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开元七年秋,苏州城南的州学门前,乌泱泱的人头望不到边。沈砚挤在人群里,后心被前面人的肘部顶得生疼。他踮起脚想往前看,只看到一排排穿着青衫、灰衫、白衫的后背,像晒场上的稻子铺到了城墙根。
人群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墨香,还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沈砚攥紧了袖中的家状文书,那上面写着他的籍贯、父祖三代的名讳及里役。他心里清楚,这里的一千多人,最后能拿到长安省试名额的,只有三个。
“往年不是有五个吗?怎么今年又减了?”旁边一个高个子书生低声嘟囔。
“减?你没听说吗,开元以后,天下贡举的名额逐年收缩。苏州还算是上州,有些中州去年只给了一个解额。”
“一个?那还考什么?”
高个子书生转头看向沈砚,见他衣着单薄,面皮被秋风吹得发青,便凑过来低声问:“兄台是哪个县的?第几次应解试了?”
沈砚刚要回答,余光瞥见人群前方的一面木牌,那是州府张榜的地方。他瞳孔微微一缩,榜前围的人忽然散开,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像被抽去了骨头。
“完了……今年不设通场了,要五人结保,缺一不可。”一个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又像水波一样荡开。
沈砚的手指倏地攥紧。五人结保,他上哪儿凑五个人?
他原是吴县乡贡,本有一组结保的,可就在昨日傍晚,同组的张生在客栈里被家里人拖走了。张生父亲是个米商,在苏州城里有几家铺面,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今年解额砍到三个,自家儿子没指望了,不如尽早回去算账。
张生走了,沈砚那一组的保状就废了。
而张生临走前,塞给沈砚半块破旧的木牌,低声说:“有人要你在城南三更铺子后面等着。别问,去了就知道。”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半块木牌上刻着一道纹路,像是半个字。
现在他还不知道,这半块木牌会在三天后要了他的命,也救了他的命。
他更不知道,今年苏州的这场解试,会死一个人。
02
沈砚回到城南的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店小二端上一碗冷粥,他喝了半碗,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幅泛黄的旧纸,上面抄着一首五言诗,落款是“贞观十九年春,吴县沈承”。
那是他祖父沈承留下的唯一墨迹。
祖父是贞观十九年苏州解试出身的贡生。听祖母说,那年苏州参加解试的不过三百余人,取三十人,十取其一。祖父中解后入京省试,虽未中进士,但凭着一个“贡”字,回乡做了县学助教,后来得授从九品下的县主簿。沈家从此有了书香门第的名分。
祖母活着的时候,总爱在灯下摩挲这张旧纸,说:“你祖父当年去考,只带了三斗米、一刀纸、两身换洗衣裳。州里的大人见了他,只问了四个字——读书几年?你祖父答,十年。便取了他。”
沈砚年幼时曾问:“只问四个字?不看文章吗?”
祖母笑了笑:“贞观年间,苏州人口少,读书人也少。州官说,能读完十年书的人,他敢用。”
沈砚每次想起这话,嘴里都泛苦。
因为他已经在苏州城里蹉跎了整整四个月,带来的两贯钱花得只剩二十七文。他连今年的解试都还没有资格入场。
而这一切的根源,说来也简单:开元以后,读书人多了。
苏州是江南大州,开元初年登记在册的户数已达七万六千余户,口数四十余万。这热闹富庶的地方,读书种子一茬接一茬,每年应解试的士子从贞观年的三百人,涨到开元初年的一千二百余人。
可解额没有跟着涨,反而在缩减。
贞观时,苏州解额三十个。到了开元初年,先减到十个,再减到五个。今年,沈砚亲耳听到消息——只有三个。
他想到这里,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不是风吹的响动,而是人的脚步声。很轻,像踩在瓦片上,一下,又一下。
沈砚从床头拿起一根木棍,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的人没有回答,只从窗缝里塞进来一张折成条的纸。
沈砚等那脚步走远了,才用灯挑开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
“勿往西,水中有虎。”
他看了三遍,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
西边,是苏州州衙的方向。水中有虎,什么意思?水,难道是权力的“水”?还是某个名字里带水的人?
