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湾向西走两里处,在河边有一片老柿子树坡地,第三堆土上的坟墓是郑长水。

人在地下生活了整整三年,尸体和骸骨都没有找到,在坟里面埋的东西只有一件青布棉袄,袖口被磨得发白,

那是玉兰花出嫁的时候一针一线亲手缝制而成的。坟头上有一块用青石做的压块,这是七太爷为它所压。

七太爷就是石门湾的族叔公,已经七十多岁了,驼背得很厉害,但是记忆力非常好,

哪家什么时候什么情况都可以倒背如流。他说新的坟墓不会被石头压住,几年之后泥土就会被风吹走,

旁边的人并不在意,但是他自己每年清明都会去给坟头添上一些泥土。

长水是放排的人,一年当中有一多半的时间都泡在了水上。石门湾下头那条河,河水一旦变浑就不能再排了,

排了就会撞到暗桩,这是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规矩。当年腊月的时候,排主赶着急事,二十四根杉木扎成了一个长队,用藤条编成三条腰带,撑出去不到半里就散了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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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排的三儿子掉进了水中,被救上来的他穿着一件长长的水衣。那天很冷,长水就把自己的棉袄让给他穿了。

衣服用的是玉兰花絮做的,在家里按照衣服来认人,把他们抬走埋掉,到底也没有见到这个人长出水面来。

玉兰带着六岁的小墩子一起走。她的手指非常粗糙,指甲周围的皮肤也变得很肿胀,这是因为她在渡口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来修补渔网、泡澡等造成的。

白天修补网眼和麻袋,每修补一张网给二十五文钱,每缝合一条麻袋给五文钱,一天下来赚不到一百文钱,

到了晚上还要点灯纺线。每年的清明节都要提着一个篮子到山坡上去走一遭。

两个煮鸡蛋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平时囤子馋得慌也不舍得吃,说留着清明给他爹。

今年清明风大。她摆两个煮鸡蛋、半碗煎豆腐、一壶烧酒,点了三炷香,蹲在坟前烧纸。纸灰打着旋往坡下飘,香烧到半截叫风掐灭了,她又点了一回。

她一边拨纸一边念叨:“长水,囤子今年蹿了个头,鞋又小了。你在那头冷不冷,托个梦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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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坟里有了动静,闷闷的,一声,一声,像从土底下拱出来。

玉兰浑身一抖,篮子扣在地上,鸡蛋滚出去两个。她头也没回,顺着坡往下跑,跑掉一只鞋。那只鞋第二天天亮,才在坡下草棵里找着。

那天夜里她没睡,油灯点到天亮。囤子在罗婶子家睡的,罗婶子后来说,那孩子趴门槛上等他娘,等困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

第二天她叫上七太爷,又喊三个本家后生。铁锹扛着,绳子拎着,带一盏灯。坡上草刚冒芽,日头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

七太爷围着坟转一圈,蹲下去抠了抠土,说这坟埋得浅,三年没添过土,怕是叫獾子掏了洞。獾子叫起来,

跟娃哭似的,不过獾子打洞在坟后头,这声是从坟里头出的。

正说着,哭声又起来了。这回近,里头不光哭,还夹两声咳,咳得费劲,像嗓子眼堵着东西。

七太爷脸一白,冲坟堆喊:“里头是人是鬼?是人应一声!”

没人应。好一阵,土里才冒出一句,闷得几乎听不真:“别刨了,是我。”

坡上一下炸了。这个说长水回来了,那个说许是过路的叫花子钻进去躲雨。有个后生掉头往村里跑,说去叫人。

七太爷到底年纪大,拄着锹没动,只说,先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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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坟后头刨开的。刨不到半尺,锹头磕着根木头,再往下掏,露个黑窟窿。

七太爷提灯往里照,半晌说,是长水。活人的嗓门,土压三尺也闷不死,他听了一辈子排号,错不了。长水他爹活着时常在坡下挖红薯窖,七太爷记着呢。

窟窿里先伸出一只手,黑瘦,指甲缝塞满泥。接着是脑袋。爬出来的是个人,胡子盖住了嘴,一条腿拖着,坐地上起不来。半晌抬起头,叫一声玉兰。

玉兰站在最外头,篮子还挎在胳膊上,一动不动。

有人问他是谁家的,那人嗓子哑得厉害,说自己是郑长水。

七太爷蹲下来,问:“这三年你躲在哪儿?”

“陈家埠,焦家窑上背砖。”

“一月多少工钱?”

长水把头又埋下去了,半天才嘟囔:“三百文。”

七太爷没言语,伸手摸摸他袖口,又问那件袄。长水说给三儿了,三儿穿着。

“散排那天呢?”

“抱根木头漂了十几里,陈家埠叫人捞上来的。”

“那你咋不回来?”

长水又不作声了。等了半晌,他才说,焦掌柜要他赔一百二十两排货。赔不上,送官。说罢咳了半天,又补一句,怕。

他低了头,半天才又嘟囔一句,我对不住你娘俩。

坡上静了一阵。风把纸灰吹起来,打在人脸上。

玉兰把篮子放下,蹲他对面,也不哭,就那么看着。

囤子是罗婶子领来的。孩子站坡下不敢往前,罗婶子在后面推他:“去啊,那是你爹。”

长水那条腿,头两个月下不了地。玉兰天天熬草药,药罐子蹲在灶台上,屋里一天到晚一股苦味。

后来能走了,还是一脚深一脚浅。他把坡上那堆土平了,说人还在,坟搁着别扭。

那件青布棉袄起出来,泥糊得看不出布色。玉兰洗了三遍,晒在院里绳上,晒两天。拆了,给囤子改件小袄,袖子短一截,囤子穿到十岁还不肯脱。

第二年清明,玉兰没往坡上走。她在院里摆了两个煮鸡蛋、半碗煎豆腐,对着空处念叨囤子的事。

长水坐在门槛上,腿还是一脚深一脚浅,听着,也不言语。囤子穿着那件小袄,袖口短了一截,在院里追鸡,追得比谁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