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传》堪称中国最为脍炙人口的民间传说故事之一。白娘子(白蛇)、小青(青蛇)、药店伙计许仙和法海和尚是其中的主要角色。在数百年的历史长河中,它的主题、情节、人物几经演化:在唐传奇中,作为千年蛇精的白娘子纯然是个反面角色,她冷酷无情,以色诱人,而男主色迷心窍,被妖精迷惑,最后命丧黄泉,后世的法海则是一身正气,收服蛇精,为民除害。这篇故事旨在警示世人,勿贪恋美色,延祸及身。到了明清时代,白蛇故事的内涵发生了重大变化,白娘子已不再是唐僧西天取经故事中遇见的心肠歹毒的妖怪,而是蜕变成了一往情深、富有牺牲精神的悲情女子,法海的形象定位也彻底反转,从正义的守护者变为传统伦理、秩序的迂腐冷酷的卫道士。几经演化,当今口口相传的白蛇故事已成了一曲忠贞爱情的悲歌,在一代代人们的心头激发起深切的共鸣。
无独有偶,艾伟在近期推出的长篇小说新作《春歌》中重写了白蛇的故事。这不仅是在小说的情节层面,昆剧名伶徐尹春的演艺生涯与以白蛇故事为底本的《雷峰塔》紧密相连,而且她的命运与白娘子也形成了一种超越时空的呼应。她先是与富商的养子黎彼得成婚,但这段婚姻为时不长,离异后又与青梅竹马的伙伴范文卿结合,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不久范文卿在与黎彼得出游期间意外死亡,警方调查结论是其因患白血病而绝望自杀,但徐尹春不相信范文卿会自我了断,推测是黎彼得害死了他。事后黎彼得又和她住在一起,想重修旧好。但最终的结局令人瞠目:黎彼得中毒而死。尽管疑团重重,检方仍认定徐尹春出于报复之心杀了黎彼得。主审这一案件的法官宋芝桓刚正不阿,自命为正义的守护者,但他并不能细察人性深处幽微的褶皱。他一念之差间判定徐尹春有罪,将她送入了监房。多年后真相大白,徐尹春并非真凶,当年是黎彼得一时冲动之下枪杀了范文卿,最后在内疚悔恨与绝望中服毒自尽。此案泼水难收,徐尹春已没有机会看到自己冤案得以昭雪,她早已在一次监狱火灾中香消玉殒。宋芝桓在巨大的困窘中辞去法官职务,投身法律公益事务,仿佛以此来补赎先前的过错。
显而易见,白蛇故事在《春歌》全书中成为深层的情节基座,而徐尹春、宋芝桓这两个主要人物则与白娘子、法海一一对应。白蛇这一形象在民间传说中尽管以妖精的面目出现,但其浑身洋溢的妖艳妩媚之气成了众多男性追逐的目标,成为他们神不守舍的欲望对象。如果不涉及其妖魔本性,白蛇也成了人间绝色美人的真实写照。对于这类让人神魂颠倒的女子,法语用la femme fatale 来加以指称。与她们交好既是人生一大乐事,但也暗含着极大的风险,这些男人的命运轨迹将被改写,甚至要赔上身家性命,这也是fatale(致命的,决定命运的)这一修饰语深意之所在。在《春歌》中,徐尹春的两任丈夫范文卿、黎彼得之死都与她有着程度不一的关联,她原本应给这两个男人的生命镀上绚烂的霓彩,但最终却成了他们的煞星,而她自己也未得善终,葬身于火海中。
法海和尚作为一个锄妖高手,有着一双火眼金睛,洞察到白蛇在华美的外表下隐藏的妖怪本性,它会给天真善良的人们带来无妄之灾。但在法海身上,人们会发现一种致命的自负:他以正义的化身出现,对其信念与使命有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绝对自信。他只揪住白蛇的妖性不放,一心想除妖灭怪,没有体察到化身为人之后白蛇性情的变化——她虽然没有全然脱去魔性,但已真心爱着许仙,愿和他和和美美地白头偕老。而在法海眼里,许仙陷入色迷心窍的危境,他一心想拯救这名无辜男子,但结局却是拆散了这一对恩爱夫妻,险些招致无可挽回的悲剧。而艾伟笔下的法官宋芝桓正直不阿,清廉自律,与善于钻营、不择手段夺人所爱的检察官郝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他也是过于自信,完全以法律与正义的坚定捍卫者自居。