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意外与学姐发生关系,出于责任我火速和她闪婚,谁知新婚夜里她笑着吻我:终于到手了,我这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后来我想了很久,也说不清是从哪一杯酒开始,脑子就不听使唤了。
那顿饭是项目结项的庆功宴,设计院和甲方一起吃。包厢订在公司楼下那家湘菜馆,空调开得足,转盘上剁椒鱼头转到第三圈就没人动筷子了。
我是乙方这边对接设计的,坐张岚右手边。
老魏倒酒的时候,张岚伸手挡了一下:“他明天还得出图,少倒点。”
“学姐心疼师弟。”老魏笑了一声,还是倒了满杯。
桌上跟着起哄。张岚没接话,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壶底在玻璃转盘上蹭出一声轻响。
我对她的印象一直停在有距离的那种——利落,话少,签合同时笔尖从不犹豫。她是甲方主管,大我两届的校友,这个项目打了小半年交道,熟也只熟到能在饭桌上开两句玩笑。
酒过三巡,老魏他们开始划拳。张岚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坐得比之前近了半个座位的距离。
“你是不是不能再喝了?”她压低了声音,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
“还行。”我嘴硬。
她把那杯凉茶递过来:“喝这个。”
我接了。茶是普洱,凉了发苦,滑下喉咙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后面的事就碎了。
有人搀我往外走,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过去。电梯很闷,金属扶手上贴的塑料膜边角硌手。出租车后座颠得厉害,我的头枕在很软的东西上,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再睁眼就是第二天。
沙发是浅灰色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底缝漏进来一条光。
我坐起来时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边角绣着几朵白花,针脚细密。茶几上放着杯温水,旁边两颗解酒药,锡纸掰开了一半。
衣服搭在沙发扶手上。裤子还是昨天那条,上衣换了,一件男款灰色T恤,领口标签剪掉了。
我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
厨房有动静。
张岚出来的时候穿着宽松的白T恤,头发低低束着,脸上没化妆。她看见我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跟原来那杯并排,“先把药吃了,厨房有粥。”
我嗯了一声,药片放进嘴里,温水送下去。嗓子发涩。
“昨晚……”
她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抽油烟机响起来,蛋壳磕在碗沿上,两声,很脆。隔了会儿油下锅的滋啦声盖过了别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沙发背缓了一下。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都是风景,看不出拍的哪儿。书架最上层摆着个相框,背对着我,只看得见支架。
我走到厨房门口。
张岚站在灶台前,背对我,铲子在锅里划圈。
“张岚。”
她没回头。
“昨晚我是不是……”我停了一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铲子在锅底刮了一下,停了。
她关了火,转过身,靠着灶台看我。两只手揣进T恤兜里,神情很平。
“你都不记得了?”她问。
语气平平的。但我听出来一点不对劲——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更像是在等我先说。
“记不太清。”我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窗外雨声传进来,淅淅沥沥的。杭州三月的天就是这样,下起来没完。
我把视线挪开,盯着灶台上那锅粥。白粥,上面撒着几粒枸杞。
“昨晚不管我记不记得,”我说,“事是发生了。我不是那种拍拍屁股走人的人。”
她低下头,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下。又解开,又叠了一次。
“沈明,”她声音很轻,“你不用这样。”
“我没在客气。”
“你喝多了,我也没少喝。说到底是我让你留下的,这事儿我也有份。”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她叠围裙。指尖压着布边,一下一下地捋,捋得很平。
“所以你觉得这就过去了?”我抬头看她。
她终于看我了。眼睛很黑,眼尾有一点红,可能是没睡好。
“那你想怎么办?”她问。
厨房里就剩下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我说。
这句话出口时我自己都觉得突兀。但话说出去了,我不收。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做了的事不回头看。
张岚愣住了。不是夸张的那种愣,手里的围裙停在半空,顿了两秒才放下来。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住。伸手把灶台上的火关了。
“你再想想,”她说,“别拿这种事赌气。”
“不是赌气。”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好。”她说。
去领证那天是周五。
我们早上去的民政局,门口排了七八对新人。张岚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起来,看着跟平时开会没什么两样。
排队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走到旁边柱子后面去说的。回来时神色没什么变化,我问谁啊,她说同事问工作的事。
拍照时摄影师喊“靠近一点”,她侧过头来,嘴角往上翘了翘。快门按下的瞬间,我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跟那天早上沙发毯子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拿到红本前后不到半小时。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站在台阶上把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进包里。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那回去做吧,冰箱里有排骨。”