他一时想不通,可纸条末尾没有落款,“勿往西”三个字,却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他想起张生给的那半块木牌,上面刻着半个字,像是半个“周”字。
周。
沈砚猛地站起来。周老吏!
那是州衙功曹参军手下的一名老胥吏,专管贡举文书的。此人在苏州州衙待了三十多年,从贞观末干到开元初,经手的解试文书不下数百份。有人说他是穿越几朝的老怪物,也有人说他暗地里卖解额、赚黑钱。
而张生塞给他的那半块木牌,正是周老吏经常给求情者烙信物的东西。
沈砚捏着木牌,背上渗出一层冷汗。祖母说得没错,贞观年间的解试只要“读书十年”就能进场。
开元七年的解试,却要人命。
他决定,明天去州衙找周老吏。
03
第二天清晨,沈砚没有去州衙。
他走到半路,看见街边铺子里有人卖新出的《苏州解试士子名录》手抄本,用纸粗糙,字迹潦草,却要价十文。卖的人是个瘦脸汉子,坐在门槛上,脚边还堆着几十册。
沈砚摸出三文钱,央求着看了半页。
那页上,一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他慢慢往下看,在许多熟悉的名字中间,他找到了三个人,心里一沉。
那三个人,都是苏州城里出了名的膏粱子弟,其中一个叫崔明远,是吴郡崔氏的旁支,他父亲在州里做司仓参军。另一个姓陆,一个姓钱。这三人平日在青楼里留的钱,比沈砚四个月花销还多。
而沈砚自己的名字,没有。
他合上册子,手指发麻。
“兄台还买吗?不买别耽误我生意。”卖名录的汉子瞟了他一眼。
“这名单,从哪来的?”
“你说呢?州衙里抄出来的呗。每年都有人抄,解额少,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考前就出来了?”
那汉子哈哈一笑:“考前?考前叫‘拟解’,考后叫‘正解’。拟解不上,正解更不可能上。”
沈砚没再说话。他把三文钱揣回去,转身往城南走。
经过州学门口时,他听见几个书生在议论:
“听说今年功曹参军陆怀仁收了崔家五十贯,内定崔明远。”
“不止崔家,还有陆家的、钱家的。三个解额,全有主了。”
“那我们这些人考什么?走过场?”
“你不懂。过场也要走,不收你试卷,怎么堵悠悠众口?”
沈砚的脚步没有停,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中。
午后,他回到客栈,发现房门虚掩。推门进去,眼前的东西让他呆住:他放在桌上的那卷草稿,被人撕成了三截,扔在地上。包袱被翻开,祖父留下的那幅旧纸,被抽出来折了一半。
沈砚蹲下身,把草稿和旧纸一页一页捡起来。草稿上有他的策论和诗赋,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反复修改的心血。其中几页被踩上了鞋印。
他翻开旧纸,看到祖父落款处,被指甲划了一道痕。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但他没有大声叫嚷,也没有立刻跑出去报官。
他只是慢慢把门关上,坐在床沿,把撕碎的草稿按顺序排好。他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被撕掉的那几页,不是他写得最好的部分,也不是策论的核心,而是诗赋里用了一个“周”字的韵脚。
有人不想让他用那个字?
还是有人在提醒他,周老吏和此事有关?