但当真相大白之后,他原有的自信轰然坍塌。对于自己先前误判错判的反思促使他重写白蛇故事,力图重新挖掘、塑造法海这一人物。他如此夫子自道:“我觉得法海的愤怒不完全出于一种天道的法则,也不是佛的法则,而是一种人间法则。法海的愤怒其实不是佛的愤怒,而是人的愤怒,其中包含的情感比佛的‘金刚怒目’或‘菩萨低眉’要复杂得多。法海身上应该有一种自以为是的理想主义纯洁性以及个人英雄主义的虚荣。但法海显然错判了善良的素贞。”对法海这一形象的反思同时也是宋芝桓自我反省、自我再认识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一个自我怀疑、自我反思的当代法海。
《春歌》中徐尹春等人物的命运和潜藏在这部小说文本底层的白蛇故事,凸显出社会生活中一个被小心翼翼地掩盖,但也不时冒出水面的现象:道德伦理规训与人的自然情欲间的剧烈冲突与厮杀。它不仅是人类社会生活,也是文学艺术创作中一个永恒的母题。在艾伟先前的创作中,人的情欲与社会准则规范间的冲突及其衍生而出的种种现象一直是他关注的焦点之一。在2006年问世的《爱人有罪》里,跳入读者视野的是鲁建与俞智丽奇特又极度扭曲的两人世界。俞智丽年轻时遭强奸,错认无辜的鲁建为作案人,致他蒙冤入狱八年。他出狱后想对俞智丽施行报复,后者在强烈的内疚的驱使下,愿献出自己的身体来补偿他经受的不幸。但艾伟并没有止于此,他细腻无比地展现了两人复杂的虐恋关系:俞智丽在这种不无怪诞的关系中非但没有感到屈辱,相反获得了始料未及的快乐。她离弃了丈夫女儿,和鲁建同居,直至后者死于长久以来暗恋着俞智丽的陈康之手。欲望、罪孽、惩罚与救赎成了这部小说的主题词,人性最深处的幽暗与诡秘借此得以鲜明显现。
而在前几年出版的《镜中》里,这种对人性内在肌理的探索再次得以强化。有趣的是,《镜中》的男女主人公庄润生、易蓉两人也在《春歌》中短暂登场,尽管他们俩不是主角。易蓉是徐尹春的师父潘夏莲的女儿,在《春歌》的情节推进中,庄润生正在追求她,而潘夏莲也很赏识他的才干,她脑海中浮现的未来的小剧院设计的理想人选非他莫属。虽然在《春歌》全书中作者并没有提及庄润生与易蓉的遭际,但这一安排使艾伟的两部近作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互文联系对照。《镜中》以一起车祸牵出庄润生、易蓉夫妇生活中难以直视的黑洞,庄润生日后遭受的创痛,他最终对妻子与偷情者世平的宽恕、和解,这一复杂的心路历程,与《春歌》中宋芝桓的自我反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回忆往昔生活时,他对徐尹春的女儿映月说:“恨是容易的,爱才困难。”“很多时候我们因为害怕受伤而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爱一个人。”充盈的爱心是人世间最难得的东西,它从困厄中艰难生长而出,超越了一己的仇恨、占有欲与攻击性,将光明与温暖传递给世人,这是最为珍贵的品质。
和《镜中》相比,《春歌》全篇涉及的时间长度、人物的命运纠葛与物理空间都更为广阔。它将中国世情小说的叙述传统、浸润着异国情调的传奇元素,融入纷乱变易的当代生活画面之中。它展示给读者的不仅有外部的大千世界,还有人物内心复杂的情感天地和精神追求,以及人们常常不自觉回避的灵魂拷问与道德自省。艾伟将这众多元素融合在一起,再将古老的白蛇故事作为情节的基底,拓展着原有的叙述边界,创作出这样一部闪烁着鲜活南方诗性品格的新作,在阳光下风姿绰约,闪耀着水晶石般的光焰。
原标题:《王宏图 人间好时节中的爱恨情仇——艾伟长篇新作《春歌》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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