婚礼没大办。她说不喜欢麻烦,我说行。酒店小厅订了两桌,一桌我家里人,一桌她那边来了几个同事和朋友。老魏当的伴郎,端着酒杯拍我肩膀:“你小子行啊,闷声干大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妈在席上拉着张岚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张岚一直点头,笑着应。我妈后来跟我说,这姑娘稳当,会来事。
婚宴散得早,才八点多客人就走了。我爸妈坐张岚安排的车回去的。她做事一向周全,谁坐哪辆车、几点到、用不用在酒店门口放鞭炮,都列了个单子。
回新房路上她靠在副驾闭着眼,脸上的妆有点花了,嘴唇还是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甩,她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动。
我那时候想的是,既然成了家,就好好过。
新房是租的两居,她找人重新刷了墙,换了窗帘。进门时玄关灯忘了开,她摸黑换鞋。
“累不累?”她把包挂在墙钩上。
“还行。”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没动。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扫进来又掠过去,在她脸上晃了一瞬。
然后她走过来。
她踮起脚,手挂在我脖子上,吻了我。嘴唇很软,带着白天口红的甜味和一点酒气。
“终于到手了。”
声音很轻,带着笑。
我的手停在她腰上。
她说完就没再开口,脸埋在我肩膀上,呼吸很匀,像是卸了劲。
我站着没动。窗帘外的车灯又扫了一遍。
我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是那句话本身,还是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总之那一刻,我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
“我说,终于嫁给你了。”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很快就睡了,呼吸很轻很匀,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我没睡。
躺了一会儿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她搁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朝上,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
我本来没想看。但那个备注跳进眼睛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个叫“涛”的人,发来一句话:“证领了没?”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只看了两眼。
我站在客厅里,脚底下地板很凉。手边是沙发扶手,浅灰色的,上面搭着那条薄毯。边角绣着白花,针脚细密。
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这条毯子盖在我身上。茶几上放着温水和解酒药,锡纸掰开了一半,摆在正中间。药是提前备好的。
她甚至连我几点会醒都算好了。
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圈淡淡的杯印,水渍还没干透。
“涛”是谁。
我回到卧室。张岚睡得很沉,睫毛贴在下眼睑上,呼吸没变。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漏进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橘线。
“终于到手了。”
这句话在我耳朵边上,过了一遍。
又过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张岚已经在厨房了。
“昨晚你手机响了。”我说。
她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谁啊。”
“一个叫‘涛’的。”
煎蛋在锅里滋了一声。她把火关小,转过身来,靠着灶台看我。“以前的同事,问项目的事。”
“同事问你证领了没?”
她用铲子把蛋盛到盘子里,端过来搁在我面前。“我跟他说过我结婚。”
“哪个同事叫涛?”
“周涛。以前同部门的。”她坐下来,拿筷子夹了口咸菜,“怎么,你要查岗?”
我看了她一会儿,低头吃蛋。
蛋煎得嫩,蛋黄还是溏心的。
那几天我没动声色。
白天在单位翻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我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复两三次,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回家,她照常做饭、洗碗、看综艺。笑点低得很,看见个广告都能笑出声。
我一直想找机会问她公司同事的电话。项目组对接的人里有一个叫小周的,跟她一个部门,之前微信上聊过几次工作。周五下午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周涛的联系方式。
小周回得很快:“有,怎么了?”
“有点事想问他。方便把他推给我吗?”
隔了五分钟,名片发过来了。
头像是一只柴犬。我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好,我是张岚的先生沈明,有个事想问问你。”
那边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去会议室开了个会。灯调到最暗,投影仪嗡嗡地响着,同事在讲台上说方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你想问什么?”
“她跟我说她之前没有男朋友。”我打了这句话,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顿了两秒,按了出去。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方便见面吗?”
