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环绕的东山岛,海风岁岁吹拂着岛上的村落。古时候,这里山海相依,渔耕并存,不少百姓守着一亩薄田,男耕女织,期盼安稳度日。可黑暗的年月里,官府之中也藏着荒淫暴虐的昏官,鱼肉乡野,强夺民女,把百姓的性命与尊严视作草芥。也正是这般乱世,造就了民间义士邱蒙舍的传奇。这一则发生在海岛县衙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步步惊心,数百年来,一直在东山岛的坊间口耳相传。

岛上的村落里,住着一对寻常夫妻,丈夫名叫谢生,妻子唤作慧姐。谢生勤恳质朴,日日下地耕耘,慧姐心灵手巧,操持家务,纺纱缝补。二人夫妻情深,相敬相爱。没有大富大贵,却三餐温饱,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清晨谢生扛着农具出门劳作,慧姐总会送至柴门之外,目送丈夫走向田间,简简单单的离别,便是农家最寻常的光景。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横祸,骤然降临在这个平凡的小家庭。

这天清晨,慧姐站在家门口送别外出劳作的丈夫。恰巧地痞无赖崔化从此路过。崔化游手好闲,奸猾势利,一眼望见慧姐清丽动人的容貌,顿时邪念丛生。他眼珠一转,心中生出一条卑劣的算计:倘若把这般绝色女子举荐给县太爷,说不定便能博取赏识,捞得一官半职,从此飞黄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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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念一旦生根,便肆意疯长。崔化不再停留,急匆匆直奔县衙而去。

本县的知县本就是个沉溺酒色、昏庸无道的贪官。听闻市井之间竟有如此貌美的民间女子,色心立刻被勾动,心中欲火熊熊燃烧。他丝毫不顾王法伦理,当即听从崔化的撺掇,命令衙役随同崔化,前往谢家强抢民女。

彼时谢生已经下地耕田,家中只有慧姐一人。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破门而入,不顾慧姐哭喊挣扎,硬生生拖拽着她,强行塞进花轿,呼啸着扬长而去。

待到谢生满身泥土,从田间归家,推开家门,院内冷冷清清,人去屋空。屋内还残留着妻子的气息,却不见半分人影。听闻邻里诉说方才发生的惨剧,谢生只觉得五雷轰顶,一腔悲愤几乎将他焚毁。他红了双眼,抄起家中锋利斧头,就要直奔县衙,拼上性命夺回妻子。

街坊邻居于心不忍,连忙上前死死将他拦住。众人连连劝慰,县衙守卫森严,贸然前去,非但救不出慧姐,连自己也会白白送掉性命。谢生挣扎嘶吼,热泪滚滚而下,满心的仇恨无处宣泄。

喧闹之间,人群之外走来一位武士装扮的汉子。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周身自带一股凛然豪气,正是闽海沿海大名鼎鼎的侠义人物——邱蒙舍。他游历四方,专好打抱不平,看见百姓蒙冤受难,绝不会袖手旁观。

邱蒙舍上前,细细问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完谢生的哭诉,眉头紧紧皱起,心中对昏官恶徒无比憎恶。他低头沉思片刻,俯身凑到谢生耳边,低声将一套周密的连环计策细细交代完毕。交代妥当之后,邱蒙舍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只留下谢生站在原地,默默记下每一步谋划。

另一边,被强行掳入县衙的慧姐,身陷牢笼一般的后宅。她满心悲怆,水米不沾,昼夜以泪洗面。面对荒淫知县的威逼利诱,她宁死不屈,只要知县靠近,便厉声痛骂,宁为玉碎,绝不苟且顺从。

知县拿刚烈的慧姐毫无办法,便叫始作俑者崔化前去劝说,妄图用荣华富贵动摇女子的心智。

崔化厚着脸皮来到慧姐面前,摇头晃脑,满口虚伪的说辞:“娘子,你怎么如此不识抬举?正是我怜惜你容貌绝代,才将你举荐给县太爷。你一个乡村妇人,倘若得老爷垂爱,摇身一变便是知县夫人,这般天大的荣耀,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够拥有?”

