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开蒸笼盖,白气扑上来,手背上的裂口被热气一激,针扎似的疼。

我甩了甩手,把包子一个个捡到竹筐里。凌晨三点,店里就我一个人。

案板上落了层薄面粉,像霜。门外路灯还亮着,照着地上湿漉漉的菜叶子。

朵朵在里屋睡觉,小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踢到脚边。我给她掖了掖。

手机响了,是陈建军。他跑长途,这个点还在高速上。我接起来,他那边风声很大。

“到了?”我问。

“还有两百公里。”他说,“妈在你那儿还好吧?”

“好。”我说,“就是夜里总起来。”

“老了,觉少。”他打了个哈欠,“辛苦你了。”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案板边上,继续包包子。

婆婆是半个月前来的。小叔子建国把她送到楼下,行李扔在单元门口就走了。

她坐在台阶上,腿上打着石膏,怀里抱着一个旧包袱。我下楼买菜,看见她,愣了一下。

“妈,你咋来了?”

“建国说,轮也轮到老大了。”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扶她上楼。她一条腿拖着,每上一级台阶都哼一声。到了三楼,她额头上全是汗。

我给她铺了北屋的床。那间屋小,朝北,常年不见太阳。婆婆坐在床沿,摸了摸被子。

“这被面,还是我当年陪嫁的。”她说。

我看了眼,那是我妈给我的旧被面,我说:“不是,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哦。”她把手缩回去,“我看岔了。”

婆婆来了以后,家里多了双筷子。她吃饭少,半碗粥就饱。我给她盛排骨汤,她把肉都夹给朵朵。

“奶奶不吃,你吃。”她说。

朵朵看她一眼,把肉吃了。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第一天夜里,我睡在朵朵旁边。半夜听到门响,我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边。

是婆婆。她拄着拐,摸黑走到我床头,伸出手,摸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头硌人。她摸了我的手背,又摸了我的手指,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我以为她梦游,没吭声。第二天问她,她说:“我没起来过。”

第二天夜里,她又来了。还是摸我的手。从手背摸到手指,摸到手腕,再摸回去。

我装睡,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弯着腰,脸几乎贴到我的手上。月光照着她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像霜。

她摸完,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连续十几晚,她都来。有时候摸摸就走,有时候站很久。我告诉陈建军,他说:“妈是不是梦游?你别吓她。”

“我没吓她。”我说,“我就是觉得怪。”

“有啥怪的,她老了。”陈建军说,“你多担待。”

我挂了电话,把被子蒙在头上。窗外有狗叫,一声一声,像哭。

婆婆白天很正常。她坐在北屋门口,帮我择菜。她择得慢,一根一根地掐。有时候掐着掐着就停了,眼睛看着远处。

“妈,想啥呢?”

“没想啥。”她回过神,“这豆角老了,得炖烂点。”

她来之后,我手裂得更厉害了。冬天水凉,和面、洗菜、刷碗,一天下来,指缝里全是口子。

我去药店买创可贴,一盒十片,三天就用完了。婆婆看见我贴,从包袱里翻出一管蛤蜊油。

“抹这个。”她说,“我年轻时候就用这个。”

我晚上抹了,油乎乎的,沾被子。第二天早上,手还是裂。

那天下午,建国来了。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停在店门口。他胖了,肚子顶在方向盘上。

“嫂子,我妈呢?”

“在家。”

他上楼,我跟着。婆婆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来干啥?”婆婆问。

“看你啊。”建国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妈,你那存折呢?”

婆婆没说话。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不是要你的钱。”建国说,“我就是问问。你放哪儿了?别丢了。”

“没丢。”婆婆说,“我吃了。”

建国笑了一声:“吃了?妈,你老糊涂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翻了翻床头柜,又看了看衣柜。婆婆坐在床上,一句话不说。

“行了,我走了。”建国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嫂子,妈要是有啥东西给你,你跟我说一声。”

“啥东西?”我问。

“没啥。”他关上门,脚步声咚咚下楼。

婆婆坐在床上,手一直在抖。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

“妈,他找啥?”

“没找啥。”她说,“他从小就爱翻我东西。”

那天晚上,婆婆没来摸我的手。我反而睡不着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北屋的动静。她好像在哭,声音很小,像猫叫。

第二天夜里,她又来了。这次她摸我的手摸得很久。她摸到我手背上的裂口,停住了。

“疼不疼?”她小声问。

我没吭声。她以为我睡着了。

“曼啊。”她叫我的名字。

我牙关咬紧了。

“曼啊,妈对不住你。”她说,“那钱,妈给建国了。”

我浑身发僵。手指在被子里蜷起来。

“四十万,都给他了。”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说他要做生意,亏了。后来又说要买房,娶媳妇。妈都给了。”

她停了一下,手还放在我手背上。

“妈知道,你委屈。”她说,“你嫁过来,妈没给你买过一件衣裳。你生朵朵,妈也没伺候你月子。”

我牙齿咬着被角,嘴里发苦。

“妈现在啥也没有了。”她说,“就剩这个。”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枕头底下。

“别跟建军说。”她说,“这是妈偷偷攒的。不多。”

她松开我的手,拄着拐,慢慢走回北屋。门轴响了一声,然后寂静。

我睁开眼睛,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红布包。硬硬的,像是一张纸。

我没开灯。我把红布包攥在手里,攥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趁婆婆没醒,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张存单,八万块。存单上的名字是婆婆的,密码写在背面,是朵朵的生日。