约在城西一家咖啡馆。他比照片上瘦一些,穿一件深蓝夹克,坐在角落,面前的美式一口没喝。
我坐下来,他先递了根烟。我说不抽。
“你想知道什么?”他把烟塞回烟盒,捏着盒角转了两圈。
“你跟她什么关系。”
他笑了一下,不太好形容的笑。“她没跟你说?”
“没。”
“谈过。三年多。”他把烟盒搁在桌上,“去年九月分的。”
我抬头看他。九月,正好是我跟她开始对接项目的那个月。
“怎么分的?”
“她说想换个活法。”周涛靠在椅背上,“她说她累了,跟着我看不到头。我当时还在想这人怎么突然就这么说话。”
“然后呢。”
“然后过完国庆,她就把我微信删了。”他看着我,“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结婚了,跟你。”
咖啡馆放着很轻的钢琴曲。服务生端水过来,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讲。”周涛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你们领证之前那一周,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握着水杯没动。
“凌晨两点多打的,哭得很凶。说她这回赌对了,让我别再找她。”他顿了顿,“我当时以为她喝多了。后来想想,那个人不太会喝多。”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欠人钱的事?”
“没有。”我说。
周涛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
“那你自己留个心眼吧。”他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上,“我真不该掺和这些。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看着不像会坑她的。”
他走了。我坐在原位没动,钢琴曲放完一轮又开始放下一轮。
回家路上我绕了一段,去了趟她常去的那家超市。收银台旁边摆着杂志,我随手翻了翻,翻完什么都没买,走出来。
街边有卖糖炒栗子的,热腾腾的甜味飘过来。我站了会儿,买了一小袋。
到家的时候张岚在阳台收衣服。我把栗子搁在茶几上,说了句“给你买的”。她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馋这个”。
我把外套脱了挂好,没接话。
夜里我翻了她放在玄关的那只包。
钱包里有两张卡,一张她工资卡,一张我不认识。夹层里塞着一张纸条,是手写的,写着“张总”两个字和一个手机号,号码被划掉了又重写了一遍。
我记下了那个号。回房的时候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很匀。
第二天中午我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您好,是张总吗?张岚让我联系您。”
对方半小时后回了电话。是女的,声音挺客气。“你是她什么人?”
“她先生。”
那头静了两秒。“哦……她上个月跟我借的那笔钱,说好月底还的,我这边最近也周转不开。”
“多少?”
“两万八。”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窗口。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对面楼顶的防水油毡发白。
“她借钱干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顿了一下,“你问你太太吧,我也不方便多说。”
挂了电话,我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手边是消防栓的铁皮门,冷冰冰地贴着我的手腕。
那周她回娘家待了两天。
走之前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冰箱里的菜分装好,贴了标签。她的牙刷漱口杯摆得整整齐齐,毛巾叠了三折挂在架上。
像是有意要让我觉得日子安稳。
她走后第二天下午,有人敲门。
开门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件碎花短袖,手里拎一袋橘子。她看了看我,问:“张岚住这儿吧?”
“她回娘家了。您是?”
“我是她以前单位的同事,姓宋。”她把橘子往前递了递,“顺路,给她带点水果。”
我让了让。“她不在,您要不改天来?”
宋姐没走。
她站在门口,把橘子又拎了回去,想了想说:“那我跟你说也行。反正我觉得这个事……你早点知道比晚点知道强。”
我把她让进来了。她坐下没喝水,开门见山:“张岚在公司借过一圈钱。跟小周借了八千,跟财务老刘借了五千,还有我的一万二。”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她都是分开借的,理由也不一样——说是家里装修、妈妈住院、弟弟学费。”宋姐看着我的脸,“你都不知道吧?”
我放下杯子。“她跟我说家里有事,借过一点。”
“一点是多少?”
