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就像上苍打翻了调色盘,泼洒出以金黄为底色的彩图,把丰收的希望支棱在辽阔的山村大地上。当一串串、一粒粒秋天的硕果被从田头、地中、树上起获,小山村“晒秋”的好戏也开始隆重登场。最忙碌的大约要数家里的女主人们了,“晒秋”对于她们是当仁不让的活计,也是展示她们才情的载体与契机,谁也不敢马虎,谁都想做足“晒秋”的仪式感。按祖母的说法,就叫“好日子是过出来的,也是‘晒’出来的”。
如果说,仪式感其核心特质在于用心对待“晒秋”的话,那么,女主人们的“用心”总是体现在她们“晒秋”的一招一式及其细枝末节之中。祖母的勤快在小山村是出了名的,每年“晒秋”季,她总是第一个上场。那些斑驳的长条凳、大小不一的竹匾等工具,都会被祖母拿到近旁的大溪滩洗刷,祖母说:“洗‘旧’迎‘新’,这是老辈手里留下来的传统。”而今想来,这一洗刷之举自是彰显着村民们对农事的敬畏,对农物的敬重!
很快,一条“晒秋”长龙便在小山村横空出世。所谓“长龙”,也就是指借大溪滩北侧岸边的空旷地所搭建的一条“晒秋”长摊。记得每年的第一次“晒秋”,女主人们都会精心打扮一番,哪怕拿不出高档的服装,但穿着的一定是最整洁最合体的,祖母则还会梳理一番头发,在脑后再盘上一个结实而精致的发髻。原来,在她们心里,“晒秋”是一个隆重的仪式,马虎不得。否则,就是一种大不敬。
在大溪滩岸边摆摊,作为一种有意识的集体“晒秋”活动,彼此之间也有着多年积累的默契,就比如稍有高低的长条凳一律横放,看上去宛若长龙卧岸;比如大小竹编要尽可能有序排列,由此与长凳形成“线串珍珠效应”。另外,即便是面对所晒的农作物,也力求注意颜色的搭配,以让人们觉得“秋天,该是这样的,色彩斑斓,活色生香”。
不要小觑“晒秋”之举,在不知不觉中,“晒秋”也同时成了一场“斗秋”的仪式。面对各自所晒的农物,女主人们总是围绕着“个头、色泽、气味”等要素,在如数家珍、娓娓动听中相互“斗秋”,即便难免红脸,但最终都收服于农物的品相与品质之中。白天的“斗秋”,是属于女主人们的,但一俟开启串门喝夜茶的模式,伴随着缕缕茶香,“斗秋”的话题在男人中间自变得更宽泛更直接因而也更有启发性。是的,他们既谈种子的选购引进,又讲日常的培育养护,也说市场的开拓扩容——无形之中,也就成了白天“斗秋”的延续和升华;这也预示着邻里之间和而美的情感黏合。
“晒秋”的仪式感,有时也附着在对农作物的创意加工上。当煮熟加工成泥状的番薯与一定比例的芝麻、橘皮(剪碎),通过木制的器具制作成薄薄的片状以后,只消晒两天太阳,原本三毫米厚的软乎乎的番薯泥就变成了一毫米左右的软硬适中的薄片了。利用晚上时间,每家每户家都会动员全家一道参与“剪片”,亦即用剪刀将其加工成一片片菱形状。剪了如何无关紧要。重要的则在于全员参与,因为参与本身已然成为仪式感的一部分。是夜,每家每户还会炒香第一锅番薯片,让全家一起品尝。
它分明在告诉每一个家庭成员:收获离不开劳动,一起劳动、共同分享,才是幸福日子的真谛。
原标题:《晨读|赵畅:“晒秋”的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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