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的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九。
贵州黔东南,一个叫岩脚寨的村子。天很热,蝉叫得震天响。老人在老屋里咽的气,走的时候八十八岁,算喜丧。
她有五个孩子,三儿两女。大儿子在凯里开餐馆,二儿子在县城跑运输,三儿子在广东打工。两个女儿嫁在邻村,一个种地,一个在镇上摆摊。
老人走之前,在床上躺了三年。最后半年,认不出人了。谁来看她,她都喊“娘”。她娘死了六十多年了。
丧事是大儿子操办的。他叫吴建国,五十六岁,在凯里开了二十年餐馆。他说:“我妈苦了一辈子,最后一程,要办得体面。”
他请了阴阳先生,看了日子,定了三天。请了厨师班子,定了三十桌。买了棺材、寿衣、纸扎、鞭炮。算下来,花了四万多。
吴建国说:“钱不是问题。我妈这辈子,没享过福。走了,不能寒酸。”
娘家来了48个人
老人姓龙,娘家在隔壁县的龙家寨。她十八岁嫁到吴家,在岩脚寨活了七十年。
她娘家那边,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弟弟八十五了,走不动了。两个妹妹,一个八十二,一个七十九。
丧事第二天,娘家来人了。
来了多少?吴建国数了三遍,四十八个。
四十八个人,坐了五桌。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小孩。有吴建国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叫得出名字的,有叫不出名字的。
他们开着三辆车来的。一辆面包车,两辆小轿车。从龙家寨到岩脚寨,七十公里,山路,开了两个多小时。
吴建国迎上去,挨个握手。他舅舅家的表弟走在最前面,握着他的手说:“表哥,节哀。”
吴建国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把娘家人安排在堂屋正中间,坐了五桌。这是规矩——娘家人是“外家”,丧事上最尊贵的客人。娘家人在,表示老人有来处,有靠山。
厨师上了菜。鸡、鸭、鱼、肉,八个菜一个汤。酒是吴建国从凯里带回来的,一瓶八十块。烟是十五块一包的贵烟。
娘家人吃得很热闹。划拳的,聊天的,逗小孩的。有人喝多了,脸通红,说话声音很大。
吴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说什么。
礼金簿上,只有四个名字
丧事第三天,收礼。
吴建国请了一个人专门记礼金。一张红纸,上面写名字和金额。本家的礼,娘家的礼,邻居的礼,朋友的礼。
本家的亲戚,一家一家来。有给两百的,有给五百的,有给一千的。吴建国的几个兄弟姐妹,每人给了两千。
邻居来了三十多户,每家一百或两百。吴建国在凯里的朋友,来了十几个,每人五百。他餐馆的供应商,来了几个,每人一千。
礼金收了大概四万八。基本够办丧事的开销。
晚上,吴建国翻礼金簿。翻到娘家的那一页,他停住了。
四十八个人,只有四个名字。
一个是舅舅家的表弟,给了三百。一个是姨家的表妹,给了两百。还有两个,是老人小时候的玩伴,嫁到龙家寨的,一个给了一百,一个给了五十。
其他人呢?四十四个人,名字没写,钱没给。
吴建国把礼金簿合上,又打开。再看一遍,还是那四个名字。
他坐在堂屋里,抽了一根烟。夜很深了,堂屋里点着长明灯,老人的棺材停在正中间。棺材前面摆着供果、香炉、一双碗筷。
他看着棺材,说:“妈,你娘家来了四十八个人。四十四个人没给钱。”
棺材没说话。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那四十四个人,是来干什么的
吴建国后来想明白了。
四十四个人没给礼钱,不是因为他们不懂规矩。他们懂。在贵州农村,吃丧席给礼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给,只有一种可能——他们觉得,不需要给。
为什么不需要给?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不是“走亲戚”,是“吃席”。走亲戚要带礼,吃席不用。他们来,是给老人“捧场”的。捧场就是人情,人情比钱大。
吴建国的表弟后来跟他说:“表哥,你别多想。我们来这么多人,是给我姑妈面子。四十八个人啊,哪个老人走了有这么多娘家人来?这说明我姑妈在娘家有人缘,有地位。礼钱的事,你别计较。”
吴建国说:“我没计较。我就是觉得,我妈要是知道了,心里不好受。”
表弟说:“姑妈不会不好受。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娘家人。我们来了,她就高兴了。”
吴建国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四十八个人,吃了五桌,喝了酒,抽了烟,吃了肉。走的时候,还打包了剩菜。有几个人,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抹抹嘴,上车,走了。