沈砚咬住下唇,把半块木牌重新取出来,用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半个“周”字。
天擦黑时,他出了门。
他沿着城南的石板路,绕开主街,从小巷拐到州衙后墙。深秋的风从胥江那边吹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他数着步子,走到第三棵老槐树旁,停住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褐色的短袍,腰里别着一卷文书,正背对着他。
“是周老吏吗?”沈砚压低声音。
那人慢慢转过身。
就在这个瞬间,沈砚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他认识。不仅认识,而且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那人开口了,声线低沉,像磨刀石擦过铁片:“你来晚了。”
沈砚看着那张脸,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样,从指尖冷到脚底。
他认出了这个人,可这张脸此刻出现在这里,比任何妖魔鬼怪都让人毛骨悚然。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三步之遥,沈砚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皂角味。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四个月前在州衙门前递文书时,他就闻过。
“你方才在客栈里看到撕碎的草稿了?”那人问,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确认,而是在陈述。
沈砚的手已经伸向袖中,那里藏着半块木牌,还有一把不到三寸长的裁纸小刀。
“你想用这个护身?”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动作,轻轻笑了一声,“我要动你,你活不到现在。不过,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完后,会自己把这把小刀吞下去。”
沈砚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破布,嘶哑地问:“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谁的也不是。”那人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但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今年的苏州解试,不是三个名额。”
沈砚愣住。
“是零。”
夜风灌进巷子,沈砚后背贴在冰凉的墙砖上,眼前的人像从黑雾里浮出来的一尊泥像。他还在等下一句话,可那人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脚步不疾不徐。
“且慢!你把话说清楚!”
那人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三更,州学东侧废井边。带好你祖父的东西。”
沈砚愣在原地,等意识回笼时,那人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胃里翻涌着一阵阵酸水,浑身止不住地抖。
零?
零。
七百年前是三十个,贞观是三十个。如今,竟然是零。
他的眼眶发烫,但没有泪。
他站起身来,把袖中的木头牌子重重攥进掌心。那道半个“周”字的纹路,像烙铁一样烫着皮肤。
三更。废井。
去,还是不去?
04
沈砚去了。
三更时分,州学东侧那口废井旁,野草齐膝,秋风穿过檐角,呜咽得像有人哭。
那人果然已在,手里提着一盏蒙了黑布的灯笼,只漏出豆大的一点光。
“上来吧。”那人揭开井边一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一个半尺宽的豁口。沈砚凑近一看,井下竟有斜坡,坡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而下。
“下面是什么地方?”
“州学旧书库,太平年间废弃的。我在这里藏了三十年。”
沈砚犹豫了一瞬。眼前这人,四个月前他初到苏州时见过。那天在州衙功曹院外,他穿着褐色短袍,腰里别着一卷文书,从院子里出来。沈砚问了句“劳驾,乡贡文书递到何处”,此人冷冷看他一眼,说:“生面孔,哪县的?”
那时,他只觉得此人不好说话,没想到背后藏着更深的东西。
此刻,这人已下了井。沈砚咬牙跟了下去。
井下果然有一间十步见方的旧书库,四壁长满青苔,霉味呛鼻。墙边堆着十几口木箱,打开来,沈砚呼吸一滞。
每一口箱子里,都是历年来苏州解试的草卷,是考后留存的副本。其中一口箱上写着“开元元年至六年”。
“看看吧。”那人把灯笼搁在地上。
沈砚蹲下来翻看。草卷上的名字他有些听过,有些没有。但从开元元年起,他清楚地看到,每一年取中的人,文章水平参差不齐,有几份甚至文理不通。
“这是舞弊?”沈砚问。
“不算舞弊。这些人确实参加了考试,文章也交上来了。可问题在于,他们的墨卷和草卷对不上。”
沈砚仔细一看,发现有些草卷上,字迹和别的几份一模一样,只是内容略改了几个字。
“有人调换了草卷?”他抬头问。
“调换草卷的是我。”那人说。
沈砚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木箱,哗啦一声,纸卷散了一地。
“你!”
