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的重庆,嘉陵江边的风带着点凉意,满街的桂花香混着火锅味飘在空气里。李娟踩着高跟鞋从出租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眼自家那栋老居民楼的灯——黑着。她松了口气,拎着包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鞋柜上。鞋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

李娟拿起纸条,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那几行字,手一下子就抖了。

纸条是丈夫赵强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忍着什么写的:

“娟,水是你习惯的温度,四十五度,我试过了。中秋快乐。我带妈回老家了,她今天下午摔了一跤,不严重,但我想让她换个环境静养。你不用找我们,等你想回家了,回来就行。强。”

李娟站在玄关,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温水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她想起下午出门前,赵强还在厨房里给她煮汤圆,说晚上一起过中秋。她当时怎么说来着?她说公司临时有饭局,推不掉。

其实哪有什么饭局。她去见了陈斌。陈斌是她大学同学,去年同学聚会重逢的,之后就一直没断过。今天中秋,陈斌约她吃饭,说一个人过节太冷清。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了。

火锅店里,陈斌点了她爱吃的毛肚和鸭肠,说知道她嫁了人还约她,是因为真的放不下。李娟吃着吃着,心里忽然空落落的。窗外烟花炸开,隔壁桌一家人笑着碰杯,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借口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坐了十分钟。

她想走。陈斌拦住了,说难得中秋,再坐会儿。她又坐了。

现在她站在自家玄关,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吃多了火锅,是心虚,是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慌。

她掏出手机给赵强打电话。关机。给婆婆打,也是关机。她翻出小姑子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强哥带妈去哪了?”等了半天,小姑子回了一句:“哥没跟你说?我还以为你知道。”

李娟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家。茶几上放着她爱吃的陈皮,是赵强上周特意托人从新会买的。电视柜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赵强笑得憨厚,她靠在他肩上,眼睛弯成月牙。那是七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觉得赵强虽然木讷,但踏实。

七年了。七年里赵强从没对她发过脾气。她嫌他没情趣,不会说甜言蜜语,连情人节都只送花,从不带她出去吃饭。她嫌他工资不高,升职慢,同学聚会都不好意思带他去。她嫌他什么都听他妈的,婆婆来住半年,她连客厅都不想回。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但每次话到嘴边,赵强就默默地去做饭、洗衣服、拖地,把她的鞋摆好,把她的包挂好。她就说不出口了。

陈斌不一样。陈斌会带她去南滨路看夜景,会送她口红和项链,会在她抱怨婆婆的时候说“你值得更好的”。她觉得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此刻,看着那杯温水,她忽然想起赵强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她烧水,晾到刚好能喝的温度,倒进保温杯塞进她包里。她嫌他烦,说公司里有水。他就不再塞了,但每天早上还是烧好,装在杯子里放桌上,她哪天想喝了就喝一口。

她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四十五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就像赵强这个人,永远温温的,不冷不热,但她知道,那是他全部的细心。

李娟放下杯子,眼泪掉下来。她翻出赵强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有他的户籍地址——綦江一个小镇。她抓起包就往楼下跑。

出租车在高速上飞驰。李娟给陈斌发了条微信:“以后别联系了。”陈斌回了个问号,她没再理。

到了綦江,又转了两次车,找到那个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她按着地址找到一户人家,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她站在门口,看见赵强坐在床边给婆婆揉腿,婆婆在看电视,嗑瓜子。

赵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她只是下班晚了。

李娟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婆婆看见她,拍了拍赵强的手:“强子,让你媳妇进来坐,大半夜的,跑这么远。”

赵强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还是四十五度。递给她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凉的。他说:“鞋柜里有拖鞋,换上。”

李娟换了鞋,坐在婆婆旁边。婆婆拉着她的手,说:“娟啊,今天下午我摔那一跤,其实不怪强子。我自己踩滑的。这孩子非要带我回来,说你工作忙,中秋别添乱。我儿我知道,嘴笨,心细。”

李娟看着赵强在厨房里热剩菜,背影微微佝偻。他才三十二岁,背已经有点驼了。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背她上六楼,一口气都不喘。