这番恬不知耻的话语刚落,“啪”的一声清脆巨响,慧姐满腔怒火尽数化作一掌,狠狠扇在崔化的脸颊之上。崔化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又羞又怒,正要恼羞成怒发作,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喧哗。

知县连忙差遣崔化出去查探缘由。回报传来,原来是谢生正在衙门外大闹,执意要与自己的妻子见上一面。

知县本想直接下令把谢生驱赶殴打。可就在此时,慧姐开口说道:“倘若能够与我的夫君见上最后一面,我就算死,也心甘情愿。”

知县心中暗自盘算:一个女子连死亡都毫不畏惧,若是见过丈夫之后,说不定便会万念俱灰,乖乖顺从自己。于是便应允下来,准许夫妻二人,限时一个时辰,在内衙相见。

这正是邱蒙舍计划之中关键的一步。

谢生依照义士的计谋,在衙门外高声喧闹,终于得以踏入内宅。夫妻重逢,四目相对,积压的委屈与痛苦瞬间爆发,二人紧紧相拥,抱头痛哭。悲恸过后,谢生压低声音,把邱蒙舍定下的计策细细告知慧姐,千叮咛万嘱咐,教她何时该笑,何时必须冷脸,万万不可随意表露神色,一旦出错,便是万劫不复。慧姐含泪重重点头,将嘱托牢牢记在心底,谢生强忍悲痛,含泪转身离开。

谢生离去之后,知县迫不及待闯入屋内,便想要上前搂抱慧姐。慧姐脚步轻盈,灵巧侧身躲闪开来,从容说道:“想要我顺从于你,也不难,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知县闻言大喜,连忙追问是什么条件。慧姐缓缓开口:“你若能够当众把我逗笑,我便依从于你。”

知县听罢,心中只觉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便满口应下。

三通鼓声响彻公堂,知县升坐大堂,命人将慧姐请到堂前。为博美人一笑,知县花样百出。

第一批走上公堂的,是八个腿脚跛瘸的汉子,在大堂之上跳起滑稽的跛脚舞。肢体歪斜,姿态丑态百出,堂下衙役、仆役看得哄堂大笑,笑声此起彼伏。可慧姐立在一旁,面色冷若冰霜,双目平静,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一招不成,知县不肯罢休,又一声令下,八名头戴方巾的男子迈步上堂,扭扭捏捏跳起怪诞的舞蹈。舞到酣处,八人一齐猛地掀掉头上方巾。众人定睛一看,八个人统统都是秃头,头顶长满痂疤,斑斑驳驳,好似画满奇异花纹。公堂之上再一次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纵然场面何等戏谑可笑,慧姐依旧神色漠然,不见半分笑意。

知县绞尽脑汁,把各种各样的滑稽把戏轮番上演,用尽浑身解数,始终换不来慧姐的嫣然一笑。几番徒劳之后,他颜面尽失,不由得恼羞成怒,脸色阴沉下来。

慧姐看准时机,缓缓开口献策:“老爷既然自己不能引我发笑,何不张贴告示,广招天下能人贤士?若有谁能够令我开怀一笑,赏赐百两白银。”

知县病急乱投医,觉得此法可行,立刻命人到城外闹市张贴告示。告示白纸黑字写明,谁可以引得夫人发笑,便可领百两赏银。

告示刚刚张贴完毕,围观百姓人山人海。人群之中,一身磨刀匠打扮的邱蒙舍缓步走出,伸手一把将榜文揭下。他肩上扛着一副老旧的磨刀铁架,一身粗布短打,打扮平平无奇,谁也想不到,此人即将搅动整个县衙。

衙役见到有人揭榜,立刻飞快回府禀报。夕阳西坠,暮色笼罩县城,黑夜缓缓降临。知县听闻有人揭榜,即刻命令点亮堂内灯火,连夜升堂,传揭榜之人上公堂回话。

邱蒙舍从容迈步踏入公堂。知县上下打量这个一身匠人装束的男人,开口发问:“你打算用什么法子,引得本堂夫人发笑?”

