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是被尿憋醒的。她翻了个身,从被窝里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眼睛没睁开,摸着床沿爬上去。她老公刘德顺翻了个身,打着呼噜。她钻进被窝,背对着他,继续睡。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有人从后面贴上来。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温热的,粗糙的。她没睁眼。她以为是刘德顺。他有时候半夜会这样,迷迷糊糊地凑过来,手搭在她腰上,又不动了。她习惯了。她嘟囔了一句“别闹”,没挣开。那只手没动,就那么搁着。她又睡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动了。顺着她的腰往上,摸到她的肩膀。然后又往下,摸到她的胳膊。她醒了。她没动。她觉得不对劲。刘德顺的手不这样。他的手总是凉的,糙的,指节粗大,摸人的时候像砂纸。但这只手不一样。这只手是热的,滑的,手指头细。她忽然睁开了眼。
屋里很黑。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点。她侧躺着,背对着那个人。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热的,喷在她后脖颈上。不是刘德顺的呼吸。刘德顺睡觉打呼噜,呼吸又粗又重。这个人的呼吸很轻,很匀。她僵住了。她想翻过身去看看是谁。但她不敢。她怕一翻身,看见一张不认识的脸。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刘德顺呢?刘德顺去哪了?她睡前他还在打呼噜。现在呼噜声没了。床上只有两个人。她和这个陌生人。
她攥紧了被角。她想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村里最近传的事。隔壁村有个女人,半夜被人摸进屋里,等她醒了,那人跑了。后来报了警,没抓着。她想起她家院墙矮,后窗的插销坏了,一直没修。她想起刘德顺有时候喝多了酒,倒在堂屋就睡了,不回卧室。今天他是不是又喝多了?她不知道。她不敢动。那只手还在她腰上。她感觉到那个人又贴紧了一点。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忽然翻过身来。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她转过来了,面对着那个人。屋里太黑了,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看见他的轮廓。不是刘德顺。刘德顺胖,肩膀宽,脸圆。这个人的肩膀窄,脸瘦。她猛地坐起来。那个人也醒了。她听见他“嗯”了一声,像是被她的动作惊到了。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她摸到了开关。她按下去。
灯亮了。
她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瘦,头发乱着,嘴唇干裂。他穿着一件灰T恤,上面有泥。他躺在她的床上,一只手还搁在她的被子上。他看着她,眼睛眯着,像是被灯光刺到了。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她喊了。
“啊——!”
那个人猛地坐起来。他伸手想捂她的嘴。她往后一躲,滚下了床。她摔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床腿上,疼得她叫了一声。那个人从床上跳下来。他没穿鞋。他光着脚站在地上,看着她。他的表情很慌。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她往后缩,缩到墙角。她抓起地上的拖鞋,攥在手里。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刘德顺!刘德顺!”
那个人退了一步。“大姐,你别喊。我不是坏人。”
“你不是坏人你半夜爬我床?”
“我……我走错门了。”
“走错门?你走错门能走到我床上来?”
那个人蹲下来。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他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她攥着拖鞋,盯着他。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走错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忽然扑过来。她心跳得厉害,但她没喊了。她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他瘦得厉害,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他光着脚,脚趾头上全是泥。他像个逃荒的。
“你到底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我……我叫赵小亮。隔壁村的。我找我叔。”
“你叔是谁?”
“刘德顺。他是我叔。”
赵秀兰愣了一下。“刘德顺是你叔?”
“嗯。他是我爸的堂弟。我从老家来的,找他有事。我到的时候天黑了,他家门没锁,我就进来了。我看见堂屋没人,以为他睡在卧室。我太困了,就……就躺下了。我不知道床上有人。”
赵秀兰看着他。她还在喘。她想起刘德顺确实提过一嘴,说他老家有个侄子,在南方打工,混得不好,可能会来投奔他。她当时没在意。她看着赵小亮。他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她看着他那个样子,手里的拖鞋慢慢放下了。
“你叔今晚没回来。大概在村头老王家喝酒。”
赵小亮抬起头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太困了。我走了一天路,没吃没喝。我看见门没锁,就进来了。”
“你不会打电话?”
“手机丢了。”
她看着他。他眼睛红了,嘴唇干裂,脸上脏兮兮的。她叹了口气。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扔给他。
“你睡沙发。明天等你叔回来再说。”
赵小亮接住被子。“谢谢大姐。”
“别叫我大姐。叫婶。”
“谢谢婶。”
她走出卧室,去堂屋看了一眼。刘德顺果然没回来。她站在堂屋里,想了想。她拿起手机,给刘德顺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那边很吵,有人在划拳。
“德顺,你侄子来了。”
“谁?”
“赵小亮。你老家的侄子。”
“哦,小亮啊。他到了?我让他来的。他到哪了?”
“他睡咱家沙发上了。”
“行。让他睡。我今晚不回去了,喝多了。”
“你少喝点。”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她站在堂屋里,看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赵小亮。他裹着被子,蜷着,像一只流浪猫。她想起刚才那只手搭在她腰上的感觉。她打了个寒战。她走回卧室,把门关上,反锁了。她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她睡不着。她听着堂屋里的动静。赵小亮翻了个身,沙发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她攥着被角,攥了很久。后来她睡着了。梦里有人从后面抱住她。她没回头。她知道是谁。但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赵小亮已经走了。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从日历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婶,对不起。我去找我叔了。谢谢。”她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刘德顺中午才回来,一身酒气。她问他“你侄子呢”。他说“走了。他说去城里找活干”。她说“你让他来的”。他说“嗯。他爹打电话给我,说他不学好,让我管管。我还没来得及管,他就跑了”。她说“他半夜爬我床了”。刘德顺愣了一下。“啥?”
“他半夜进了卧室,爬我床上。我醒了,把他赶去沙发了。”
刘德顺站在那儿,酒醒了一半。“他碰你了?”
“没碰。就手搭我腰上了。我翻身醒了。”
刘德顺沉默了半天。“我回头揍他。”
“别揍了。他走了。你跟你老家说一声,别让他再来了。”
“行。”
她没再提这件事。刘德顺也没再提。但那天晚上,他把后窗的插销修了。修得很仔细,用螺丝拧紧了。她站在旁边看。他说“早该修了”。她说“嗯”。后来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检查一遍门锁。她看着他检查,没说话。她知道他内疚。她不怪他。但她心里有个东西变了。她睡觉的时候不再背对着门了。她面朝门。攥着被角。耳朵竖着。听着堂屋里的动静。一点声音她就会醒。她以前不这样。她以前睡得沉,打雷都不醒。现在她不行了。那个半夜爬上她床的人,把她弄醒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个地方。醒了就没再睡过去。
后来赵小亮再也没来过。刘德顺后来打听到,他去了南方,进了厂子,稳定下来了。偶尔给他打个电话,叫一声叔。刘德顺接电话的时候,她有时候在旁边听着。她听刘德顺说“你好好干”“别惹事”“有空回来看看”。她没说过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恨赵小亮。但她忘不了那只手。那只热的、滑的、手指头细的手。搭在她腰上。她有时候半夜醒来,摸摸自己的腰。什么都没有。但她记得。她记得那种感觉。一个人在你睡着的时候,悄悄靠近你。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那种恐惧,她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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