那天晚上,李娟睡在婆婆隔壁的小屋里。半夜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亮着。赵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张纸条的底稿,上面改了又改,最后定稿的那张被他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

她捡起那团纸,展开看。上面写着:“娟,我什么都知道了。今天下午你走后,你手机落在沙发上,陈斌打电话来,我接了。他说中秋快乐,说谢谢你来陪他。我听明白了。水我给你倒好了,四十五度。我带妈回老家,不是赌气,是给你空间。你想清楚了,回来。想不清楚,也回来。这个家,门不锁。”

李娟攥着那团纸,蹲在垃圾桶旁边,哭得发抖。

赵强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拿袖子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眼眶也红了。

“对不起。”李娟说。

赵强摇摇头:“是我不好。你说过想要浪漫,我给不了。你说过不想跟我妈住,我没坚持。你说过我什么都不懂,我确实不懂。”

“不是的。”李娟抓住他的手,“是我不懂。我以为我要的是浪漫,其实我要的是你。”

赵强愣住,眼泪掉下来。他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怕她跑了似的。

婆婆在屋里听见动静,没出来,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第二天一早,李娟起来做早饭。赵强要帮忙,她推开他:“你歇着,我来。”她煮了汤圆,给婆婆盛了一碗,给赵强盛了一碗,自己吃了一碗。

婆婆吃着汤圆,笑着说:“还是我儿媳妇煮的好吃。”

赵强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回重庆的路上,李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赵强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忽然说:“强子,以后别再给我倒四十五度的水了。”

赵强一愣:“为什么?”

“我想自己倒。你教我,你喝多少度的,我也喝多少度的。”

赵强没说话,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放回方向盘上。

车开上高速,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李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杯温水,想起赵强改了又改的字迹。

她知道,这个中秋,她差点把家弄丢了。但还好,她回来了。门没锁,水还是温的。

后来,李娟把那张纸条和那团底稿一起夹在相册里。旁边是他们的结婚照,赵强笑得憨厚,她靠在他肩上,眼睛弯成月牙。

有时候她会拿出来看,看一次,就觉得心里暖一次。四十五度的水,不烫不凉,刚好是一辈子的温度。中秋过后第三天,李娟把陈斌从微信里删了。删之前她翻了翻聊天记录,从去年同学聚会到昨晚最后那句“以后别联系了”,密密麻麻几千条。她一条条看过去,发现陈斌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想你了”“你值得更好的”“等他不在的时候我去找你”。每一句都像火锅底料,闻着香,吃多了烧心。她点了删除,手指没抖。

赵强知道她删了人,没问,也没夸她做得对。晚上他照常做饭,青椒肉丝,她爱吃的。饭桌上他突然说:“娟,我报了个烹饪班。”

李娟筷子顿了一下:“啥?”

“就社区那个,周六上午,教做菜的。我想学几道新菜,你不是嫌我只会炒青椒肉丝吗。”

李娟鼻子一酸。她以前随口抱怨的话,他全记着。

“我也报了。”她说。

赵强抬头看她。

“我报了个会计继续教育,顺便学学理财。你那点工资,加上我的,咱俩一起规划规划。”

赵强笑了,眼睛眯起来,像两道缝。那是他高兴时的样子,李娟很久没见他这样笑了。

周末,两人各上各的课。李娟在教室里算报表,赵强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被老师骂了三次。回家的时候他拎着一袋菜,兴冲冲地说今天学了水煮鱼,要做给她尝。鱼片切得厚薄不一,辣椒放多了,咸得李娟喝了三杯水。但她把整盘都吃完了,连鱼骨头都嗦了一遍。

“怎么样?”赵强眼巴巴地问。

“下次少放盐。”

“好。”

“但比火锅店的好吃。”

赵强嘿嘿笑,去洗碗了。

十月初,婆婆从綦江打来电话,说想他们了,要来住几天。搁以前,李娟一听这话就头疼。婆婆爱唠叨,爱翻她衣柜,还总说赵强小时候的事,一讲就是半小时。但这次她放下电话,跟赵强说:“去接吧,我周末休息,陪她逛逛。”