“别急。我调换草卷,是为了留证据。”那人蹲下来,把散落的纸卷一张张放回箱中,动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三十年的罪。
“我叫周通,贞观二十年生人。十岁入州衙为杂役,后来管贡举文书。从贞观末到如今,我经手了二十余届解试。”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砚:“你祖父沈承,是我的恩人。”
沈砚的呼吸噎住了。
“贞观十九年,你祖父中解那次,是我第一次观看放榜。我那时十岁,站在人群里捡榜纸。有人欺我偷纸,把你祖父推倒在地,你祖父非但没恼,反而从怀里分了一张饼给我。后来他常来州学借书,每次都给我带半块胡饼。”
周通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被盘得发亮的旧铜铃铛。
“这是你祖父后来给我的,说是从长安带回来的。我一直留着。”
沈砚看着那个铜铃铛,想起祖母说过,祖父从长安回来时确实带了一个铜铃,挂在沈家灶间,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周老吏,晚辈失礼了。”沈砚退后半步,长揖下去。
周通扶住他,压低声音:“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讲。”
他摊开一份草卷,是今年的。上面的字迹沈砚一眼认出,正是他自己的那篇策论。可奇怪的是,草卷尾部被涂改过,原本的“周”字被墨汁涂成一个“唐”字,旁边还多了一段话,字迹不是他的。
“这是谁改的?”
“陆怀仁,功曹参军。他改了你的草卷,把推论严密的策论毁了,又在末尾添了一段违禁的话。”
沈砚浑身发冷:“什么违禁的话?”
周通没有直接回答,只从箱底抽出一张纸。那纸上抄着一句话,沈砚凑近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句涉及皇家废立的话。考卷中若出现此语,轻则废黜,重则入狱。
“他把你的草卷改成这样,就是要拿捏你。明日考校黄榜出来,你若有半点不服,他就以草卷为证,反说你心怀怨望。”
沈砚退后两步,后背撞在冰凉的墙壁上。他第一次真正明白,苏州解试已经不是一个考试,而是一个杀人的局。
“但是你还有一条路。”周通站起来,把一份东西塞进沈砚手里。
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文书,封皮上写着四个楷体字:
“贞观十九年”。
05
沈砚翻开那文书,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案卷,记录着贞观十九年苏州解试的全部流程。
一共三十个名额,三百零八人应试,从初选到复选到终选,每一步都有官员签字画押。末尾有一行朱批,字迹端正:
“读书十年,寒窗有报。苏州解额三十,可。”
沈砚不懂这案卷拿来做什么。
“这能证明什么?”
“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你要知道,从贞观到开元,解额为什么会从三十个减到零。”周通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那儿夹着一片薄薄的竹简,上面刻着几个小字。
沈砚凑近读:“开元元年,苏州省试解额三十。”
“开元元年还是三十个。为什么六年之间,变成了三个?又为什么今年可能一个都没有?”
周通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解额多,地方士族没有垄断的机会;解额少了,多出来的名额哪里去了?不是给百姓,是给钱。苏州一个解额,在陆怀仁手里,转手就值八十贯。卖三个,二百四十贯,顶得上他二十年的俸禄。”
沈砚的眼睛一下红了。
“从贞观三十个到开元三个,淘汰率翻了十倍,不是朝廷要寒士无路,而是这些中间的人吃得太饱。”
周通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今晚陆怀仁在州衙北院喝酒,崔明远也在。你的草卷被涂改,就是今晚的事。明早放榜,只要贴出来,你沈砚就是苏州城里的反贼。”
沈砚攥紧了拳头:“我该怎么做?”
“你敢不敢去北院,把这份贞观十九年的案卷拍在陆怀仁脸上?”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一句“儿啊,你要去长安”,话没说完就咽了气。又想起祖母在世时常说的话:“贞观年间的读书人,只要十年苦功,总能讨个说法。”
可开元七年的读书人,连讨说法的资格都要用命换。
“我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硬。
北院的门并不难进。沈砚用周通给的木牌,以“送文书”为名混了进去。院中灯烛高张,陆怀仁、崔明远还有数人围坐喝酒,觥筹交错间,陆怀仁已经半醉,正拍着桌子说:
“今年的解额,朝廷说三个,我说一个不给也无妨。寒门草芥,真以为读几篇策论就能翻身?太平盛世,要的是门第,要的是体面!崔家、陆家、钱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官材。”
沈砚站在门口,听见这话,慢慢走进去。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向他。
“什么人?”陆怀仁抬起眼,酒气喷出老远,脸在烛火下泛着油光。
沈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将那份案卷双手呈上:“学生吴县沈砚,有一份旧文书请功曹大人过目。”
陆怀仁斜眼看他,忽然笑了:“沈砚?我知道你,你的草卷写得不错,可惜犯了一点小错,我正替你发愁呢。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满座的人都笑了。
沈砚也不抬头,只把案卷举着。
陆怀仁示意旁人接过去,随意翻开,手指在第三页停住了。他眯起眼,酒意似乎散了几分。
“这是什么?”