我没答。
宋姐叹了口气,把橘子搁在茶几上,站起来。“我本来不该多这个嘴。我就是看她现在结婚了,还是这么搞,觉得不太地道。”她走到玄关穿鞋,回头加了一句,“她以前有个对象叫周涛的,你知道吧?那小伙子人不错。追她追到单位来过,被她挡回去了。”
门关上后,我在沙发里坐了很久。
橘子在茶几上摆着,塑料袋上还凝着水汽。我看着那袋橘子,忽然想起新婚夜她说的那句“终于到手了”。
原来自己就是那一袋被人拎上门的橘子。
我开始动手。
先是把两边的账户理了一遍。我工资卡里的钱,之前按她的说法绑在了共同开销的卡上。我打电话给银行问清楚,去柜台解绑,把属于我的部分划回自己原来的账户。
柜员办完业务,把回执单递给我。我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再是那三笔借款。宋姐的一万二、小周的八千、财务的五千,我托周涛帮我核对了一下人数。他最后发来一条消息:“问了一圈,至少还有两三个。加起来四五万。”
我没急着替她还。
先给宋姐转了一万二。她打电话过来推了一阵,我说:“这钱是她借的,我认。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把她借钱的那个时间点,发给我就行。”
当天晚上张岚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察觉出不对,先看鞋柜,再看茶几,最后看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
“坐吧。”
她把包放下,坐在我对面。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我借钱的事,你都知道了?”她先开口。
“知道了。”
“那是婚前的事。”她声音不大,“跟你结婚以后我就没再借过。”
“上个月二十七号。”我说,“你从张总那借的两万八,怎么说。”
她的手收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但被我看到了。
“那是临时周转——”她开口。
“你有没有一笔账还是没有跟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起来。这次没有立刻发火,她低下头去,两只手在膝盖上并着,指头绞在一起。
“我弟的房子首付还差六万。”她说,“我妈逼得紧,我没办法。”
“你婚前说的‘我爸给首付’呢。”
“没那回事。”
我往后靠了靠。客厅灯是暖黄的,照着她低垂的头顶,发缝里有几根白的。
“张岚。”我叫她,“你跟我结婚之前,有没有一件事是完整的真的。”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
“我认识你是真的。”她说。
“还认识过周涛。”
她脸色变了一下。一瞬间就收住了。
“周涛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跟他分手是突然的。他说你婚礼前给他打过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住,背对我。窗外楼下的便利店灯还亮着,招牌上红字打在玻璃上。
“是。”她说,“我选的你。不是因为周涛不好,是因为你更合适。你有工作,你家老人有退休金,你名下没贷款,你不喝酒不赌不闹。”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像念一份会议纪要。
“你看过我的档案。”
“我打听过。”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窗外。楼下便利店门口坐着一个外卖骑手,抱着手机刷抖音,笑声隔了五层楼还听得见。
“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你也可能看错我。”
她转头来看我。
我把她搁在阳台架子上的丝巾取下来,递过去。“这是你上个月买的。刷的我那张共同卡,八百五十块。你跟我说是按打折价买的。”
她捏着丝巾,没接。
“我不是要计较这点钱。”我说,“我是想过日子,不是想过一份项目方案。”
她没说话。丝巾攥在手里,皱成一团。
那晚我搬到客厅睡的。
半夜两点多,她出来倒水,路过客厅,脚步停了。我闭着眼没动。她站了一会儿,又回去了。卧室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第二天是周末。
我约了律师。
是我大学同学老陈,做民事的,办公室在城东。我把材料摊在他桌上。他翻了翻,抬起头。
“共同生活了多久?”
“不到两个月。”
“那简单。”他推推眼镜,“《民法典》里这属于可以主张撤销婚姻的情形。她婚前隐瞒重大债务、虚构事实骗婚,你可以走这条路。”
“要走多久?”