赵强愣了愣,点点头。

婆婆来的那天,李娟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只土鸡,炖了汤。婆婆进门就夸:“我儿媳妇就是能干。”李娟嘴上谦虚,心里美滋滋的。晚上婆媳俩坐在沙发上,婆婆织毛衣,李娟刷手机。婆婆忽然说:“娟啊,那天在老家,你跑那么远来找我们,我心里踏实了。”

李娟放下手机:“妈,以前是我不懂事。”

“你懂。你就是年轻,心野。谁年轻时候没犯过糊涂?我当年还跟你爸吵着要离婚呢。”

李娟惊讶地看她。

婆婆笑了笑,继续织毛衣:“你爸那时候穷,连彩礼都是借的。我回娘家住了三个月,你姥姥天天骂我。后来你爸挑了整整一担红薯,走了二十里路送到我娘家,说‘先吃着,等秋天收了稻子再来接你’。我就跟着他回来了。一跟就是四十年。”

李娟眼眶发热。她从来不知道婆婆还有这段故事。

“所以啊,”婆婆放下毛衣,拍拍她的手,“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你跟强子,好好过。”

李娟点头,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十一月,赵强发工资那天,回家带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满天星配几支康乃馨,包在牛皮纸里,简简单单。李娟开门看见,愣住了。

“干啥?”

“路过花店,看见好看。你以前说不喜欢玫瑰,太俗。这个不俗吧?”

李娟接过花,抱在怀里。花有点蔫了,明显是快收摊的便宜货。但她觉得这是她收到过最好看的花。

“好看。”她说。

赵强挠挠头:“那啥,我学了句台词。今天烹饪班老师说的,说对老婆要浪漫。”他清了清嗓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娟,你今天真好看。”

李娟噗嗤笑了:“就这?”

“就这。”

“行,比玫瑰强。”

赵强也笑了。

那天晚上,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李娟靠在赵强肩膀上,赵强搂着她。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笑声很大。李娟忽然说:“强子,我们明年去旅游吧。”

“去哪?”

“你定。你想去哪就去哪。”

赵强想了想:“我想回綦江,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放牛的那座山。”

“行。”

“然后……再去趟成都?你不是说想吃那家火锅吗。”

“你记着呢?”

“记着呢。去年你说的,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

李娟拿过他的手机,翻开备忘录,翻了好几页。里面记着:“娟爱吃陈皮,要新会的。”“娟穿三十六码半的鞋,别买错。”“娟怕黑,晚上留玄关灯。”“娟说想去看成都那家火锅,找机会带她去。”“娟说喜欢满天星,不喜欢玫瑰。”

每一条后面都有日期。最早的从七年前开始。

李娟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条,是中秋那天写的:“今天娟走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水四十五度。等她回来。”

她把手机还给赵强,靠回他肩膀上。没说话。

赵强也没说话。

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窗外重庆的夜景亮着,万家灯火,每一盏下面都有一个故事。他们的这盏,差点灭了,又亮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两人没出去凑热闹,在家煮了饺子。李娟包的,韭菜鸡蛋馅,赵强说比外面卖的好吃一百倍。吃完饺子,赵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

“啥?”李娟没动。

“打开看看。”

李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耳钉,银的,上面镶着两颗小小的蓝色石头。不贵,但她一眼就喜欢。

“今天路过商场,打折。你上次在橱窗前看了半天,我没敢问。后来我回来记在备忘录里了,今天发工资,买了。”

李娟拿起耳钉,对着灯看了看。蓝色的石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好看吗?”赵强问。

“好看。”

“那我帮你戴。”

赵强小心翼翼地把耳钉戴在她耳朵上,手有点抖。戴好了,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炸开,照亮了半个重庆。李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江面和山城的灯。赵强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娟。”

“嗯。”

“明年会更好。”

“嗯。会更好。”

李娟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钉,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差点弄丢,再捡回来就格外珍惜。四十五度的水,一辈子喝下去,刚刚好。

那张纸条后来被她塑封了,和那团底稿一起,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偶尔失眠的时候她会拿出来看一眼,看完就安心了,翻个身就能睡着。

赵强不知道她这个习惯。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老婆再也没让他倒过四十五度的水。但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先给他倒一杯,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就像他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