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一年秋天,常州武进县的县学考棚里,人声鼎沸,三千多个少年挤在逼仄的号房里提笔答卷。监考官们翻看一摞又一摞墨迹未干的试卷时,大概不会想到,今天要拔得头筹的那个十六岁少年,将来会被称作“乾隆六十年间第一人”,却也会穷死在异乡的小屋里,被乡邻记作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那一年,他叫黄景仁,字仲则,才刚刚十六岁。放在今天,大约就是一个高一学生的年纪。武进县试童生三千余人,他考了第一名,消息传出,常州一带的读书人几乎都断言:这个少年将来必定前程似锦,早晚要穿上官服,光耀宗族。
可要是有人肯回头看看他的身世,就会发现,这个“天才少年”的底色,是彻骨的孤单和冷清。
他四岁丧父,十二岁祖父去世,十三岁祖母也走了。到了考中县试第一名的乾隆三十一年,他相依为命的哥哥又病死。短短十几年,“父亲”“祖父”“祖母”“兄长”这些在传统家庭中最能撑住一个孩子的角色,一个接一个从他身边消失干净。
所谓“门庭萧索”,在他那里不是文人笔下的修辞,而是现实生活:他在族亲家里借住,寄人篱下,屋子不是自己的,衣食靠别人周济。对这种出身的少年来说,读书、应试,从来不是“爱好”,而是唯一的活路——那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一条窄路。
问题在于,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站上起跑线的时候,命运忽然一脚把门关上了。
十七岁,他补博士弟子员,算是正式有了“秀才”资格。之后十多年,他一次又一次从常州赶到江宁(南京)参加乡试,考举人。这是所有读书人晋身的关键门槛,是从底层士子到真正“有功名之人”的生死线。
他每一次都铆足了劲,每一次都满怀期望踏上路程,也每一次都望着放榜的红纸黯然离场。直到三十五岁在外地病死,这道门,他始终没迈过去。
一个在地方考试里曾“拔得头筹”的少年,最后以一个连举人都没混到的“落第秀才”身份客死他乡。这种落差,已经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要写下“百无一用是书生”;可黄景仁真正想说的,又不止这六个字。
要读懂他那首被人截句传了两百多年的诗,得从头读起,得把它放回他亲手写下的那个世界。
这首诗收在他自己的文集《两当轩集》卷七里,题目叫《杂感》:
“仙佛茫茫两未成,祗知独夜不平鸣。
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从格律上看,这是再标准不过的七言律诗,“十有九人堪白眼”和“百无一用是书生”是颈联对仗,两句互依为力,是一个完整的情绪爆发点。你把后一句单独拎出来当段子用,原有的怨与痛就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好用的自嘲句式,这也难怪后人越传越歪。
第一句“仙佛茫茫两未成”,不是随口感叹。他所处的清代中期,民间信仰极为兴盛,讲究“求仙问佛”,但所谓“仙”“佛”,落在普通人生活里,说白了就是两条路:要么彻底看破,出家、修道,远离尘世;要么在现实里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那也是世俗意义上的“成佛”。
他这句说“两个都没成”,是一种很残酷的自白:既没本钱也没心肠弃家离世去修行,更没有门路和运气在现实中博到功名利禄。人在中间,进退不得,只能在“独夜”里“发出不平之鸣”。
韩愈在《送孟东野序》里有一句名言:“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黄景仁显然是读过的,他等于是借韩愈的说法给自己撑腰——我不是矫情,不是故作姿态,我是真的“不得其平”,所以才要开口。
第二联:“风蓬飘尽悲歌气,泥絮沾来薄幸名。”
“风蓬”本指风中翻飞的蓬草,随风颠沛,停不下来,在诗文里常用来比喻漂泊的生命。黄景仁十几岁就不得不外出谋生,从常州一路漂到浙江、安徽、湖南。二十来岁时,也曾有过青年才子的豪气,自信凭一手好诗终会被人赏识,“悲歌”并不一定是哭泣,也可以是慷慨而歌。
可是“飘尽”两个字写出来,意思就变了:被风吹着到处跑,跑到最后,连那点悲歌的劲头都消耗光了。你不用细想具体场景,都能想象出一个穿着单衣的年轻人,在某个寒冷的秋夜刚从幕府里出来,抬头看一眼空空的天,忽然觉得这一路奔波,好像真有点没了底气。
“泥絮”典出宋代僧人参寥的诗“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本来是说修行人的心像沾上泥的柳絮,不再随风飞舞,安静、沉稳。黄景仁把这个典反过来用——他不是安稳的絮,而是落到泥里的那一团,灰头土脸、形容狼狈。
更讽刺的是,他落魄也罢,漂泊也罢,在旁人嘴里却常常成了“薄幸”。什么叫薄幸?在古人那里,多半指感情不专、对人情义淡薄。一个无依无靠、四方奔走讨生活的人,最容易招的一个骂名就是“不靠谱”:你答应的事难以兑现,你说要照顾的人总是照顾不到,因为你自身难保。
于是,他在诗里割疼自己:不是我薄情,是我的处境,让我背上了薄幸的名声。