他们说是来“捧场”的。但吴建国觉得,他们就是来“吃席”的。
老人这一辈子,跟娘家的关系
老人叫龙秀英,十八岁嫁到吴家。
那时候龙家寨比岩脚寨穷。她嫁过来,是因为吴家有一头牛。她爹说:“有牛的人家,饿不死。”
她嫁过来之后,回去的次数不多。年轻的时候,一年回一两次。后来有了孩子,走不开,两三年回一次。再后来老了,走不动了,十年没回去过。
但她一直惦记着娘家。
她跟吴建国说:“你舅舅身体不好,你过年去看看。”
她跟吴建国说:“你姨家孙子考上大学了,你随个礼。”
她跟吴建国说:“龙家寨那边,谁家有事,你要去。我不在了,你要替我走。”
吴建国都记着。舅舅生病,他去了,给了两千。姨家孙子考大学,他去了,给了一千。龙家寨那边有红白喜事,他只要听说了,就托人带礼。
这些年,他替母亲随出去的礼,少说也有两三万。
但这些礼,都是有去无回的。他随出去的,娘家人收了。他母亲走,娘家人来了四十八个,只回了四个礼。
吴建国说:“我不是要他们还礼。我就是觉得,我妈惦记了他们一辈子。他们呢?他们惦记过我妈吗?”
丧事之后,他做了一件事
丧事办完,吴建国把礼金簿收好,把账算了算。收四万八,花四万三,剩五千。
他把五千块钱,分成了五份。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人一千。
他说:“这是妈留下的。平分。”
他妹妹说:“哥,你办丧事辛苦了,你多拿点。”
他说:“不用。妈的孩子,一人一份。”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娘家那四十四个人没给礼钱的事,写在了家族群里。不是骂人,就是陈述。他写:“妈走了,娘家来了四十八个人。礼金簿上,只有四个名字。我不怪谁。我就是记一下。以后龙家寨那边有事,我不去了。我妈的人情,我还完了。”
群里沉默了很久。
他表弟回了一句:“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吴建国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表弟说:“你这样,以后亲戚还走不走?”
吴建国说:“走。但我不走了。你们来,我欢迎。你们有事,我不去了。我妈在的时候,我替她走。我妈走了,我不替了。”
表弟没再回。
村里人怎么说
这件事在岩脚寨传开了。
有人说吴建国做得对。“四十八个人吃席,只给四个礼钱。这叫什么亲戚?这是来吃大户的。”
有人说吴建国太计较。“人家来那么多人,是给你妈面子。你妈要是在天有灵,看到娘家来这么多人,高兴都来不及。你倒好,计较那几个礼钱。”
还有人说:“现在农村就这样。红白喜事,人来就行,礼钱随意。你要按老规矩,一家一家算,算不过来。”
吴建国跟我说:“我不是计较钱。我是觉得,人情不对等了。”
“我妈惦记了娘家一辈子。娘家有事,我替她随礼,替她走动。我妈走了,娘家来了四十八个人,只回了四个礼。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们眼里,我妈早就是外人了。来吃席,是给我妈面子。给礼钱,是给我面子。他们给我面子了吗?没给。”
“我不怪他们。我就是不想再走这个亲戚了。我妈的人情,我还完了。以后,各过各的。”
吴建国今年五十六岁,还在凯里开餐馆。
他把母亲的遗像挂在餐馆的墙上。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上炷香。
他跟我说:“我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娘家没人来。她跟我说过,她死的时候,要是娘家没人来,她在下面抬不起头。”
“现在好了。娘家来了四十八个人,够她抬头了。”
“但她要是知道,这四十八个人只给了四个礼钱,她可能会哭。”
“她不是哭钱。她是哭,她惦记了一辈子的人,没惦记她。”
吴建国说,他以后还要回岩脚寨,给母亲上坟。但龙家寨,他不去了。
他说:“亲戚亲戚,走才亲。你不走,我不走,就断了。”
“我妈那一辈的亲戚,到我这里,就算走完了。”
他停了很久,又说了一句:
“断了也好。不断,也是虚的。”
岩脚寨的夏天很热,蝉叫得震天响。老人的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前摆着供果,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是吴建国点的,烟往上飘,飘到一半,散了。
四十八个人来了,四个人给了礼钱。
人情这本账,有时候,算不清。有时候,不用算。有时候,算了,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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