“顺利的话两三个月。”他看我一眼,“不过你得想清楚。撤销婚姻和离婚不一样,户口本上不会留记录。但你们这段关系就相当于没存在过。”
我愣了一下。
没存在过。
我想起那天早上她给我煎的溏心蛋,想起她叠围裙的样子,想起她把我的旧T恤洗干净叠好放在沙发上。
这些是不是也没存在过。
“我回去想想。”我说。
从律所出来,天阴沉沉的。我沿着街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站在斑马线边上,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我发的“我今晚不回来吃饭”,她没回。
我往前翻。翻到领证那天她发的一条:“办完了。晚上想吃什么?”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那三个笑脸当时看着挺亮,现在看也就是三个符号。
绿灯亮了。
我收起手机,过了马路。
回家的时候她正在收拾东西。
行李箱摊在床上,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往里放。动作不快,每件都叠好再放进去。
“你去哪儿?”我站在门口问。
“我妈那。你不是要跟我算账吗,我先把地方腾出来。”
“我没说让你走。”
“沈明。”她抬头看我,头发有点乱,额角贴着一缕,“你都想清楚了,留我干嘛。”
我没接话。
她把那件灰色T恤从衣柜底层抽出来——就是我第一天穿回去的那件,洗得发白。
“这个是你的。”她把T恤放到床上,拍了拍。
“张岚。”
“嗯。”
“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是真的想跟我过日子。”
她手里的衣服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
“有。”她说,“第一天有。”
“第二天呢。”
她笑了一下,不是婚礼上那种笑,也不是新婚夜那种笑。就是很累的那种笑。
“第二天就没有了。”她说,“第二天我弟给我打电话,说首付还差六万。”
行李箱立起来,拉杆拉出来。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两声,到门口停住。
她在玄关换鞋,换完扶着门框回头看了这个家一眼。从冰箱看到阳台,看到沙发上那条浅灰薄毯。
“那个毯子你留着吧。”她说,“那块白花是我妈绣的。”
门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轮子声一阵一阵地往下走,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
茶几上放着那袋橘子,放了三天,皮有点蔫了。我拿起一个剥了,果肉还算甜。
当天晚上我把那条薄毯叠好,放进了柜子最上层。
那条毯子以后应该还用得着。
但不再是盖在某个人身上的那种用法了。
付费卡点
老陈的电话是周一上午打来的,他那头风声很大,应该在马路牙子上。
“沈明,你那事儿我又查了一遍。”他清了清嗓子,“先跟你交个底,撤销婚姻那条路,你走不通。”
我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民法典里能撤销的就两种,一个是胁迫,一个是隐瞒重大疾病。她瞒的是债务,够不上。”他顿了下,“真告,拖个一年半载,判下来也就是个离婚。”
“那怎么办。”
“协议离婚最快。”他说,“递申请,三十天冷静期,过了再跑一趟就完事。前提是她肯签字。”
办公区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头顶吹,我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
“谢了。”
“别跟我客气。”他那边好像在点烟,“这种事早点收尾比拖着强,你俩本来也没过几天。”
我知道。三十七天。
挂了电话我没马上打给她。中午下楼买饭,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会儿,号码翻出来又退回去。
下午三点多我才拨过去。
响了六声。
“喂。”她那头很静,只有电视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像谁在客厅看连续剧。
“是我。”
“嗯。”她像是从沙发上坐起来了,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你等下。”
脚步声响了一阵,接着是推拉门滑开的声音,风灌进来。她大概是去了阳台。
“说吧。”
“离婚吧。”
那头没出声。过了两三秒,有一下很轻的吸气,像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撤销走不通,只能离。”
“哦。”她说,“你这律师还行,没忽悠你。”
她说话的语气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总收着半截,像在合计下一句该怎么说。这回没有。
“你什么时候有空。”
“都行。”她顿了顿,“后天吧。”
“行。”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窗外一只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扑腾两下,飞了。
民政局在城西,约的下午两点。
她比我先到,站在台阶上,穿了件米色风衣。那件风衣我认得,领证那天她就是穿的这件。
