及说的那句“妈。我回来了”。
她走了。三十六岁。
我认识周敏。我们是大学同学。不同班。同一个学院。我学中文。她学国际贸易。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那天她在找一本英文原版书。找了半天没找到。我帮她找到了。她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后来我们就熟了。她这个人。话不多。但实在。她学习好。每学期都拿奖学金。她家里条件不好。她申请了助学贷款。她做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去餐厅端盘子。她从来不叫苦。她跟我说:“我家里还有弟弟。我爸妈身体不好。我得自己挣。”
毕业那年。她去了广州。我留在省城。我们偶尔联系。她跟我说广州热。说广州人多。说广州机会多。说她想在广州站稳。她说她要攒钱。攒够了就回老家。给她妈盖房子。给她弟娶媳妇。她说她这辈子。就想让家里人过好日子。
她做到了。她在广州站稳了。她一个月挣两万多。她每个月寄五千回家。她给她妈买了新衣服。她给她弟付了首付。她给她爸买了药。她给自己租了房子。她给自己买了保险。她给自己存了钱。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除了她的身体。
她没时间照顾她的身体。她每天加班。她每天熬夜。她每天吃外卖。她每天喝咖啡。她每天对着电脑。她每天坐着。她每天不运动。她每天不体检。她觉得自己年轻。她觉得自己没事。她觉得自己扛得住。
她扛不住了。
她查出病的时候。是去年秋天。她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我完了。”我说:“你说什么?”她说:“卵巢癌。晚期。”我站在电话那头。我不知道说什么。她说:“你别告诉我妈。”我说:“你妈早晚会知道。”她说:“晚一点。让她晚一点知道。”我说:“你治。”她说:“我治。我在治。”我说:“钱够吗?”她说:“够。我有。”我说:“不够跟我说。”她说:“够。”
她治了半年。化疗。手术。再化疗。她一个人。她没告诉我。她没告诉她妈。她没告诉她弟。她没告诉任何人。她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排队。一个人交费。一个人拿药。一个人输液。一个人吐。一个人掉头发。一个人哭。一个人擦眼泪。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醒来。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
她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她说:“我想回家。”我说:“你回。”她说:“我回不去。”我说:“为什么?”她说:“我这样回去。我妈会疯。”我说:“那你告诉她。”她说:“我不告诉她。”我说:“你告诉她。她想知道。”她说:“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样。”我说:“你让她来广州。”她说:“她来不了。她身体不好。她坐不了车。”我说:“那你回去。你回去看她。”她说:“我走不动了。”
她走不动了。她躺在病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她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一滴。她数着。数着数着睡着了。醒了接着数。护士进来。护士问她:“你今天怎么样?”她说:“还好。”护士问她:“你家里人呢?”她说:“没有。”护士说:“你朋友呢?”她说:“没有。”护士说:“那你一个人?”她说:“嗯。一个人。”
护士走了。她一个人。她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鸟在叫。她看着那只鸟。她想起她小时候。她家在湖南农村。她家门口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她每天早上听到鸟叫。她起床。她吃饭。她上学。她放学。她回家。她写作业。她睡觉。她妈在院子里做饭。她爸在田里干活。她弟在屋里玩。她想起这些。她哭了。她哭完了。她擦了擦脸。她掏出手机。她给她妈发了一条微信。她说:“妈。我想你了。”她妈回了:“妈也想你。”她说:“妈。我过年回来。”她妈说:“好。妈等你。”她说:“妈。你别等。你早点睡。”她妈说:“你也早点睡。”她说:“好。”她没有告诉她妈。她过年回不去。她熬不到过年。
她走了。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广州。一个人。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她弟打来的。他说:“哥。我姐走了。”我站在阳台上。我看着远处的天。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我哭了。我哭的时候。没出声。我只是流泪。我擦了擦脸。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跟她妈认识。我妈说:“我知道了。我给她妈打电话。”我说:“你别说太多。你别吓着她。”我妈说:“我知道。”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妈接了电话。她妈没哭。她妈说:“我早知道了。”我妈说:“你知道什么?”她妈说:“她是我闺女。她声音变了。我听得出来。我装作不知道。我怕她担心。”我妈说:“你为什么不问她?”她妈说:“我问她。她就瞒不住了。她瞒不住。她就会哭。她一哭。我就受不了。我不问。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心里好受一点。”
她妈什么都知道。她妈装作不知道。她妈等她过年回来。她妈等她带糕点。她妈等她陪赶集。她妈等她跟她说“妈。我回来了”。她没回去。她走了。
她三十六岁。在广州。一个人。她走的时候。眼角有泪。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她妈的照片。她妈站在老家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她妈笑着。她妈在等她。她没有等到。她妈也没有等到。
她走了。
我想起她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我这辈子。就想让家里人过好日子。”她做到了。她让她妈过上了好日子。她让她弟过上了好日子。她让她爸过上了好日子。她唯独忘了她自己。她忘了她自己也要过好日子。她忘了她自己也要吃好饭。她忘了她自己也要睡好觉。她忘了她自己也要好好活着。
她忘了。她走了。
如果你也在广州。如果你也一个人。如果你也加班。如果你也熬夜。如果你也吃外卖。如果你也喝咖啡。如果你也每天对着电脑。如果你也每天坐着。如果你也每天不运动。如果你也每天不体检。如果你也觉得你年轻。如果你也觉得你没事。如果你也觉得你扛得住。
你别学她。你去做个体检。你早点睡。你少加点班。你多运动。你多吃点好的。你给自己放个假。你回趟家。你看看你妈。你跟她说“妈。我回来了”。
你别等到来不及。你别等到眼角有泪。你别等到手机亮了又暗。你别等到你妈坐在门槛上。你妈看着远处。你妈说“我闺女。我闺女在广州”。
她走了。三十六岁。你还在。你好好活着。你替她活着。你替她回趟家。你替她看看她妈。你替她跟她说一句“妈。我回来了”。
她叫周敏。三十六岁。广州。一个人。
她走了。今天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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