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娶挨批斗的女军医,婚后打地铺8年,她平反后7天领导找上门。

我叫赵德柱,七五年那年二十七,在县农机厂当工人。成分好,三代贫农,爹是厂里的老模范。按说找对象不难。可我一直没找。为什么。我心里有人。

沈玉华。比我大两岁,在县医院当医生。军医转业的,听说在部队立过功。人瘦,脸白,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但稳。我第一次见她,是厂里组织体检。她给我量血压。袖子卷上去。她手指头搭在我手腕上,凉的。她说,你血压偏高。我说没事。她说,少吃盐。我说好。就这么两句。我记了三年。

后来运动来了。沈玉华被揪出来了。说她在部队的时候,给一个走资派看过病。说她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孝子贤孙”。大字报贴到医院门口。批斗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她被剃了半边头发。脖子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牛鬼蛇神”。站在台上。低着头。

我站在台下。攥着拳头。没人看见我。我爹说,你别掺和。我说我没掺和。他说你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我说没有。他说你骗不了我。

批斗完了。沈玉华被下放到医院的洗衣房。每天洗床单。手泡在碱水里。裂了口子。贴满胶布。有一天我去医院拿药。经过洗衣房。看见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搓一条床单。搓不动。手在抖。我站在门口。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来了。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搓。

我走进去。蹲下来。拿过那条床单。搓。她看着我。没说话。我搓完了。拧干。扔进盆里。站起来。走了。

过了几天。我托人带话给她。我说我想娶她。带话的人吓了一跳。说赵德柱你疯了。我说没疯。他说她那个成分。你娶了她。你也完了。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你还。我说嗯。

她回话来了。就一句。她说,你别犯傻。

我没听。我去找她。站在洗衣房门口。她蹲在地上。搓床单。我站在那儿。说。沈玉华。你抬头。她抬头了。我说。我成分好。贫农。三代。我娶你。没人敢把你怎么样。她看着我。眼镜后面。眼睛红了。但没哭。她说。你图什么。我说不图什么。她说我比你大。我说我不在乎。她说我这样。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我说我陪你。她说你疯了。我说嗯。

她嫁了。

没办酒。没请人。两个人去公社领了证。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我穿着工装。照相的时候。她没笑。我也没笑。但手攥在一起。紧的。

婚后住在厂里分的一间半。很小。厨房在走廊。厕所公用的。屋里一张单人床。是我以前睡的。她说你睡床。我打地铺。我说那不行。她说我打。我说我打。她说你白天要干活。我说你白天要洗床单。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她睡床。我打地铺。铺了稻草。垫了褥子。睡在地上。

一睡就是八年。

八年里。她每天去洗衣房。每天被人骂。有时候回来。脸上有泪痕。没干。我看见了。不问。给她倒水。她喝了。坐在床边。我坐在地上。靠着墙。两个人不说话。但都在。

冬天。地上凉。她半夜起来。把她的被子扔给我。我说不用。她说你拿着。我说你盖什么。她说我还有。我摸了摸。她就一床。薄的。我说你骗人。她说你睡。我说我不睡。她坐在床边。看着我。说赵德柱。你上来。我说床太小。她说挤挤。我说我打呼噜。她说我不怕。我上去了。两个人挤在一米二的单人床上。她贴着我。我侧着身。不敢动。她攥着我的胳膊。攥了一夜。第二天我腰酸。她说你活该。我笑了。她也笑了。但床还是太小。第二天我还是打地铺。她给我加了一层褥子。

八二年。平反了。

文件下来那天。她拿着那张纸。手在抖。站在洗衣房门口。阳光照着她。她哭了。头一回。我站在旁边。没说话。她转过身。抱着我。哭出声了。我拍着她的背。她的背瘦。骨头硌手。

七天以后。领导找上门。

县里的。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李。穿着中山装。拎着水果。进了屋。坐在那张单人床上。看了看屋里。看了我一眼。周领导说。沈玉华同志。你那个级别。恢复了。部队那边。给你补发了工资。还有。你那个军籍。恢复了。转业手续。重新办。李领导说。县医院那边。给你安排了。副院长。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沈玉华坐在椅子上。我坐在旁边。她的手搭在我手上。攥着。周领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玉华一眼。

“沈玉华同志。还有一个事。你那个个人问题。组织上考虑。你原来的级别和待遇。配偶这一块。有规定。你这个情况。可能要重新……”

他没说完。看了我一眼。意思很明显。

沈玉华说。“什么规定。”

周领导说。“配偶必须是……那个……”

“什么。”

“国家干部。或者。同等条件。”

屋里安静了。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我是工人。农机厂的。我配不上她。我知道。

沈玉华站起来。拉着我的手。把我拉起来。站在周领导面前。

“周领导。我嫁他的时候。我是牛鬼蛇神。他是贫农。他娶我。他图什么。他没图我平反。他没图我恢复待遇。他打地铺打了八年。他睡地上。我睡床。他把被子让给我。他自己冻着。你们现在跟我说。他配不上我。”

周领导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组织上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当年把我打倒。有没有规定。你们当年让我洗床单。有没有规定。你们剃我头发。挂牌子。有没有规定。现在跟我说规定。”

李领导站起来。拉了拉周领导的袖子。说。走吧。

他们走了。水果留在床上。沈玉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然后转过来。看着我。眼睛红的。但没哭。

“赵德柱。”

“嗯。”

“你配不上我。”

“我知道。”

“我配不上你。”

“你瞎说。”

“你打地铺打了八年。我让你打地铺。我睡床。你腰不好。你落下的毛病。我都知道。”

“那不算什么。”

“那什么算。”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她说。我当军医的时候。救过人。立过功。后来被批斗。洗床单。嫁了人。打地铺。八年。我什么都没了。就你还在。你现在跟我说你配不上我。你再说一遍。我扇你。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在我肩膀上。热的。

后来她没有去当副院长。她申请回了医院。当普通医生。她说她只会看病。不会当官。她给我买了张新床。一米五的。两个人睡。不用打地铺了。但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发现自己睡在地上。她躺在新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我爬起来。上床。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攥着。跟以前一样。攥了一夜。第二天她说。你昨晚又下去了。我说没有。她说你骗人。我说真没有。她说你腰不好。别打地铺了。我说好。但我知道。她要是再说梦话。喊“我不是牛鬼蛇神”。我还是会坐起来。看着她。攥着她的手。跟当年在洗衣房门口一样。蹲在那儿。搓床单。搓不动。我帮她搓。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