我坐在厨房的矮凳上,看着那张存单,手一直抖。米缸就在旁边,我平时舀米,从来没看过缸底。

我伸手进米缸,摸到缸底,果然有个塑料袋。我掏出来,里面是婆婆的身份证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给朵朵上学用。别给建国。”

我眼泪掉在米上,一颗一颗,把米粒砸出小坑。

婆婆醒了,拄着拐走到厨房门口。她看见我手里的存单,愣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她问。

“妈。”我站起来,“这钱……”

“给你就拿着。”她打断我,“别让建国知道。”

“建军呢?”我问。

“也别跟他说。”她叹了口气,“他心软,建国一哭他就给。”

我把存单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曼啊。”她说,“你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我说。

“骗人。”她走过来,拿起我的手,看了看裂口,“都这样了,还不疼。”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副手套,是用旧毛线织的,大拇指处还漏了一个洞。

“我织的,不好看。”她说,“你干活戴着。”

我接过来,戴在手上。毛线扎人,但暖和。

那天下午,陈建军回来了。他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眼睛都是红的。他进门先看婆婆,叫了声“妈”。

婆婆坐在北屋,正在叠衣服。她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陈建军坐在她旁边,“腿好点没?”

“好多了。”婆婆说,“你媳妇伺候得好。”

陈建军看了我一眼,我正端菜上桌。他走过来,想帮我端碗。

“不用。”我说,“你陪妈说话。”

吃饭的时候,朵朵坐在婆婆旁边。婆婆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朵朵说:“奶奶,你也吃。”

“奶奶不爱吃肉。”婆婆说。

陈建军扒着饭,忽然说:“妈,建国给我打电话了。”

婆婆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啥了?”

“他说你有一笔钱,怕你被人骗了。”陈建军看了我一眼,“让我问问你。”

婆婆把筷子放下。

“我没钱。”她说,“我的钱都给他了。”

“他说你还有。”陈建军说,“妈,你要是有钱,就自己拿着。别给外人。”

“谁是外人?”婆婆问。

陈建军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走进厨房。我靠着灶台,手揣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存单。

陈建军跟进来。

“你咋了?”

“没咋。”

“妈那钱……”

“我不知道。”我说,“你去问妈。”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我听见婆婆说:“建军,你媳妇不容易。你别听建国的。”

陈建军没吭声。

那天晚上,陈建军睡在我旁边。他翻来覆去,半夜坐起来抽烟。我背对着他,睁着眼。

“曼。”他叫我。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他抽完烟,躺下。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妈要是给你啥,你跟我说。”

“她啥也没给我。”我说。

他没再问。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第二天,建国又来了。这次他带着他媳妇翠兰。翠兰穿着红羽绒服,进门就喊:“妈,我们来看你了。”

婆婆坐在床上,没动。

“妈,你那存单呢?”建国开门见山,“我问了银行,你名下有八万。你取出来,我们帮你保管。”

“不用。”婆婆说。

“妈,你别被人骗了。”翠兰说,“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你们走吧。”婆婆说,“我谁的钱也不给。”

建国脸沉下来:“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是你儿子!”

“你是我儿子。”婆婆说,“可你管过我吗?你把我送到这儿,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忙!”建国说。

“忙。”婆婆笑了一声,“忙着花我的钱。”

建国不说话了。翠兰拉了拉他的袖子。

“妈,那钱你留着。”建国说,“但你得跟我们说一声,别偷偷摸摸给外人。”

“谁是外人?”婆婆又问。

建国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嫂子。”他说,“我就是提醒你。”

他们走了以后,婆婆坐在床上,手一直在抖。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喝。

“曼啊。”她叫我。

“嗯。”

“你把那存单收好了?”

“收好了。”

“别给他们。”她说,“这是给朵朵的。”

“我知道。”我说。

她拉着我的手,拉得很紧。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

那天晚上,婆婆又来了。我装睡,她摸到我的手,站了一会儿。

“曼啊。”她说,“我明天想回老家看看。”

“我陪你去。”我说。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你腿不方便。”

“坐车。”她说,“你帮我买张票。”

我答应了。第二天,我给她买了票,送她到车站。她拄着拐,背着那个旧包袱,一步步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她从窗户里看我,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她说什么。

三天后,我接到建国电话。他说婆婆在老宅里摔了,已经送到医院。我赶到的时候,婆婆已经不行了。

她躺在医院的床上,手上扎着针。看见我,她笑了笑。

“曼啊。”她叫我。

“妈。”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存单……”她说。

“在。”我说,“我给朵朵留着。”

“好。”她闭上眼睛,“好。”

她走了。陈建军从外地赶回来,跪在床前哭。建国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办完丧事,我回到早餐店。蒸笼还是那个蒸笼,案板还是那个案板。我掀开蒸笼盖,白气扑上来,手背上的裂口又疼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手套,戴在手上。毛线扎人,但暖和。

米缸还在厨房角落里。我舀米的时候,总会摸一摸缸底。那里空了,但我知道它曾经装过什么。

那天晚上,朵朵问我:“妈,奶奶去哪儿了?”

“奶奶回老家了。”我说。

“她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我说,“但她给你留了东西。”

“啥东西?”

“一双看不完的书。”我说,“等你上学就知道了。”

朵朵点了点头,趴在桌上写作业。我看着她的小手,手指细长,没有裂口。

窗外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蒸笼里的包子熟了,白气模糊了玻璃。

我擦了擦玻璃,看见外面路灯亮了。有人推门进来,喊:“老板,来两个包子。”

“好嘞。”我说。

我掀开蒸笼,白气又扑上来。我手上有手套,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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