她看见我,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上提了提。我手里也拿着一个同样的袋子,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还有律师改过的那份协议。
“协议看了吗。”我问。
“看了。”她说,“房子是你租的,家具是我买的,我一样不要。”
“押金退你一半。”
“不用。”她转身往里走,“走吧,叫号了。”
取号、填表、交材料。窗口的小姑娘把东西翻了一遍,抬头看我们俩。
“离婚登记申请,需要双方确认。”她把两张表推出来,“有三十天冷静期,期内任何一方反悔都可以来撤回。冷静期满后三十天内,双方本人前来领证。”
“知道了。”这一句我们几乎同时说的。
出了大厅,太阳挺大,柏油路上一层白光。
她站在台阶下面,把风衣扣子扣上一颗。“沈明。”
“嗯。”
“那天晚上的事。”她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她没哭,眼睛也没红,就是说一句该说的话。
“嗯。”我说。
她点点头,往左拐了,那边是公交站。我往右走,去地铁口。中间隔着一排共享单车。
三十天里我们没联系过。
我把客厅那张沙发挪了个方向,正对着窗。她留下那盆绿萝还摆在阳台架上,我隔三差五浇一点,叶子反倒比以前厚实。
早上没人煎蛋了,我自己煎。头两个礼拜糊过三回,后来知道火关小点,蛋边就不会焦。
冰箱上她贴的标签还在——“周一:排骨”“周二:青菜”。我没撕,用记号笔在后面重新写了日期。
第二十天中午,她发来一条消息:“绿萝别浇太勤,一周一次就够。”
我回:“知道了。”
她没再回。
八月中,老魏叫吃饭,二期项目收尾。
酒过两轮,他坐我旁边,把烟盒拍在桌上。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他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那天庆功宴谁坐哪儿,不是我排的。”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头天晚上,张岚给我发消息。”老魏吐了口烟,“她说,明天把沈明安排在我旁边。”
“她还说什么。”
“就这一句。”他弹了下烟灰,“我当时还当你俩有戏。”
包厢空调嗡嗡地响,服务员端着一盆水煮鱼从背后过,辣味冲上来。我倒了杯茶喝。
那天庆功宴,她挡了老魏倒的酒,说“他明天还得出图”,又把茶壶往我这边推,壶底在转盘上蹭了一声。
那半个座位的距离,也是提前量好的。
九月八号,我们把证换了。
比申请那天快。填表、交证、盖章,十来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捏着那本暗红的小本,翻了一下,合上,塞进包里。动作和领证那天一模一样。
“我先走了。”她说。
“嗯。”
她走了两步,回头。“那个毯子你要是嫌碍事,扔了也行。”
“留着。”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转身走了。
公交车进站,气刹嘶一声。人挤上去,车门合上。车开走以后,站台上就剩我一个人。
后面的事,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宋姐十月发来消息,说钱收到了,谢谢我。“张岚前阵子又找过我,我没借。”后面跟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你别多想,我不是针对她,我是真拿不出来。”
我回了个“知道了”。
小周那八千,后来是张岚自己分两次还的。小周发消息问我周末聚不聚,我说改天。他就没再提。
财务老刘的五千,不知道还没还。没人问,我也没问。
周涛十月下旬发来一张照片,天灰蒙蒙的,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楼。配字就俩字:“到了。”
我回:“注意身体。”
他回了个“嗯”,没有下文。
老魏年底升了主管,请客吃饭。桌上有人提了一句张岚,老魏端着杯子把话岔开,说起年底指标。那天大家喝到十一点。
我妈那边我一开始没说。
十月底她打电话来,问岚岚怎么不来吃饭,家里腊肉腌好了。我说分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她“哦”了一声,声音低下去。
“那姑娘上回来家里,给我带了双棉鞋。”她说,“尺码正合适,我到现在还搁着没舍得穿。”
“妈。”
“行了,我知道了。”她说,“那你自己好好吃饭。”
过年回家,我在衣柜最底下看见那双鞋。深口黑底子,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拿着,也没说什么,转身又进去了。
第二年春天,听说张岚从公司辞了,去了城南一家民营的设计公司。听说她弟的房子买了,四期,首付交齐了。听说她一个人住在城西,租了间小一居。
都是听说。
真正见到她,是那年冬天,第一场冷空气下来的第二天。
她发消息来:“我在你们小区门口,有点东西还你。”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风刮在脸上像刀片。门口那棵梧桐叶子掉光了,剩一根歪枝。
她站在保安亭边上,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丝巾。
那条丝巾我认得。八百五那条。
“给你。”她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我接过来,没打开。纸袋上有一截胶带反复粘过,边上翘起来。
“你那件衬衫,还有上次落我车上的钥匙扣。”她把手揣回兜里,“没别的了。”
“吃了没。”
她顿了一下。“没有。”
小区斜对面有家面馆,开了十几年,玻璃门上贴着四个红字。招牌换了三回,字还是那四个。