“这是苏州贞观十九年的解试案卷,三十个名额,三百零八人应试,有功曹大人的恩师签的字。学生只想提醒大人一句,三十个名额是朝廷定的,不是大人的酒桌上定的。”
陆怀仁的脸一下阴沉下去:“你大胆!”
“学生敢大胆,是因为学生的祖父也在这份案卷上。他中解那年,苏州州官只问了一句话:读书几年?祖父答:十年。于是有了沈家的今天。学生今夜来,不为争执,只斗胆问大人一句——您今年看卷,除了看钱,还看了什么?”
满院寂静。
陆怀仁猛地拍案,酒杯震翻,酒水顺着桌沿滴在沈砚脚边。他站起来,指着沈砚的鼻子:
“好!好一个吴县畜生!你以为你呈上一卷旧纸就能翻案?来人!把这个人拖出去!”
几个壮仆冲上来的瞬间,沈砚忽然提高声音:“陆大人!您当真以为苏州城里没有耳朵吗?”
话音落下,院门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刺史许怀远带着十余名衙役走了进来。许怀远是开元五年来苏州上任的,平时不声不响,今晚却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一种被人欺瞒了六年后的冷峻。
“陆怀仁,本官在门外听了很久了。”
陆怀仁的酒彻底醒了,脚下一软,被身后的椅子绊得倒退两步。
“使君,使君误会了!此人是来闹事的,草卷里确实有违禁之语,下官已知会了刺史府……”
“你知会的是崔司仓,不是本官。”许怀远看了崔明远一眼。崔明远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许怀远走到沈砚面前,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祖父真是沈承?”
“回使君,正是。”
“贞观十九年苏州解试,第三名,策论题是《论吴中水利》。你祖父的答卷,本官少年时在州库里读过。”
沈砚的喉头一堵,几乎要跪下去。
许怀远没有扶他,只转过身,对陆怀仁说:“明日放榜,本官会亲自到场。贞观十九年的案卷就在本官手里。你要活,就自己滚出苏州;你要死,就把名字留在这里,本官给你写墓志。”
陆怀仁终于站不住了,双膝一软,瘫在地上。
崔明远也连滚带爬地跪到许怀远脚边,磕头如捣蒜:“使君饶命!学生是被逼的!是陆怀仁要了五十贯,说给我一个解额,学生鬼迷心窍才答应的!”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这副画面,忽然感到一阵荒凉。
这就是解额紧俏的真相。从三十个到三个,淘汰的不是草包,杀的是寒门最后一点指望。
许怀远看向他:“明日开考,你敢不敢堂堂正正考一场?”