前面两联都在铺垫——无法出世,又无法安身立命;漂泊多年,悲歌之气耗尽,还背了一身不公的骂名。直到第三联,那句被今天挂在嘴边的“梗”才真正登场: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白眼”的典故出自《晋书·阮籍传》。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面对他蔑视的人,就翻白眼;面对他尊重的人,就正眼相看,所以人家说“青白眼”。在后世,这就成了“瞧不起人”的象征。
但黄景仁很巧,他没有沿用“以白眼待人”的姿态,不是“我看谁都不顺眼”,而是反过来写——“十有九人堪白眼”。谁翻白眼?不是他,是别人。十个人里,九个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不屑和嫌弃。
这就从个别人的冷漠,扩展成一种几乎“全民”的态度:社会上绝大多数人,哪怕不主动踩你,也会用眼神告诉你:你这样的人,没有用。
这时候,“百无一用是书生”才接得上来。它不是简单的自我否定,而是一个在不断被白眼包围之下,被迫做出的结论:在这个现实逻辑里,一个既没钱、又没权、还没功名的读书人,就是百无一用。
他说“书生”,说的是特指的人群。清代的科举制度很强调身份标签:童生、生员、举人、进士,一层一层往上走,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士”。而“书生”往往指那些有一定学问,却没有正式功名、靠稿费、幕僚、教书之类维持生活的读书人。说白了,就是读了很多书,但没被“系统认证”的那批人。
这样的人,恰恰是社会评价里最尴尬的一类:你不算“下九流”,却又不被当成真正的“士”;你写的文章可能被人叫好,但说到分利分位,人人都会往后缩。
这两句写到这儿,已经把一个时代的寒门困境压缩成了十四个字。而诗的最后,黄景仁没有继续往惨里写,而是尝试给自己一个出口: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谶”是“预言”的意思,多半带着不祥。古人很信这些,觉得老说不吉利的话,会招来坏运气。他像是在安慰别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别因为这些愁苦之语写多了,就当成了给自己下的咒。春天的鸟、秋天的虫子,都尚且可以张嘴叫几声,我落魄也罢,挨白眼也罢,至少还有开口说话的权利。
那是介于绝望和倔强之间的一点点自尊:生活可以是一团糟,但我还可以把这团糟写出来。你们可以说我“百无一用”,也不能堵住我嘴。
要理解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还得把视野拉大一点,看清他所处的“乾隆盛世”,对底层读书人到底有多不友好。
史料粗略推算,乾隆年间,全国参加各种层级院试(童生试)的加起来约有两百万人,真正能成为“生员”的,也就是最基础的“秀才”,只有三万左右,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二。
这还只是第一道关。
再往上的乡试,才是真正残酷的。以江南地区为例,当时文风最盛,各省的生员都挤破头来考。根据清代档案,一次乡试,江南大约有一万八千名考生,最后只取一百一十几名举人,录取率百分之零点六出头——一千个人里,能上榜的不到七个。
再往上的会试更锋利:全国生员数以几十万计,但三年一次的会试,录取的进士也不过二三百人。换算一下,也就是千里挑一都嫌夸张。
读书人这个群体在迅速膨胀,朝廷可分配的官位却没有同步扩大。结果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卡在半腰,既上不去,又下不来。尤其是像常州、苏州这种科举强府,竞争比别处更激烈。黄景仁在武进三千人里拿第一,不过是踏进了极端内卷的赛道起点——真正的截杀,在后面。
与此同时,社会风气又在往另一个方向推人。
同样生活在乾嘉年间的文人钱泳,在《履园丛话》里写过一段观察,大意是:当时世道人心,多半“重利轻才”,穷苦的读书人家里没田、手头没钱,只能四处奔走投靠人家,做幕客、写碑记、作寿序,挣点润笔费贴补家用。若是稍微有点骨气,不肯低声下气、献媚巴结,就会被市井小人、乡里乡亲、衙门里的差役一齐白眼相看。
你可以对照着黄景仁的生活轨迹看。他自二十岁起就常年外出,以幕宾、师爷之类的身份在浙江、安徽、湖南等地谋生。幕僚在清代是个很微妙的位置:你得有文化、会写,会替主官撰写文书、拟奏折、写判断;但身份上你是“属员”,不是官,吃的是别人家的饭,说到底是“打工人”。
不少地方官既需要幕宾,又防备、轻视幕宾,官幕之间的重量,从来不在一条线上。富商们请文人做馆,表面客客气气,心底里多半也只是把你当成一件“文化摆设”,或者“用来应付场面的写作工具”。
在这样的环境里,黄景仁一路走一路看,很难不看清一个残酷事实:在这个社会里,你是否“有用”,不取决于你有多少才学,而取决于你能变现多少利益。
你要么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可以做官、有实权;要么是个有钱的商人,可以花钱打点关系。像他这样的:没中举,没做官,身无长物,只靠卖文维生,别人嘴上说“清才绝世”,转眼开支要紧的时候,没人愿意为你多掏一口饭。这种时候,他的“十有九人堪白眼”,就一点不夸张了。
也正因为看透了这一层,他在“百无一用是书生”里,控诉的并不是“读书”本身,而是一套把人按“有钱没钱、有官没官”分级的社会规则。