邱蒙舍语气平淡:“小人只会磨剪刀。”

知县满脸疑惑,半信半疑:“那你便当场磨来。”

“只是小人磨刀有一个忌讳,围观人多,灵气被扰,便磨不成。”邱蒙舍不慌不忙说道。

求胜心切的知县一心盼着慧姐发笑,当即挥手喝退两侧所有衙役,大堂之上,只剩下知县、慧姐,还有磨刀匠邱蒙舍寥寥数人。

偌大的公堂灯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邱蒙舍抬眼飞快与慧姐对视一眼,随即低下头,哗啦哗啦,动手磨起剪刀。刺耳的磨刀声响在寂静公堂回荡。才磨几下,一旁的慧姐果真“咯咯”笑出声来。

见到美人展颜,知县大喜过望,早已被喜悦冲昏头脑。他急于效仿,连忙走下公堂,也学着邱蒙舍的模样,动手摆弄磨刀工具。可他一动,慧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恢复冰冷神色。

邱蒙舍适时提醒:“想要见效,老爷还得换上我这身磨刀匠粗布衣裳才行。”

色迷心窍的知县完全放下戒备,不假思索,脱下象征权力的大红官袍,摘下头顶威风凛凛的乌纱官帽,随手递给邱蒙舍,换上那一身粗糙破旧的匠人衣服,埋头继续磨刀。

这一回,慧姐笑得花枝乱颤,好似一朵迎风盛开的芙蓉,灿烂无比。知县心中得意洋洋,越磨越是起劲,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踏入死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知县弯腰埋头磨刀的一刹那。邱蒙舍迅速把鲜红官袍披上身,稳稳戴上乌纱帽。手掌一挥,猛地吹灭大堂之中唯一一盏长明灯。

刹那之间,公堂陷入昏暗。邱蒙舍快步冲到公案之后,重重拍下惊堂木,模仿知县威严的腔调高声大喝:“来人!”

守在堂外的衙役听见惊堂木与传唤之声,立刻应声冲进大堂。堂内灯光昏暗,人影朦胧,众人只看见身穿官袍、头戴乌纱的人端坐案台,全然分辨不出真假。

邱蒙舍厉声呵斥:“这个胆大妄为的磨刀匠人,竟敢擅闯公堂,调戏本县夫人,罪该万死!左右,速速拉下去,斩!”

衙役听令,一拥而上,把尚且穿着粗布短衫的真知县拖拽出去。知县头脑昏沉,猝不及防,一时之间连辩解都来不及。直到刀斧手高高举起寒光闪闪的屠刀,他才猛然惊醒,拼命嘶吼:“住手!我才是本县……”

话音尚未尽数落地,刀光一闪,人头已然落地。荒淫贪腐的知县,就这样糊里糊涂,断送了性命。

大局已定,邱蒙舍再传命令,传唤地痞崔化上堂。崔化刚踏入公堂,还没弄清楚堂上发生何等变故。只听“啪”一声惊堂木再度响起。

邱蒙舍厉声历数他的罪状:“你这奸邪奴才,搬弄是非,狗仗官势,残害良善百姓,所作所为伤天害理,天理难容!”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作恶的崔化也当场伏法。

站在一旁的慧姐亲眼目睹鲜血溅落,变故接二连三,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微微发抖。

邱蒙舍收敛威严,温和开口安抚:“娘子不必惊慌。我早已安排你的丈夫谢生,在城外等候接应。趁着今夜月色昏暗,城门守备松懈,我护送你出城团聚。”

慧姐满心不安,迟疑发问:“闹出这么大的事,我们真的能够平安逃出城门吗?”

邱蒙舍伸手,轻轻抚过身上那一件大红官袍,微微一笑:“你莫忘了,此刻,我还是堂堂七品的县太爷。”

慧姐瞬间恍然大悟。

就这样,一身官服的邱蒙舍,带着慧姐,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走出戒备森严的县衙公堂。守门的兵士看见官袍乌纱,以为是知县大人出行,不敢有半分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城外。

城外旷野,夜色沉沉。谢生早已赶着马车,焦急等候在路边。夫妻二人劫后重逢,万千感慨堵在喉头。

邱蒙舍不愿多做耽搁,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是非凶险之地,有话回家再说。”说罢,也翻身跃上马车。谢生扬手挥起长鞭,马蹄踏过土地,车轮滚滚向前,马车扬起漫天黄色尘土,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等到县衙之内的衙役终于回过神来,分辨清楚堂中惊天骗局,再想要派兵策马追赶,马车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再也追赶不上。

一场惊心动魄的公堂巧计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