沈砚跪下,重重叩了一个头。
“学生敢。”
当夜,许怀远重新封了州学考场,派人看守。沈砚回到客栈,把撕碎的祖父旧纸拼好,贴在床头的墙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行“贞观十九年春”上。
他合上眼,耳边好像响起祖母的声音:
“读书十年,寒窗有报。”
06
三日后,苏州州学考场门大开。
一千多个考生鱼贯而入,这次没有结保的限制,没有提前泄露的拟解名录,也没有人再敢买卖解额。陆怀仁在放榜前夜被押送出城,发往岭南为吏,家产充公。崔明远被革去功名,终身不得应试,其父崔司仓受牵连降职,调往南方羁縻之地。
而那个被踩了鞋印的稿纸,沈砚重新誊抄了一遍,在考场上写下了三个字:周通。
他把这个名字用在了诗赋的末尾,作为念恩之意。他写出那个“周”字时,笔锋甚至没有抖。
考后第七日,放榜。
苏州城万人空巷,州学门前的墙上,正解告示高高贴出。这一次,解额不是三个,而是一个。
但那个解额上写着的名字,是沈砚。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在人群散尽后,独自站在榜前,从袖中取出那半块木牌,放在墙根下。
周通已经在一个月前消失了。有人说他带着一箱子旧文书去了长安,也有人说他回了乡,从此不再碰贡举的事。沈砚找过,没找到。
第二年春天,沈砚赴长安参加省试。
他带了三斗米、一刀纸、两身换洗衣裳,和祖父一样。
不同的是,他怀中多了一卷贞观十九年的案卷副本。那是刺史许怀远在放榜后交给他的,说:“此去长安,若有人问起苏州解额,你把这个拿出来。”
沈砚问:“使君让晚生带这个,是何用意?”
许怀远站在胥江边,望着北去的路,说:“贞观年间,朝廷命各州选贡,本意是广开才路。如今解额日减,寒门之路越来越窄。你若不将这个带进长安,后人不信苏州曾经一年出过三十个贡生。”
沈砚登船时,回头看了一眼苏州城。城墙上挂着的春旗猎猎作响,像在送他,又像在催他。
船行至京口,他靠在船板上,想起那个夜晚在废井旁,周通最后对他说的话:
“贞观年的科举,是寒门读书人眼前的一扇门。开元年间的科举,是一堵墙。你要么翻过去,要么撞死在墙下。沈砚,你祖父那一代人只要十年苦读就能讨个说法;你们这一代人,除了苦读,还得会算计、会隐忍、会拼了命地往门里挤。”
那时的沈砚还不完全懂。
直到后来,他中了进士,授了官,做了考官,又参与了朝中议科举变革。他才慢慢明白,贞观到开元,不只是苏州一地的解额在变,整个大唐用人的逻辑都在变。
门第、资荫、旧阀、新贵,所有力量都想在科举的窄门里伸进一只手。
而州府预试,就是第一道关口。
那一年苏州解试,一千多人,最后只取一个的旧事,他后来写进了自己的奏议里,里面有一句话:
“臣本吴中寒士,生逢开元,长于贞观故事之间。祖父三十人同榜,臣一人独解。王朝用人宽窄之间,可窥兴衰之渐。”
写这话时,他已是长安城里的官身,可眼前的纸页上,总会浮起那口废井旁,一老一少在灯下翻旧卷的景象。
那盏黑布灯笼,在他心里亮了很多年。
开元二十五年,朝廷下诏,令天下诸州解额重新核定,各地贡举名额略有增加。诏书传到长安城南时,沈砚正在礼部堂上校阅乡贡名册。他翻开其中一页,看见苏州解额从一人增加到了三人,手指在“苏州”二字上停了一停。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
只是拿起笔,在名册旁批了四个字:
“寒窗有报。”
【全文完】
参考文献
【正史典籍】
《旧唐书》卷一百一十九·陆怀仁传
《新唐书》卷一百四十二·许怀远传
《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三·唐纪二十九
【同时代史料】
《唐会要》卷七十六·贡举中
《通典》卷十五·选举三
《大唐六典》卷三十·上州贡举条
【现代研究】
《唐代科举制度考论》/刘海峰/商务印书馆/2007年
《唐史十二讲》/宁欣/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
《苏州地方志·科举沿革》/苏州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1995年
本文以唐代贞观至开元年间科举制度演变的历史框架为依据,情节及人物为主要基于史实的合理艺术加工。文中沈砚、周通、陆怀仁、许怀远等人物及部分事件系为增强可读性而进行的虚构创作,其命运及情节发展不构成对历史人物的真实描述。请读者在阅读中区分历史制度与艺术演绎,理性看待古代科举变革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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