“吃碗面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
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后厨剁葱,菜刀起落的声音闷闷的。墙上挂着台暖风机,吹得塑料门帘一晃一晃。
我们找了靠里的桌子坐下。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腿上。
“两碗牛肉面。”我冲里屋喊,“一碗少放辣。”
“你还记着我不吃辣。”她说。
“你以前每回都这么说。”
她没接话。桌上摆着酱油瓶和陈醋,瓶口结着一圈黑褐色的酱。她的手指在瓶身上蹭了两下。
面上得快。
她先没动筷子,把汤上那层油吹了吹。“我下个月走。”
“去哪儿。”
“广州。我表姐那边厂里缺人,先去干着。”她拿起筷子,“我弟那房子首付交完了。月供他自己还,我不管了。”
“嗯。”
她夹了一筷子面,没送进嘴里,又放下。
“沈明。”她看着我,“有件事我一直没说。”
我把汤匙搁下。
“那两万八,不是给我弟的。”她说,“是还我妈前年住院欠的一笔。我弟买房是后面的事。”
我没吭声。
“我不是想让你可怜我。”她声音低下去,“我就是觉得,从头到尾你都不知道那笔钱是干嘛的,这事我欠你一句实话。”
后厨的菜刀响了一阵,停了。暖风机的风扫过来,塑料门帘啪嗒一声。
“我知道了。”我说。
“我那时候是真想跟你过的。”她盯着碗里,“不是全假。”
“想过,跟真过,是两回事。”
“我承认。”她低下头,“我那时候挑了最好走的那条道。我寻思日子过着过着,那些事你自己就翻不出来了。”
“翻不翻得出来,都过不去。”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要哭,是那种一口气没咽下去的样子。
“要不……”她说,“我们重新来一次?”
这句她说得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门口进来两个学生,书包往地上一搁,喊了两碗面。
“晚了。”我说。
她没动。
“我没恨你。”我说,“真的没有。我现在想起你,也就是想起来几碗面、一条毯子。就是过不去了。”
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来回两次。
“我知道。”她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平常,没有哭腔。像一个人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看见里头确实是自己的钥匙,也确实是配不上了。
她那碗面几乎没动,汤上那层油已经凝了。我把自己的那碗吃完,剩了点底。
“我去结账。”她站起来,从兜里掏钱包。
“我来吧。”
“该我请。”
“下次吧。”我说。
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婚礼上那种笑,也不是面馆里客套的那种笑,就是听懂了的那种。
“行。”她把钱包塞回去,“下次。”
她也没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出了面馆,风比刚才更硬。路口的红绿灯在雾里泛着虚边。
她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到马路对面了,正低头拉着羽绒服的拉链。
绿灯开始闪。
我就没再看。
回到家,我把纸袋扔在沙发上,洗完澡才想起来开。
里面一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塑料钥匙扣,是我出差时在机场买的,挂绳都磨白了。袋底还有一张超市小票,被水浸过,看不清日期。
我把衬衫扔进洗衣机,钥匙扣丢进玄关抽屉。
第二天冷空气到了底,屋里阴得厉害,我打算把柜子顶上那条毯子拿下来用。
踩着凳子伸手去够,碰到柜子里一个硬东西。
是个扁纸盒。她走得急,没带走的东西,一直搁在最里面。
盒子里是她的记账本,软皮封面的,边角卷起来。
我翻了两页。借款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日期、金额、人名,后面画勾。宋姐那一万的后面打了个勾,旁边写着四个字:“沈明代还”。
后面还有一行:“丝巾 850 —— 发工资补。”
再后面一片空白。
我捏着本子站了会儿,手指在“沈明”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合上本子,放回盒子,把盒子推回柜子最上层。
毯子我抱下来洗了。阳台上摊开,边角那几朵白花旧了,有一根线头松了。我从抽屉里翻出半卷白线,缝了两针。缝歪了。
那天晚上冷,我把毯子搭在腿上看球,看到一半睡着了。电视亮着,屏幕上一层蓝光。
醒过来是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毯子滑到地上,我捡起来抖了两下,搭回沙发扶手上。
煎了两个蛋,这回没糊。刷牙,换衣服,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
楼下的梧桐全秃了。扫地的老头把叶子堆在树根底下,也没装袋。
便利店的红字招牌还亮着。门口那个外卖骑手换了一个,还是抱着手机。
风从街口灌进来。
我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往前走。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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