你如果真的翻他的诗稿,会发现他从未停下读书、写诗。那首被后世广为传诵的《感旧》:“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中”,以及“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都不是一个心灰意冷、彻底破罐子破摔的人写得出来的。
他穷到什么地步?《两当轩集》中有一句极出名的自述:“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九月,江南已经转凉。所谓“未剪裁”,连裁衣的布料都没有。风从窗棂里钻进来,屋里的人靠着薄被和借来的旧衣挨过去。这不是夸张,而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家庭真实的生活状态。
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依旧写诗、读书。袁枚这样的“大腕”对他评价极高,说“诗中有黄仲则,清才绝世,独步江东”。后来做文学史的人干脆给了一个更响亮的称号:“乾隆六十年间第一人”。
问题在于,这些名声在当时能换来什么?不能换功名,不能换官职,大多数时候甚至换不来稳定的收入。你在文坛再怎么“独步”,对衙门里的衙役来说,你还是那个没功名的穷书生,对乡里邻居来说,你依旧是那个“整天捧着书、家里连像样棉衣都给不起”的人。
所以到头来,他的悲剧不只是一个穷文人的悲剧,而是整个制度和风气叠加出来的结果:读书人的数量被科举不断吸引进来,社会向上的路却越发狭窄;崇文的旗号打得响亮,实际分配利益时,“财”和“权”永远排在“才”前面。
也正因为如此,黄景仁的那两句诗,才能在后世一次又一次被不同的人读出共鸣。
唐代的孟郊,四十六岁才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写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句喜气洋洋的诗,被无数次引用,但它背后,是二十多年屡考屡败、穷困潦倒的日子;那二十多年里,他何尝没有过“百无一用”的自我怀疑?
明代的归有光,小时候丧母,出身寒微,一生奔波在县学、私塾和小官职之间,直到六十岁才中举人。他在《项脊轩志》里写下那句被无数学子背过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枇杷树长成了大伞,人却已经走远。这种“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孤寂,和黄景仁诗里的孤影,也有相通之处。
到了现代,虽然科举早就不存在了,读书人的处境看似比以前好太多,但一些情绪并不陌生。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读了十几年书,好不容易读到大学、研究生,却在就业市场上四处碰壁,被嫌“学历高、经验少”;一个坚持做基础研究的青年学者,拿着并不高的工资,却在聚会饭桌上被亲戚劝:“你这书是不是读傻了?不如去搞点实在的。”
在这些瞬间,他们或许叫不上“黄景仁”三个字,但当他们在社交媒体上转发“百无一用是书生”时,那种隐隐的无力感,和两百多年前那个寄人篱下的少年,并不算太远。
问题是,后世人转发这句话时,大多喜欢把它当“自黑”或者“贬低读书”的话来用,顺手就忽略了前面那句:“十有九人堪白眼。”
你只记得“百无一用”,就容易把矛头指向“读书”“知识”本身,好像念书就是不务实、不接地气,是不识时务的象征。可如果连着上一句一起读,你就会发现,他真正在揭开的,是“白眼”背后的人心现实——是整个社会在向你传递一种价值排序:没有财富、没有权势、没有“势能”的人,就是没有用的人。
这才是“十有九人堪白眼”七个字的锋利之处。这不是一句情绪化的抱怨,而是他用半生漂泊换来的观察结论:到了一个极端功利的社会环境里,读书人的“无用”,并不是因为知识不可用,而是因为他们不愿、也不擅长把知识变成讨好权贵、追逐利益的工具,反而因此成为评价体系里的“累赘”。
回过头看黄景仁的一生,你会发现他从未真的“否定”读书。他没有在绝望的时候丢掉书卷,没有在被白眼包围时改行经商。他穷得连冬衣都缝不起的时候,还在给别人写序、写挽联,在自己的诗稿里安放那些不服和不甘。
所以,当今天的人随口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时,不妨在心里轻声补上一句:“十有九人堪白眼。”
那是对那一代寒门士子的一个小小致敬,也是对我们自己生活的一个提醒——真正决定一个“书生”有没有用的,从来不是书页上那点知识,而是他所处的环境愿不愿意给“知识”一个合理的位置。
如果一个社会只看得见钱,只崇拜权,习惯性地把一切“慢”“不赚钱”“没立竿见影效果”的东西当成“无用”,那被叫“百无一用”的,就不仅是读书人,而是整整一批在安静做事的人。
黄景仁没活着看到这样的结论,他的诗却替他说到了尽头。两百多年过去了,那十四个字还挂在人们嘴边,也算是他在另一个意义上“仙佛两成”——既没成仙,也没成佛,却用一支笔,在历史缝隙里,为和他一样被白眼看过的人,留了一个可以回望的句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